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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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亥時初刻。

宇文治沐浴過後,披著一件素色的寢袍,在宮人的簇擁下正準備去寢殿,忽聽見外面響起一溜腳步聲,他立即停下腳步側耳傾聽,似乎還有宮人們的低語聲。

“是娘親來了。”他扭頭就朝寢殿外跑去。

以前在齊國的時候,他都住在杜雪晴的宮殿裏,到了許昌後,他被獨自安置在這裏,那還不是最壞的,最壞的是他已經三天沒有見到他口中的娘親了。

他興沖沖跑出殿門,在來人中並沒有找見張熟悉的面孔,他覺得有點失望,扶著廊下的柱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抿了抿唇角。

所以後來,長安拒絕承認他和李霽的這次初見,因為那初見裏透著濃重的失落。

走在前面的宮人們提溜著琉璃風燈,走到近前,如雁翅般一溜閃開在兩側,然後長安就看到了走在後面的李霽。

最後面一個年紀稍長的宮人把李霽朝前拉了拉,含著胸陪著笑向宇文治回稟道:“世子,他以後就是您的伴讀了。”然後又扯了扯李霽的衣袖,低聲提醒他說:“忘了剛才教過你的了?”

李霽怯生生看了長安一眼,輕輕搖頭,從喉嚨間擠出兩個字,“沒有。”然後端端正正向長安行了個大禮。

長安上下打量著李霽,末了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李霽。”

“幾歲了?”

“六歲。”

長安皺了皺眉,嘀咕說:“比我還小一歲。”

長安從小就喜歡跟比他年長的孩子玩,李霽比他小,他覺得無趣,扭身就走了。

李霽想起路上姑姑告訴他的話,見他就這麽痛痛快快走了,忍不住喚了長安一聲,“誒!”

長安頓住了腳步,轉過身打量著跟他個頭差不多的小孩,“你還有什麽事?”

李霽被他水靈靈的眸子盯著看,雖然他知道眼前這位是自己的表哥,是姑姑的兒子,可四目相對,全都是陌生的感覺,他遲疑一下,搖了搖頭,低聲說:“沒什麽。”

等到長安的身影消失在了宮殿裏,旁邊領他進來的宮人們才又說:“走吧,這是世子起居的地方,你的住處在後面。”

“嗯。”李霽點點頭,跟在宮人們身後慢吞吞走著。

(轉)

李汝宓被人從井欄內拖了出來,擡起頭,就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杜雪晴,如今已貴為杜貴妃,正彎腰撥了撥籃子裏待洗的衣物,見李汝宓看著自己,就伸手將之扶了起來,“你如果就這樣死了,長安和你侄兒怎麽辦?”

李汝宓苦笑一聲,“就算我不死,也顧不上他們。”

杜雪晴上前一步,“那你就讓自己有能力照顧他們。”她的語氣裏透著咄咄逼人的氣勢,“你也知道太後那個人,現在這宮裏,除了太後還有李婕妤,他們都是不會善待長安和李霽的,而以後,只怕會更多。之前齊王和趙王如何爭那個位子,將來長安也要和別人那樣爭,且還只會更慘烈一些,你就那麽放心留他自己在這個冷冰冰無依無靠的宮裏滾打嗎?”

李汝宓垂下了頭,眼角流下一行淚。

杜雪晴從袖底摸出一件物事,塞入了李汝宓手裏,“這是他們給李霽換衣服時從他身上搜出來的,那孩子說是你給他的。與其讓他一個孩子用這東西自保,不如你自己拿著吧。”

手中被塞入一個荷包,李汝宓不用看也知道是她繡的那個。

杜雪晴又說:“上面的荷花繡得活靈活現,費了那麽大的勁,你心裏應該還是有他的。”

李汝宓緊緊攥著那個荷包,終於抑制不住掩面痛哭起來。

杜雪晴猶豫一下,上前一步,攬過她瘦弱的肩膀,“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轉)

次日艷陽高照,杜雪晴從太後宮裏定省出來,似笑非笑地向同行的李汝珍說:“李婕妤以前進過宮嗎?”

李汝珍目視前方,點了下頭。

杜雪晴側眸瞥她一眼,“那想必這宮裏的規矩你也略知一二。”

李汝珍知道她向來不搭理自己,今日主動拉著自己攀談,必然事出有因,謹慎地“嗯”了一聲。

“宮裏嘛,皇上自然是最大的,其次便是太後了,你覺得太後好相處嗎?”

李汝珍不由回想了一下剛才給太後請安的情形,太後好相處嗎?表面上看著還好,但她很清楚,從她進屋之後,太後連一眼都沒看過自己,大概因為自己是李家女,大概因為這門親事是廢太子一手操持的。

杜雪晴見她仍舊不說話,輕笑了一聲,靠近了一些,“你大姐昨日剛進宮就被你塞了一堆衣物,你猜這件事情太後知道嗎?太後厭惡她,把她送去浣衣所,圖的是慢慢折磨她那個樂趣,你若是一下子把她逼死了,你猜太後會怎麽做?”

