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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龍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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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蜻蜓飛入窗口, 或許是聞到了桂花酒的香氣,輕巧地停在了被鐘花道銜過的杯口,上面還有薄薄的一層紅。

鐘花道眨了眨眼,睫毛顫動了好一會兒, 也沒能徹底消化葉上離這句話的意思,沒料到他會這樣說,所以也沒做好萬全的準備, 不知應當如何回覆,只是心頭百般滋味,似乎都是酸甜的。

時間似乎過得很慢,可已經是幾十次呼吸了, 蜻蜓來了又去, 帶著手心搓揉的一粒水珠,落在窗外的蔦蘿松上時,葉上離的視線逐漸變得淡了許多, 沒有方說出這話時的炙熱, 也沒有緊張害羞,有的反而是冷靜沈著,然後他起身, 將桂花酒提走,又說了句:“我去取藥, 別吹太久涼風。”

鐘花道見他轉身離開, 頓時覺得不妙。

完了!得哄!

“真真!”鐘花道伸手做出挽留的模樣, 身子都立起來了, 肋骨上的疼又開始叫囂,葉上離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她扯了扯嘴角,軟著聲音說:“我一時被怔住了,其實不是不願意的,我很高興,真的!那個……那個成親的事兒,我、我我不是不答應的。”

“別亂想了,我沒放在心上。”葉上離說這話時,給了她小半個側臉,只有一扇羽睫卷翹,隨著他輕輕眨眼的舉動撥弄著鐘花道緊張的心弦,然後他說:“即便不成親,你也只能是我的。”

這是葉上離心中認定的事實。

除非有朝一日他死了,舍不得傷了鐘花道的心,也不舍得她為自己消沈一輩子,那時她若再有了別人,葉上離覺得自己恐怕會願意把鐘花道給別人,但只要他還活著,誰也別想近她的身。

葉上離走後,鐘花道有些煩躁地伸手揉亂了頭發,然後手心拖著下巴,心想自己怎麽在這個時候怔住了,會不會傷了葉真的心啊?回想起葉上離在她重傷那幾日總紅著眼,鐘花道恨不得朝自己的嘴上打兩下。

她真不是不願意的,只是這一生中,她還沒想過成親的事兒。

哪怕以前想過等有朝一日大仇得報了,她願意放下心中芥蒂與葉上離找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生活,也沒想過成親,在一起,與成親不同。

龍鳳花燭,紅喜掛紗,這些都是她記憶裏非常不好的事物,她沒見過她爹娘成親時是什麽模樣,不過她見過她爹娶另一個女人時那家人擺出來的排場,很壯觀,應當是那個城池裏最熱鬧的接親了,吹拉彈奏,鞭炮連連,她爹騎在大馬上獨自一人帶著從她娘那兒騙來的銀錢換成了聘禮,入贅了那個女人的府上。

鐘花道記得,那個時候她就記得她是如何跟在隊伍後頭一步步跑的,那日她娘因為急火攻心,身體日益差了,不知是否是修煉岔了路子,又或者是聽說了她爹拋棄了她們,入贅到另一個女人的府上,吐了血,然後暈了過去。

鐘花道手裏攥著銀錢,頭一次在街上看見那樣惹人矚目俊俏非凡的父親,然後她像是見到了救世主般跑了過去,想要沖進人群,想要告訴他娘生病了,很重很重的病,她什麽也不懂,不知道當買什麽藥,她想讓多日未歸的爹回家。

她流過眼淚,哭過喊過,也看見了那些聘禮上一個個刺目的雙喜,還有沿途不知情況的百姓對他喊的恭喜。

鐘花道問路邊一個大伯,她爹這是在幹什麽呢?那大伯說:“成親啊,你瞧,多熱鬧啊。”

從那之後,鐘花道也算是明白成親是什麽意思了,在她以為,真相相愛的兩個人在一起,也未必要成親,鋪張浪費給別人看了,是美名還是罵名都自己擔著,她以前也沒信過這世間有真情愛,以為所有的喜歡都是黃粱一夢,夢裏高興就好,醒來又管誰是誰呢。

