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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山間逢故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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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我還想什麽?”他聽出她話中有話。

“我豈敢亂猜?”

“那就別猜?”

“好,不猜就不猜!”她回話利落。

兀地他又想起了柳月兒,是啊!月兒說話也是幹脆利落。許是蘭兒素日裏教導所致,月兒便深得小姐家的幾分果決。

相顧無言,又是一會,莊禹啟口。“時辰不早,也能趕回,再遲就暮晚天黑了。”

“好!”她赤唇速啟,便是一字回話。許是對他畏縮不露心思著氣了。

早知白忙活一場還不如先前就回了呢!跟他踅回山林盡說些不著調的話倒令人煩悶了芳心。

他前走,她隨後,此時她韶顏彤紅消散,柔柔弱弱的面色也多了些沈郁。悶悶不樂,不再多話,任他一路回去幹脆。

“嗖”的一聲,竟是一野兔從他與她二人身旁一溜煙地竄過,像是沒了命地奔逃。沁姝瓊眸後看,想瞧瞧那野兔可也是雪白的毛發,和她飼養的雪兔可一個模樣。

“哎呀!竟失手了!”一話音突兀說起。

不待沁姝瓊眸遠瞧,分明聽得一熟識的聲音傳來,她立時回面,不細瞧則已,這一細瞧險些令她當場灑淚。

“遲虎兄弟!你怎會…”不待沁姝驚喜的話出不得口,莊禹認出了故人。

手中還舉著木制長矛,背負著弓箭的遲虎驚得目瞪口呆。晷刻才回過神來,丟下自制長矛,上前幾步,雙眸圓睜。“莊寨主,您竟會在此?蒼天眷顧,可令我尋得您了。”言罷,遲虎便要雙膝跪地。

莊禹一個勁步上前便扶,不欲令他跪地,不說此處山石亂草,怎好讓人下跪,再則他對救命恩人的感念豈會在意這些無謂的禮數?雖然他已經收了他為麾下兄弟。

“使不得,使不得,賢弟因何身在應天啊?你不是留在椒城的嗎?你雙腿的傷可痊愈了?”說話間莊禹就瞧向遲虎雙腿,該是無恙了,瞧他已能行獵必定痊愈。

“無礙了。莊大哥,遲虎趕來應天便是為您而來。”遲虎一壁說一壁也瞧見了驚喜含笑的沁姝。不禁眉峰蹙起。“哎呀!沁姝妹子你…你與莊大哥一道?”

沁姝妹子?遲虎乃是他的救命恩人,又不曾見過他錯手殺死沁姝兩位哥哥,自然他說出的沁姝果真就是庾沁姝,真是庾勝的親妹妹了。莊禹心下終究釋疑了,不用擔心這沁姝是女刺客了,她那自幼習武的非常本事的確也是真的了。

玉淚流淌,沁姝難掩怡悅反倒嗚嗚咽咽。“遲…遲大哥,我…我先頭來尋莊大哥,不想…不想就順遂地尋到了。”

“那可好呢!莊大哥大英雄,你尋到他就可問問你二哥庾勝兄弟的下落,如今他在哪?”

不提倒好,遲虎的話立時令沁姝再難堅忍,玉淚頃時就來,擡袖掩面大慟。

“怎的了,還沒尋得下落?”遲虎不敢妄猜。

孰料,沁姝越發悲痛,“哇哇”大哭了起來,也不應話,也不頜首、搖頭的。

略想想也猜出了。“難不成庾勝兄弟遭逢了什麽?他…他…他莫非不在人世了?”遲虎不肯相信。“不會,庾勝兄弟為人謙和,不與人爭,且行獵謹微,從不逞強耍能,他怎會?…”說話間他求解的雙眸就回看莊禹。

罪魁禍首豈會無動於衷?只奈那段時日的焦慮令莊禹錯亂了心智,為今悔之晚矣!“據兄弟們查探消息,庾勝兄弟怕已經不在人生了。”他說話時都是垂首,不敢正眼瞧去遲虎。

沁姝妹子的悲痛乃至莊禹大哥的明證,遲虎不會不信了。“唉唉唉!”氣惱令遲虎奮力跺腳。“但請莊大哥告訴遲虎,庾勝兄弟是怎麽死的?”

