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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危局已雛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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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難以置信,鴇母這般老態,滿臉的褶子,錢府尹怎就不嫌棄?按說她柳月兒正值大好年華,猶如含苞待放的動人年歲,錢府尹似乎對她都不正眼多瞧,偏生對老鴇子用了心思?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月兒不敢多想,她得快些離開,否則一會錢府尹與鴇母出了雅間瞧見她偷聽,會是何等下場,不用猜也該知曉了。

避人耳目,月兒庶人女子裝扮,她並未坐馬車覆回娼寮,而是獨個行進,十裏秦淮燈火璀璨,夜幕之下更顯誘人心扉。

奈何,人世之間,恩恩怨怨總難說清。思緒一片混亂,月兒飽含兩行清淚,她該何去何從,聽憑鴇母與錢府尹的吩咐幹事,賣身契一到手就能永遠脫離苦海?亦或是此時趕去莊禹那訴苦倒出隱情,求莊禹愛護她,帶她遠走高飛?

不成吧?莊禹愛慕沁姝姑娘才是事實呀!他不會為了她柳月兒的深明大義就拋棄沁姝的,決計不會,柳月兒堅信。

不錯,還有嵇滸這位緊要之人。她可陷害莊大哥一回,但她柳月兒同理也會襄助莊禹逃出大獄,只因她與莊禹交集之外還與嵇公子交集頗深。為了抱得美人歸,嵇滸必定會出手救出莊禹的,而她柳月兒則以自由之身與莊禹再道交集之時便能長久留在他身旁了。那時,若一切都照月兒的謀劃,沁姝也該被嵇滸給帶走了。

好,心不狠成不了大事。兩日後,謀劃如常施行。

……

兩日後,緣來酒肆,二樓雅間。“莊大哥,難能你會再次請我吃酒。”月兒身著粉衫,妖嬈且眼眸迷離。

莊禹舉起酒杯,仰頭一口吃下滿杯香醪。“嗯!好酒!痛快!”他並未多瞧她的妍麗。

“萬事俱備,只差今夜莊大哥直搗黃龍,一舉功成。來,月兒再敬你一杯酒。”她端起,雙手捏著酒杯,目光直直盯著他。

與她碰杯,莊禹仰頭又是一杯香醪下了喉嚨。“老鴇子也有今日,哼哼!月兒放心,今夜我已經布設精當,龍山餘下的眾兄弟倒時接應,多少錢銀我們也能運走。還有,你千萬別錯記了地方,我一旦入了鴇母的屋子就可迅疾偷出你的賣身契。”

“不會錯,月兒記得。”她言罷,垂首,搛菜朝嘴裏送。

今夜就是莊大哥重出江湖最轟烈的一回劫富濟貧大作,鴇母數十年來殘害多少苦命女子賺來的不義之財就要被莊禹給全數搬空。然,莊禹豪情萬丈卻不知是圈套。

“明日我就要統攝一眾兄弟離開應天,想來真有些難舍啊!”莊禹再度仰起脖子一口吃了香醪。

心潮澎湃,仿若沖波迸放,阻遏重重亦不能妨礙他的勇往直前。香醪入了肚腹全身都渾然有力。

月兒也吃了酒,倒有幾分醉意,可她心下並不迷亂。“莊大哥,今夜兇險難料,你不怕生出意外?”

“何懼之有?混跡江湖這些年來,我就沒怕過誰,再險、再難都沒放在心上。”眸光惺忪,看來多吃幾杯,醉意就要上頭。

不過,下晝足以讓他好生歇下,至今夜亥時兩刻趕去娼寮舉事就可。

提點自個,緊要時刻,絕不能心慈手軟,莊禹不會帶她走的,她不過就是個小丫鬟,可有可無。沁姝則不同,與周蘭兒一個模樣,再則還有武藝的江湖女子,與莊禹仿佛天生一對,無論何種景況下,想來莊大哥也必然會帶沁姝離開的。

沒人愛亦沒人在意,她若不識相,與鴇母作對,與錢府尹作對,唯有死路一條。

記得紅玉慘烈的下場,被十數龜奴糟蹋一夜致死,之後就連死也沒個全屍,只因鴇母的一句話,龜奴們便將紅玉的體骸就扔去了山林,任由山間野獸啃食幹凈。

苦命的人能與誰鬥,縱然她柳月兒聰慧非常,可她還能逃出鴇母的魔掌?天涯海角都別想安生,遲早與周蘭兒、紅玉一般死無葬身之地。

無論如何,有錢府尹作證,鴇母也不敢言而無信,否則就會被人詬病,日後柳月兒也好壞她鴇母的名聲,試問誰還敢相信鴇母的為人?當然,除非鴇母心狠手辣,殺人滅口,月兒永遠消失世間則另當別論。

月兒已經做好萬全防備,只消賣身契一到手,她便會逃之夭夭,永不歸來應天。天涯海角太遠,離應天遠遠的就成。

“劫了鴇母這許多錢銀,莊大哥真的打算隱遁湖廣一帶去?”她問。

莊禹毫無掩飾。“早有打算,不會作罷!”

“月兒有一要事需提點你,沁姝姑娘與嵇公子交集漸深,難保長此以往會對嵇公子動了情念,莊大哥也該早些帶她走。”

正合莊禹的心意,他含笑。“明日我便帶她離開應天了,嵇滸也別想與她再見最後一面。”

“那你還會下令追殺嵇公子嗎?”

沈吟許久,左一杯右一杯香醪吃下,面色沈郁。“我…我不知,日後再說吧!”