但她是真心想和葉上離好的。

從未有過這般喜歡一個人,哪怕為他死了都甘心。

也從未有過這般在意一個人,他只要稍稍皺眉頭,鐘花道都覺得自己心裏跟著疼。

不想讓他難過,不舍得讓他吃醋,也不願讓他誤會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她沒想過成親這件事,葉上離突然提起時,她當真沒料到,當時那一剎心裏的反應是高興,隨後又想起了過去見過的畫面,心裏酸澀了許多,再然後又是欣喜,甚至還想著她與葉上離以後定然與其他人成親後不同,他們都只有彼此,沒有別人。

然後,葉上離便起身走了。

鐘花道輕輕嘆了口氣,手指在桌面上摳了會兒,最終沒忍住,捂著肋骨發疼的地方,一瘸一拐地朝樓上走,一邊走還一邊嘆氣,嘴裏嘀咕的話都叫旁邊那幾個人聽了進去。

“誰叫他好看,舍不得,只能捧著。”

鐘花道上樓後,葉上離正在煉丹,瞧見她進屋了也只是眼睛輕輕瞥了過來,鐘花道見狀立刻笑著走過去,葉上離道:“慢些。”

“哦。”鐘花道淺淺地笑了笑,腳下步伐慢了點兒,肋骨也沒那麽疼了,只是剛坐在葉上離對面,想要與他說說成親的事兒,誰知道還沒開口,便被葉上離餵了一粒丹藥在嘴裏,叫她含著,不許吐了也不能吞下,鐘花道含著一粒丸子大的藥,口齒不清地喊了一聲‘真真’後,葉上離便說:“聽不清,別說了。”

鐘花道:“……”

看來是真的有點兒生氣了啊。

過了這個時間,鐘花道也就沒機會再和葉上離提成親這件事兒,似乎美景客棧窗邊的話只是隨口一提,幾日後淡了下去,兩人都沒再放在心上。

羽族找到鐘花道時,鐘花道正沿著龍隱江的邊上城池一路往瑤仙城的方向過去,當時距離瑤仙城只有一日路程,恐怕是因為天熱,龍隱江邊的人倒是多了些,許多城中富貴人家用了晚飯趁著天色尚早,會來江邊吹風。

江岸上還擺了許多攤位,賣各種吃的玩的,江中還有兩艘畫舫,遠遠能聽見小曲兒彈唱,遠看燈火算不得明亮,近看也沒有過多耀眼的景色,只是比起前段時間的蕭條來說,今日尚且算是熱鬧了。

鐘花道回到自己的地盤,加上傷好了些許,所以就換回了一身紅裙,路邊賣牛肉面的老頭兒還朝她多看了兩眼,端了面條上來時提了兩句,說近日倒是經常能在江邊看見穿紅衣的,大約都是器修一派的,就連江上的兩艘畫舫,都是城中有錢人買來供人玩耍的。

牛肉面的錢鐘花道給了一倍,與葉上離就坐在江邊上的一處長凳旁,瞥了一眼身後手執風車笑著跑過去的小孩兒,偶爾能聽見有人喊了一聲小孩兒的名字,姓鐘。

“影蹤千裏嵐山一行,也是有效果的。”鐘花道說著,單手朝葉上離的肩膀上搭過去,像是兄弟般的手勢,倒是叫葉上離沒忍住朝她瞥了一眼。

鐘花道抿嘴笑了笑,眼眸微微瞇著,看向畫舫內還能瞧見正在起舞的舞女,她說:“以前我也來過龍隱江,好看的地方多著呢,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江上畫舫十幾二十艘,連在一起都能串門兒,只是自出了瑤溪山那件事後,瑤溪山境內的人似乎都認定了器修有錯、我有錯。盛況不再,也不敢於其他門派跟前露臉,好在……好在都過去了。”

