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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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星是詹茵帶來的, 詹茵為了避開會和詹溯相遇的路線, 這一路上都非常謹慎, 時快時慢,所以來瑤仙城的道路反而耽擱了許多, 眼看只剩幾十裏路便到了瑤仙城了,所以兩人也沒有多少顧及,正欲前去, 卻發現瑤仙城外的小鎮出事了。

雷霆翻湧卻遲遲未下,風沙旋渦的中心,不知有多少人在裏頭發出哀號, 上萬人立於一個小鎮上方, 幾乎要將鎮子的墻瓦都給踩塌, 然後是肆意燃燒的大火, 和一縷縷在烏壓壓的雲層裏穿過的鬼魅魂魄, 包括與之對抗的弟子。

目星過來已經花了不少時間了,小鎮周圍的對決似乎持續了半日, 幾個時辰足夠將戰鬥的面積擴大, 幾乎殃及了瑤仙城的城門,一些器修弟子站在城墻上對抗外敵, 卻不敢卷入殺戮的旋渦中。

轟隆聲還在繼續, 而小鎮之上的魂魄肉眼可見的變得越來越可怕, 吞噬的人從一次一個, 逐漸變成了好幾人, 風卷殘雲之間, 那蓄勢待發的雷霆終於落下。

只瞧見烏煙瘴氣中一道霹靂殺開了一條藍紫色樹形的路,只這一瞬,凡是湊近在雷霆附近的魂魄都發出了尖利的叫喊聲,不過剎那,便灰飛煙滅。

雷霆並非只此一次,也沒有指定的位置,凡是在雷霆之中的人都只能盡力保全自己,更不要說顧及他人。

人群之中,鐘花道將赤心骨傘推高,火團一簇一簇落下來,打在地上濺開,重傷周圍的符修弟子,她手中八晶杖可將那些人的魂魄打回身體,等到那群人變得瘋魔了之後,至少觸碰人時不會立刻將人吞噬,敲碎頭顱便可將其擊殺。

司徒十羽的劍可同時斬殺數人的頭顱,終於殺出了一條血路,於眾人之中找到了鐘花道的身影,鐘花道本奮力抗敵,卻不知為何突然像是被什麽東西擊散了靈力似的,八晶杖失了威力,司徒十羽瞧見有無盡道派的弟子以黃符朝她雙腳而去,那是定身符,凡是被定身符觸碰,若非落符之人,否則絕不可動。

司徒十羽想也沒想,化身為劍沖了過去,黃符上濺了鮮血,無盡道派的弟子石首分離,他落在了鐘花道的身側,擡頭望向周圍一片混沌,打打殺殺,未曾停歇,不論是哪門哪派的服色,都有屍體從天而降。

倒在地上的人幾乎有幾千,屍身橫七豎八,有的被獄火燃燒,逐漸成為黑炭,司徒十羽將幾乎無力到跪地的鐘花道拎起來,揚著聲音問了句:“你怎麽了?!”

他的手貼著鐘花道的脈門,發現她身體裏的靈力並未過度耗損,正奇怪著,卻見鐘花道顫抖著手,緊緊地盯著自己的手心,她手心有金粉塗抹,時聚時散,忽而一滴水落在了手心,司徒十羽擡頭朝天空看去,雷霆依舊,卻沒有雨水落下,這個時候他才發現,那一滴滴入掌心的水,是鐘花道的眼淚。

“發生了何事?”司徒十羽問。

鐘花道緊緊抿著嘴,沒有開口說話,她雙眼炙紅,淚水像斷了線的珠鏈,滾滾滑落,立刻爬了滿臉。

司徒十羽還是頭一次看見鐘花道流淚,以往他們在一起時,也互相了解彼此,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這輩子,恐怕沒什麽事兒是會讓他們能動心,能傷心的了。司徒十羽從未想過居然還有事情能牽絆著鐘花道,更沒料到,鐘花道居然會在當下這種情況淚流不止。

他不知要如何出言安慰,只能用盡全力將周圍撲上來的敵人全都殲滅,再伸手貼著她的背後,掌心靈力灌入了些許,叫她不再像是冷到發抖。

雷霆忽而停止,鐘花道這一口氣才吐了出來,她口中腥甜,猛然回頭朝瑤仙城的方向看過去,仿佛能穿過這正在殊死搏鬥的人山人海,看入瑤仙城內,看到城內長歌樓中,正在彈琴的男人。