“這…尚未全然查清,只曉得性命是丟了,體骸在何處,如何丟了性命還在查探。”莊禹唯有再編詞圓話下去。

“倘或如此,遲虎日後再不回壩沿村了,願追隨莊大哥左右,但憑莊大哥吩咐,早些找著庾勝兄弟的體骸也好將他帶回壩沿村安葬了。”言罷,遲虎便折腰施禮。

救命恩人有此一求莊禹絕難不應,遂頜首反問。“留我這倒好,沁姝姑娘也有個知心的大哥關懷,但你妻子唐氏如何存活,女人家行獵也不大方便?”

短短數月皆起了變化,莊禹料不到那位深明大義,和善堅毅的唐氏因遲虎腿傷獨行去求問徐郎中,豈料半路遭逢兩無賴調戲,掙紮之下慘遭毒手。事後,遲虎一番尋找得了那兩無賴的下落,憤恨之下親手結果了兩無賴。尋思著犯了人命案,那兩無賴都是有幾個小錢的鄉野小霸王,只怕官府會作偏袒將他拿去投入大牢,遂逃來應天四處打探莊禹落腳之地亦邊行獵設法保全性命。遲虎男兒淚淌了一會才道出前因後果。

莊禹與沁姝聽之也大為唏噓,可恨這好人不長命,歹人也該殺。

話說這遲虎行獵在行,生的魁梧,也有些力氣,卻不會武藝,莊禹登時就定下。“沁姝,打明日起,遲虎兄弟的武藝就指望你教習他了。一定要將遲虎兄弟的武藝教好,日後少不得與楊展兄弟一般的追隨我左右。”

言辭明了,莊禹這話是說會唯以遲虎重用,欠缺的本事沁姝恰好可派上用場。

在壩沿村,遲虎與庾勝長久相處自然曉得他妹子沁姝會些武藝的,今有莊禹大哥這些說辭遲虎當真明了沁姝妹子本事不小,且都展露給莊大哥瞧見過。

斂去悲傷,遲虎悲中帶喜地瞧去莊禹,再個瞧去沁姝妹子。“沁姝,一切都有莊大哥。尋得莊大哥我就無憾了,不想沁姝妹子也在此,遲虎想定是老天的憐憫讓我們這些苦命的人見上,又得以分離再重逢。倒是遲虎覺著庾勝兄弟興許還未命喪,多番打探著,指不定就會尋得在世的消息了呢!”

右眼角睞一抽,後背虛汗一涼,雙手一抖,他立時便提點自個不能亂了舉止,被遲虎和沁姝瞧出絲毫的不對。“罷了,暮色已臨,多少的分離再逢話語就留待去我那處茅屋細說慢談吧!”

天光漸暗,山林路險,若迷失了方向誤入猛獸領界,生出個三長兩短竟不喜逢添悲、得不償失?

遲虎、沁姝自然讚成,籲嘆了些便都動起了腳來,沿著來時一路便打此覆回。然,天有不測風雲,山林之間除了猛獸,還有那比得猛獸兇毒更甚的歹人。

卻說莊禹心下有愧,只想趕緊踅回茅屋,而後替遲虎置備廂房,還得灑掃拾掇,那般也就沒多少閑話短長,早早令遲虎歇下,有話也得明日再詳說不遲。自然,莊禹得機暫時避一避,思忖著如何應付兩個都對庾勝生死在意的熟人。

一壁緩步瞧路,借著暮色的殘光小心翼翼行路。遲虎多想搭話莊禹,不料莊禹接話頗少,遂就與隨在莊禹身後他遲虎前頭的沁姝嘮叨。

“你說跟了莊大哥就是不同了,瞧你定然吃香喝辣,衣裳貴美,還得悠閑山林散獵,春日裏好好享受了一日的溫陽清風。沁姝定不知遲虎大哥我就淒淒慘慘的過了這兩月,躲在山洞裏任憑寒凍煎熬,晝間還需小心別遇著猛獸,只能獵些野兔、獐子的去集市換了粗食充饑。”