好在世人未被一直蒙蔽,終於得知了真相,即便現下也依舊有人不信,但卻比十一年來要好許多,日後也會更好的。

江上畫舫內,忽而有個歌女朗聲唱起了鐘花道熟悉的小曲兒,一曲江下游,似乎將龍隱江過去的風貌全都帶到了現在,歌女的聲音很適合江下游這首曲子,錚錚利落,還有琴瑟和音。

江面上畫舫的燈火倒映在水中,一層層波光如水中寶石,船上的舞女身上金光閃閃,歌女的聲音從江邊傳至了城邊街道,幾個小孩兒停下來在路邊學著大人說話,擺攤的吆喝聲也未斷過,一陣從江面吹來的風拂亂了鐘花道的發絲,葉上離伸手輕輕幫她理好。

鐘花道與他對上視線,街邊燈火算不上耀眼,卻有熠熠星光落入了彼此的瞳孔中,鐘花道看見了葉上離眼裏倒映的自己,而後他離得越來越近,呼吸聲變得清晰可聞,鼻息間纏繞的熱氣將暧昧騰升,葉上離半垂著眼,薄唇落在她額上的那一瞬,江上倒映的煙花驟然炸開。

騰空而起的絢爛將半邊街市照得通明,耳畔煙花炸開的嘭隆聲叫她忍不住擡頭看去,入眼又是一道盛放的煙花,五光十色,似是星雨墜落,一粒粒融入江中,也融入了喧鬧的人群裏。

鐘花道的眼裏倒映著漫天煙火,葉上離卻對此充耳不聞,他額前發絲墜下隨風輕輕搖擺,一吻輕柔地落在了鐘花道的嘴角,將她拉了回來,周圍一切瞬間靜止,唯有他們這處藏於結界之中,誰也看不見。

然後她的下巴被輕輕挑起,第三個吻終於覆蓋了上來,鐘花道滿心柔情蜜意,軟得仿佛一灘溫水。

葉上離的吻很溫和,沒有任何侵略性,甚至沒有一絲欲望,仿佛只想要和她這般纏綿,將這個吻延長到地老天荒,鐘花道忽然想起自己曾說過要罰他吻她一千遍,看來這個數字說少了,親吻這般舒服,多來幾千遍也無妨。

閉上的雙眼睫毛輕輕刷過彼此的臉頰,鼻尖互碰的同時也連帶著唇齒間的輕輕嗑咬,直至江風吹來,唇分時,一聲鳥雀長鳴已有許久,結界散去,煙花還剩最後一束,那一抹燦爛於鐘花道頭頂綻放時,她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個人,不知為何忽然起了個念頭,若能讓世人知曉她鐘花道嫁給葉上離為妻,似乎也挺好。

鐘花道還未開口,葉上離便收回了視線朝頭頂看去,鳥雀俯身而下,落在兩人身邊時瞬間化成了一抹人影,妖修突然出現,嚇得江邊眾人往後退了幾步,紛紛繞開,連帶著小孩兒一同加快腳步。

那人見了鐘花道,立刻將臨天峰內的情況告知,目星不願意回到她身邊,更願意留在詹溯的身旁。

鐘花道揮了揮手表示自己知道了,羽族人便離開了,飛走時還有好些人朝鐘花道與葉上離看去,不知這兩人究竟是何身份,但也有些聽過風聲的,與修道界占了點兒關系的,大約猜出了。

鐘花道微微低著頭,牽起葉上離的左手,就在十多日前,他的手腕上還有十多條傷口,疤痕也是這幾日才去除的,哪怕現在細細看,也能看見些許未消的痕跡。

詹溯的道行一日高過一日,終有一天會被自己反噬,鐘花道覺得自己莫名有些老母親的心態,目星長大了,知道自己做決定,也知道取舍,她也應當放手才是。

所有人都是朝前看的,目星有她自己的想法,鐘花道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今日這些,都是你弄的吧?”她突然開口,問葉上離。

葉上離微微一怔,輕聲嗯了,煙火是他買的,畫舫也是他買的,為了一曲江下游,他已經花光了身上絕大部分的銀錢,剩下那些零碎,也只夠他們去瑤溪山了。

“你還……你還想娶我嗎?”鐘花道突然擡頭看向他,雙目對上的這一瞬,葉上離輕聲笑了笑:“無時不刻。”

“那我們一起回瑤溪山。”鐘花道目光灼灼,抓著葉上離的手稍微有些用力:“回瑤溪山後,我們成親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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