墨綠松紋的古琴上,多了一灘血漬,鮮血順著琴弦滴落,劃過琴身,大面積地朝地面流淌過去,而放在琴上的雙手顫抖得厲害,分明白皙,卻仿佛老人的雙手,枯槁到顫抖,指尖再度碰上琴弦,一曲亂人心弦,遠方雷霆再度降落,擊殺百裏,以命相搏。

幾派之間無止境的糾纏不知持續了多久,饒是再高的道行也有靈力枯竭之時,眾人漸漸力不從心之刻,突然幾抹黑影逃離了戰爭,於眾人眼中朝瑤溪山的方向過去,那些黑影都是魂魄形態,無人敢攔,即便想攔,也根本攔不住。

漸漸的,脫離戰爭的魂魄越來越多,無盡道派似乎有魚死網破的意思,就在眾人以為他們將要換個戰場時,一道魂魄穿梭在眾人之中,來無影去無蹤,剎那吞噬了數條人命,哪怕是大靈修的弟子也難以抵擋一瞬,眨眼之間便結束了一方戰爭。

乙清宗過來的弟子本就不多,先前因為劍修和鐘花道的加入,保住了近乎一半人,可那吞噬人的魂魄似乎對乙清宗分外了解,不過一刻鐘左右,乙清宗便剩下不到一百人。天上的雷霆專劈魂魄,可每次隨機落下的雷都無法落到那抹魂魄的身上,他身形奇快,叫人根本來不及反應,若非是他攔路,那些無盡道派的人也不會趁機入了瑤仙城。

鐘花道握緊手心,左手八晶杖對那魂魄發出攻擊,見自己器修的人越來越少,口中險些湧出鮮血,咬牙切齒道了一聲:“詹溯!!!”

你還要助紂為虐嗎?

孰是孰非,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離魂蠱術乃害人之物,你難道還不肯放下,一意孤行,要替無盡道派將人間攪得天翻地覆才肯罷休嗎?

你難道就不怕……不怕目星會看見你這一面,從此以後,對你新生懼意嗎?

一道道質問,鐘花道吞入口中,既然無從交談,便兵戎相見。

她收回赤心骨傘,大火順勢去了另一個方向,將向風周圍受傷的乙清宗弟子全都護下。烏承影也漸漸力不從心,手中風沙撕碎再多魂魄,也始終有限,若非身形靈活,幾次逃脫,險些命喪黃泉,此時正落在一處,一口氣還未來得及喘,便看見了一抹異樣的雙眼。

那雙眼睛發著血色的紅光,五官居然是眾多魂魄中最為清晰的,直到近了,烏承影才看見了對方的相貌。

金晶瞧見這一瞬,想也不想便撲了過去,烏承影只來得及眼前一晃,指間飄落的一縷發帶上還殘留著戴著發帶之人身上的淺香,不過是一瞬間,他甚至都沒有眨眼,金晶那張慌張且決絕的臉便在眼前消失。

黑影來了又去,轉向另一個方向。

雷霆伴著強風,吹落了勾著烏承影指尖的發帶,淺藍色的發帶落入地面泥濘之中,與血水染在了一起,金晶前來赴死,甚至都沒來得及喊烏承影一聲,長達近十年的愛慕之意,她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裏,未能跨過師徒這一道坎,也未能說出口,為了這個人,金晶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烏承影回過神來時,盛暑的風帶著幾分涼意,仿佛刺入骨髓,不論周圍死了誰,他都可以讓自己靜下心來,就像是那些人的生命毫不關己,直至金晶死亡的這一刻,烏承影知道,他最優秀的弟子,他最得意的門生,對他最忠心耿耿的人,徹底消失於天地間,甚至連屍骨都不留了。

仇恨、憤怒、悲哀、恐懼、慌亂、絕望……

所有情緒都在這無休無盡的戰爭中,融入了每一股風中,每一口呼吸的氣息之間,每一個人的眼裏,心裏,腦裏,揮之不去的,還有哀嚎和痛苦的呻吟。

鐘花道幾乎在眾人之中殺出了一條屍體鋪成的路,不管不顧順著那在人群中穿梭,已經殺了無數個人的魂魄,她以八晶杖招至雷霆於杖頂,筆直地朝那黑影而去,沒想到黑影居然瞬間回頭,那雙眼死死地盯著她,只見雷霆未近他身,卻在他周圍霹靂炸開,鐘花道定定地站在那兒,一瞬察覺到了近乎窒息的死亡。

“鐘姐姐!”