月兒貝齒咬住下唇,心中也在掙紮。

他瞧見月兒的不妥遂相問。“賣身契到手月兒打算去哪?”

她的芳心一軟,渴盼莊大哥會說出帶她一道離開的話。“我還沒想出最佳之處,我…”

“哈哈哈!自由之身,你想去哪裏不成?我看先離開應天,慢慢再想,總會想出最佳去處的。”他絕不會說出帶她離開的話,也是不敢。

莊禹心知若攜月兒同行沁姝可能就此怨他而離開他去尋嵇滸。是故,有月兒就沒沁姝,有沁姝則不能帶上月兒去一道隱遁。雖然自個對月兒頗有好感,只是知己的好感,絕不會成就眷侶的想法。話說莊禹並不是冷酷無情之人,待他劫取了鴇母的錢銀,必當贈給月兒足夠一輩子不愁吃用的本錢,從此也打消顧慮,令自個與沁姝成就神仙眷侶而再無牽掛。

雖然,他的心思縝密,但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會道出實情。月兒更不知莊大哥的會否分她一些錢銀,畢竟彼此有言在先,月兒只要賣身契,莊禹則劫走全部錢銀。

最後的時刻,二人依然各有心結,但二人卻能極力掩飾的天衣無縫。

娥眉蹙起,悲苦地飲下最後一杯香醪,她起身。“莊大哥,我先覆回娼寮,做全準備。”

“嗯!也好!月兒一切小心。”他適時提點,而後垂首不言。

苦澀一笑,她帶走無盡憾苦,背對莊禹,啟開雅間房門,閉目,雙眸盈滿淚花,心一橫: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莊大哥你也別怪我柳月兒無情了,只怨你心中除了沁姝再無旁人。

……

“公子,柳月兒送來一封信函。”是許良奔入陋閭茅屋之中。

雙手後負,嵇滸愁眉不展。自打兩日前被錢府尹喚去再見楚楚之後,他與楚楚言說閑話甚歡,彼此越發似熟識之人般天南海北地說道而不懼。可,嵇滸何等精細之人,古香居那兩位饒道的女人都不見了,婆子換了,小丫鬟也換人了。若沒猜錯,必定是楚楚將人給攆走,重新雇了人來。

雖說乃是人家的瑣事,可嵇滸打此瞧出錢楚楚的為人。這女子太過城府,不似沁姝耿直率真,與其交集都得小心翼翼。再多的知書識禮,再美的絕色韶顏,與她交集若時時防備哪還敢長長久久,遑論結為秦晉之好,同床共枕的心機之人呢?

思來想去,沁姝才是唯一的妻室佳選。錯過了周蘭兒再錯過庾沁姝將是他此生再不能諒解自個的最大過錯。

心思堅定,他嵇滸只要沁姝的願景不再搖擺了。至於錢楚楚,他會依照錢府尹的吩咐時不時見上一面敷衍了事。一旦摘得沁姝的芳心,帶走沁姝遠離了應天,誰還能左右他呢?

思緒覆回,他從許良手中接過信函,方欲撕開,許良卻慎重其事道來,月兒姑娘有交待必須明日才能拆開,她先頭送來而已。

天色將晚,不詳之感總縈繞在他心頭,悶熱的夏日,他無心煩躁。放下月兒神秘的信函,嵇滸則吩咐許良備下晚膳,用過之後他想去範家獨個再探消息。想來上回抓住了襄龍教一小嘍啰得來夏尚書就被襄龍教囚禁範家地牢一事,算在錢府尹那立下大功一件了。興許,再多多查探還能查出更多襄龍教的秘辛亦或下一回的行事措置就更好了。

主意打定他便一屁股坐下,就待許良送來佳肴用過就出動。

心中總是焦灼不安,不知為何,他坐下也不能好生思索。雙眸瞧去門前,似有不受控制般令嵇滸愁眉不舒。

該不會因著夏日燥熱所致吧?他自問卻無法自答。

許良端著碗碟送來噴香入鼻的佳肴,放在八仙桌上,又為公子斟滿酒,再為他自個倒上一杯,笑嘻嘻落座。與公子高貴之人同桌共食令人舒心,日後覆回嵇府則主仆有別就不能這般隨意了。

方端起酒杯打算與嵇滸碰杯,門前聽來響動,聲到人也到了。是嚴五,他跨步就入了茅屋內。

“公子,大事不好!”嚴五面色沈重。

側眸竦視,瞪著嚴五。“鬼虛什麽?”

“您祖母她老人家…”嚴五說不下去,竟個雙眸噙滿了淚。

預知不詳,嵇滸一個起身,再從嚴五的神情來斷,祖母定然出事了。“我…我祖母怎的了?”

雖說時仆人,嚴五與許良最得公子照庇,是故打小就與公子親厚,而公子無論去往何處,隨從多寡,嚴五、許良定會相隨。有時主仆之間的厚誼超越世俗,是故嚴五、許良皆對公子感恩戴德在心。當然,公子照庇的二位心腹仆人被老夫人瞧出,老夫人也對嚴五、許良多有看重,常常打賞更是少不了。

現今,老夫人噩耗傳來,嚴五得了消息既要立時稟報公子,而他對老夫人的病歿也悲從心起。“您祖母她…她…”

“她怎的了?你倒是速速說來呀!”嵇滸雙手鉗制嚴五雙臂搖撼著。

許良瞧出不善,恐兇多吉少,老夫人就算重疾也不至於令嚴五淚如泉湧,連說話都吞吞吐吐了。“嚴五,你倒是說呀!”

無力瞥去許良,嚴五含淚傷感不成體統。“公子,老夫人歿了…她…她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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