李汝珍不由看了杜雪晴一眼。

杜雪晴從她眼中看出震驚和一閃即逝的驚懼,她輕笑一聲,“都這麽久了,皇上還沒有臨幸過你,你不動動心思在這上面,卻忙著去收拾自己洗衣的家姐,你們李家的女兒,一個想著如何內耗,一個要投井自殺,果然是個頂個的不中用。”

難道李汝宓真的要自殺?李汝珍心裏激靈了一下,她強自定了定神,看著杜雪晴,慢慢想起自己這些天從齊王府舊人那裏聽來的傳言,忍不住反唇相譏說:“你,你還不是一樣不得皇上寵幸。”

杜雪晴笑得更燦爛起來,“我?我跟你的情形可不同,我當年在齊王府時,是太後親自冊封給咱們皇上的孺人,這麽多年府裏只有我一個。你拿什麽跟我比?你李家女的身份嗎?要知道,現在整個宇文家最厭惡的就是你們姓李的了。”她說罷走遠了一步,帶著警告的意味向李汝珍說:“有時間你還是多琢磨琢磨怎麽才能夠在這宮裏站住腳吧。”

杜雪晴的語聲冰冷異常,李汝珍站著深秋的宮道上,不由打了個寒戰。

(轉)

接下來一段時間李汝宓在浣衣所的日子雖然不算好過,但也不算太難過,每天勞碌六七個時辰,換來三餐飽飯,當年她還是齊王妃的時候,為查劉碧波的身世曾經來過這裏,結識了一個叫巧娘的宮人,現如今那巧娘已經是浣衣所的老人,底下的小宮人們也都敬她幾分,故而在一些時候,巧娘對李汝宓能夠照顧一二,但總體來說,浣衣所人少活多,想要真正輕松也不能夠。

天氣愈來愈冷,李汝宓的雙手由於整日泡在水中,凍傷加上皴裂,每晚在被褥裏躺下捂熱後都如針紮般痛,巧娘背著人悄悄塞給她一盒凍傷藥膏,藥膏很快就被她用完了,可手上的傷卻依然沒好,而漫長的冬天也還沒結束的意思。

終於挨到了年底,宮裏忙碌起來,所有人都為皇帝登基後的第一個新年做準備,然後就在這個時候,宇文邵忽然在一個深夜裏病逝了。

這一天,李汝宓正坐在清晨的寒風中洗一盆雪白的喪服,宇文邵的喪事已經到了尾聲,每日送來的喪服也多了起來,她聽見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寒風還送來一股冰冷香氛,宮中能用香的不是一般人,她知道是有貴人來了,忙起身準備行禮,卻楞住了。

陸宛看見她就忍不住落下淚來,李汝宓有些意外,“嫂子,你怎麽來了?”

陸宛牽著她的手說:“你哥哥回京述職,我本來是沒資格進宮的,還多虧了寶兒向閔陽候進言,閔陽候又在皇上跟前說了情,才允許我進宮來看看新晴。”

寶兒即陸寶,是幾個月前和閔陽候宇文曠成婚的陸宛的堂妹。

姑嫂兩個拉著手走到屋檐下背風的地方,隨著陸宛進宮的兩個婢女站在外側,給他們留出一個小小的空間。

“新晴還好嗎?”

陸宛含淚道:“瘦了,不過也長高了一點,他們應該沒有苛待他。”她拭了拭眼角,又說:“你進宮後就在這裏洗衣嗎?”

李汝宓點了點頭。

陸宛心中更覺酸楚,“皇上他,從來沒有來過嗎?”

李汝宓搖了搖頭,“嫂子別傷心了,我這活雖然累了點,但每天忙忙碌碌的,也挺好,人忙起來,就不容易想七想八了。”

陸宛從袖底掏出一些銀票和碎銀子塞給她,“宮裏用錢的地方多,你拿著,托人買點衣物藥品,我是偷偷溜到這邊來的,得走了,讓人發現恐怕還要給你惹麻煩。”

李汝宓道:“哥哥呢?”

陸宛道:“他去見皇上了,他說皇上還要用他,不會難為他的,你放心吧。”說罷她又拉著李汝宓垂了兩行淚,道了聲保重,便急匆匆走了。

李汝宓追到院門口看著陸宛走遠,身後響起一個宮人的聲音,“好啊,你又在這裏偷懶,看我告訴人去。”

李汝宓忙轉過身來,急急跑回去洗衣。

(轉)

宇文攸用來看書的一個小書房裏,他仍然穿著居喪的素服,坐在桌案後,靜靜打量著銅爐對面的李寔。

論長相,李寔算是京中子弟裏少有的極文秀的那一類,尤其是眉眼,與李汝宓十分相像。

宇文攸盯著他看,不知想起了什麽,忽然抿了抿嘴角,“外面下雪了嗎?李將軍穿這麽多衣服。”

李寔搖頭,“回皇上,天陰著,沒有下雪。”

宇文攸屈指指了指李寔跟前的銅爐,爐子裏燒著紅彤彤的炭火,“這屋裏暖,李將軍脫了外袍吧。”

“是。”李寔擡手解開了外面的大氅,侍立的小寺人忙躬身上前,接了過去。

宇文攸向那寺人示意,寺人會意,帶著屋裏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同時掩上了房門。

“你過來。”

“是。”李寔緩步上前,在書案對面停下,躬身肅立。

“到我身邊來坐。”宇文攸睨著他說。

“皇上,這不合規矩。”李寔道。

“規矩是我定的,過來吧。”宇文攸瞥了他一眼,擡手拿起了一支狼毫。

李寔只得走到宇文攸身側,在另外一個茵褥上坐了。

“寫一個字我看看。”宇文攸將毛筆遞過去。

“皇上,臣是來述職的。”李寔沒有接那枝筆。

宇文攸保持著遞筆的姿勢沒變,“我知道,但不著急,咱們還有一日一夜的時間慢慢聊。”在說到‘一夜’兩個字時,他著意加了重音。

李寔想起進宮前花錢打聽來的消息,‘皇帝登基後不近女色,養有二三男寵’眼眸顫了顫,接過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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