剎那,鐘花道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的眼不敢朝周圍看去,也不知究竟有沒有東西竄入了人群之中,然後又是一聲:“鐘姐姐!”

赤心骨傘落下的獄火不斷燃燒,將周圍照成了一片火海紅光,火中的人互相廝殺,失去理智的眾人就像是敵我不分,只要近身的,一律都是你死我亡。

輩分最高的向風都難以招架,臉上出現了疲憊的神情,雙手湧出的靈力只夠護住身後的幾十人,而一直少言寡語卻愛耍威風的司徒十羽頭發都散亂了也渾然未決,以身化劍,穿梭在無盡道派的弟子之中。

所有人都快死了,不是被對方所殺,就是靈力耗盡經脈斷裂而死的。

依舊是在瑤溪山,依舊是這一塊地,只是不在瑤溪山巔,而是在瑤仙城外,鐘花道甚至還能看見不遠處一片焦土的黑山,那個地方百年之內都再難恢覆以往的容貌,一切罪過,皆因為無盡道派的私心,十一年前如此,十一年後的今日,也依舊如此。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來,分明不是鐘花道以八晶杖招來的雨水,就像是翻滾的黑雲中,雷霆落下了許多次,終於招來了濕潤,澆灌這一片死氣沈沈的大地。

詹溯的魂魄越來越近,她能看到,不論是赤心骨傘從他的魂魄中穿過,還是八晶杖朝他的心口擊打,也對他造不成任何損傷。

這一瞬鐘花道突然有種頹廢的想法,或許她就這麽死了,便不必再為瑤溪山的事兒煩憂了,後來的事,便讓後世之人去做吧,死了的人,再管不到瑤溪山的興衰存亡了。

只是……她不甘啊!

她真的不甘心!

不甘十一年前能挖心求活,換得虎身從新修煉最後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

即沒能重振瑤溪山,也沒能再次保住自己的性命,還有沒能……再看葉上離一眼。

“鐘姐姐!!!”

聲音近了,將鐘花道的思緒拉回,眾多黑影與紅影之中,忽而竄入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狐貍身形小巧,穿梭在眾人的腳下靈活輕便,於幾千人之中找到了自己想找的那個人。然後她看見了,看見了熟悉的影子,看見了熟悉的人,看見了那熟悉的一招必殺,魂魄逐漸張開血盆大口,像是一口便能吞下天地,妖魔的聲音如尖利嘶叫的風,便是那一瞬,她想也沒想便沖了過去。

鐘花道一連退了數十步倒在地上,渾身沾滿了血汙,卻見將自己推開的人定定地站在原地,她一襲鵝黃色的小裙,雙眼睜大時圓圓的,仿佛小鹿般純良無害,她的裙擺繡滿了迎春花,卻點上了一粒粒鮮紅。

鐘花道瞳孔收縮,呼吸一瞬停止,這一剎那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的瑤溪山巔,靈犀在她跟前卷入了大火中,被黑風席卷的身體只留下血霧觸碰著火苗,發出了呲呲的聲響。

那一聲絕望痛苦的“山主”,如今成了“鐘姐姐”。

目星定定地看向自己的腹部,黑煙穿過了衣服,然後一寸一寸風化她的身體,撕裂的痛苦叫她五官扭曲,痛呼發出的那一剎,觸碰她的魂魄於空中消散,目星沒了支撐,跪倒在地。

即便對方及時收手,也終究是碰到了,即便沒有張口吞噬,那縷黑煙也如毒液,浸著她的皮肉,迅速卻又小面積地一點點消磨,像是薄紙中心的一粒火星,沿著周圍不斷擴散,最終,紙還是會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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