聽遲虎這般說,沁姝應話。“遲大哥以後再不用受這份苦了。”

“可不是呢!往時就想跟莊大哥轟轟烈烈,顧及自個沒甚本事,再則有了家、娶了媳婦,也得為活下去而行獵。如今人也沒了,一了百了,我也沒了指盼,一心隨莊大哥行俠仗義,救苦救難著實也不枉來世上一遭。”

“遲大哥有此見解就好,嫂子在天之靈必定保佑你平平安安。”

“必定得好好跟著莊大哥的,咱們窮苦庶人總該有個活下去的念頭,就該對這些個恣意妄為,魚肉百姓的富貴人家,官家老爺索些銀子使使。鬧的他們也雞犬不寧,不得安生,誰讓他們沒一個好東西。”

兀地停輟腳步,莊禹回面。“遲虎兄弟此言差矣!實話不妨說與你知,這些年來,我行走江湖,打家劫舍也劫了不少銀子疏散災民、窮困庶人,但我這些錢銀都是義財,劫取的都是為富不仁的下作之人家的。我也不瞞著,從未胡亂劫取過。就拿如今這世道,你說朝廷好好的頒下聖諭,飭令各級官爺賑濟災民,卻倒是這朝廷派下來的銀子地方官爺也敢挪用,致使災民活活餓死不計其數。而有些富貴人家、也有存了良心的官爺私掏荷包拿銀子賑濟災民的。”嘆了口氣,莊禹再道:“認得蘭兒後,我去了湖廣一代,兩年前生的水患到如今有些災民都沒從官府得一個銅錢賑濟,這些都是我在劫取錢銀後散去災民手中從旁無意間得了的消息。是故,這世上富貴人家也好,官家老爺也罷,並非都是惡人,且還是極好的大善人。再則,這些災民之中也不乏窮兇極惡的歹人,殺人不眨眼的惡魔。我也親手宰過這些的下作的東西們過。”

沁姝聽之亦接話。“莊大哥說的沒錯,這世上好人,歹人並非誰個就一定了。好與惡存於人的心中,並非瞧見穿著破破爛爛衣裳的庶人就一定是可憐人,好人,說不定也陰毒的緊呢!莊大哥行俠仗義,他想的並非是見著富人就設法劫取錢銀,也得分善惡。日後,遲虎大哥切記,行俠仗義,救苦救難也該瞧清楚該不該,值不值當去做,否則你追隨莊大哥就錯估了情勢,甚者還辱沒了莊大哥與一眾兄弟英雄人物的名聲。”

遲虎聽他二人這般細了裏言明也明了他們對他的提點,來日方長,歸了莊大哥的麾下就得守好莊大哥的訓誨,聽命於莊大哥的遣用,做事為人也得循著莊大哥的宗義,不可無端怨恨所有達官貴人,也不可不分青紅皂白地對任何窮苦之人都發慈悲善心。

細品之下,遲虎憨笑、頜首,他再粗鄙也領受了些。“莊大哥、沁姝妹子放心,日後我做事也不敢妄自決斷,好賴弄個明白,是非對錯倒有個章法的,絕不令莊大哥、沁姝妹子失望。”

“這般就好,賑濟窮苦百姓不能與歹惡之人混淆了。無論誰人作惡,窮富無需計較,惟該計較的是善惡的人該殺還是該罰,好生難捏著,需動手時絕無需客氣就成。啊!楊展兄弟如今做的就尚好,替我擔了許多繁瑣憂愁。我這真容越發稀有人知道呢!就算這些年來劫富濟貧我也都極好的藏匿真容,連官家的老爺都不曉得我的真實相貌呢!”

說畢,三人又起步走了一些路程,沁姝與遲虎心下各在思忖,莊大哥乃是一眾兄弟的主心骨,自然該替他遮掩,否則莊大哥被官府認出一通緝拿,真逮了去,兄弟們就全完了。自是,不再說話,摸著回路,就快離開密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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