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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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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指波動琴弦, 浮在弦上的紅楓彈飛出去,蕩在結界上濺起了一圈水紋漣漪,繼而紅楓葉劃開,破了一層無形的結界, 樹上還積攢的雨水順著茅草方亭的頂上落下,滴答滴答,將茅草方亭外的地面染濕。

鐘花道一聲破碎的‘葉真’遠遠傳來, 喊得葉上離心驚!

他沒有回頭,雙手十指貼上引仙琴,左手上數十道傷口還在滴血,暗紅色的血跡與墨綠的松紋琴身幾乎相融, 錚錚之聲傳來, 一曲亂人心弦,空中颶風四起,黑壓壓的烏雲還未散去, 驟然引來了天雷無數, 轟隆聲震得眾人心神散亂,一道道雷霆於烏雲之上的晴空落下,打在了一場戰亂的嵐山邊。

霹靂綻開, 羽族立刻退下,懸飛在上空的劍修弟子卻躲閃不及, 不知多少被雷霆霹落, 簌簌而下, 被黑影包裹之中的鐘花道幾乎肝膽俱裂, 嘴角的鮮血已不知湧出多少口,身上的靈力險些散開,在雷霆霹在她身側的那一瞬,才驟然減輕施加在她身上的諸多壓力。

黑影散亂成一團,許多被打回了體內,還有一些依舊在外界頑強,飛於上空,吞噬羽族或劍修弟子,已經不分敵我,見人便撕得粉碎。

圍繞在鐘花道身側的黑影散開,許多在雷霆中打散再難聚集,那魂魄自己的身體也受損倒下,成了死屍一具。

鐘花道難得能喘一口氣,跪坐在地上時才發現雙手握著八晶杖不知用了多少力,居然手心裂開了一道道口子,廣袖與裙擺皆於風中碎裂,露出纖瘦的胳膊與小腿,她渾身顫抖,空中與鼻腔的血腥味兒久久未能散去。

從天而降的雷霆一步步擴散,乃至將眾人逼退出暮城之外,便是不讓在場的人有絲毫逃脫的可能。

九巍山的君長老看向那一個個被黑影吞噬的劍修弟子,其中不乏跟在他身後乖巧聽話的徒子徒孫,君長老見到莫引似乎要以遁地符逃生,一把抓住了對方的領子,他怒目圓睜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這些漫天飛過的黑影究竟是什麽?!鐘花道口中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這時你難道還要隱瞞嗎?!”

莫引被君長老的氣勢震懾,一時難以開口,只看著天上地下再難控制的眾多魂魄,回憶驟然蕩回了多年前的一個黑夜裏,他的愛徒渾身血腥氣息回來,筆直地跪在了他的跟前,將自己殺了林家村一百多口人的事和盤托出。

其實離魂蠱術的厲害誰不知曉,莫引也未曾想過要讓手下弟子練它,只是符修日益衰落,大有如瑤溪山那般逐漸走向滅派的趨勢,甚至一千年以來,乙清宗、九巍山、仙風雪海宮甚至瑤溪山、萬法門皆有人渡劫成仙,為各門各派鍍金,也是傳播修道之法,更是提高自身在修道界的地位。

唯有符修,甚至連一個練到通仙境的人都沒有,更別談什麽渡劫成仙的空話。

從莫引師父為無盡道派掌門的那時起,被禁了千年不得開封的蠱術再度被人翻了出來,無盡道派並不提倡所有弟子修煉,卻也從未阻止過,並不是所有符修弟子都適合練蠱術,至少一百多年來能成事的沒幾個,唯有姚家的姚青在此頗有造詣,道行不低,可也嫁入了乙清宗詹家為莊主夫人。

莫引手下的弟子越來越多人練蠱術,甚至不惜以血養蠱,將自己練得陰陽難分,十一年前林家村突然消失,莫引看著自己心愛的弟子跪在門前抱頭痛哭,他滿眼猩紅,渾身都是難以自控的邪惡黑氣,如他自己所說的那般,仿佛身體裏住著一個惡鬼,每日都在引誘他去殺人,仿佛唯有人類的血肉才能止住內心瘋狂的饑渴感。

只是為時已晚,那時練了蠱術的符修弟子何止百人,能以命償命?八千多弟子的符修中,至少有一半人都涉及了離魂蠱術,凡是能將魂魄飛出體外的,都得吞那一兩條人命才肯罷休,諸多弟子性子越來越古怪,所殺之人也越來越多,唯有一種辦法,唯有一種辦法能救他的弟子,能救符修脫離這惡毒的詛咒中!

也正是這個方法,逼得莫引不得不對瑤溪山下手。

她瑤溪山不過三百多弟子,就算沒有獄火燒山,終有一天也會滅派,空留著仙山也無用處,倒不如以三百多人命,換他符修幾千弟子的性命,與那些弟子難以自控時或會殺死的眾人的將來!

這些想法,莫引從未說出口,也唯有無盡道派自己人才知道其中秘辛,就連他當初與岳傾川合作,說動其他門派圍攻瑤溪山討伐鐘花道命妖奪走符修蠱術,將林家村一百多口人命都算在了她頭上時,他都沒有透露分毫。

現下雷霆萬鈞,正是生死存亡之刻,他手中弟子八千人,留守無盡道派兩千,剩下的六千餘人皆跟隨他出來,在先前與鐘花道的戰鬥中,被獄火燒傷無數,又被羽族箭射多人,現下剩下不到一半,方才更有人殊死一搏,將魂魄離體,如今還有魂魄飄零在外不殺人便無法找到歸處的弟子,已是生死難蔔。

那些魂魄回體的,也如瘋狗野獸,再難喚醒理智,恐怕唯有被雷霆殺死,才能痛快一些。

存留理智的人,恐怕也只堪堪剩下一千能逃,莫引千算萬算,沒算到這雷霆落得這般快,更沒算到鐘花道有羽族相助,她甚至能一人同時使出兩個仙器,招招式式,以奪命為目的。

“一萬人……一萬人啊!”君長老緊緊地抓著莫引的領子,將他身上掛著的深紫色道袍幾乎扯壞,上面的太極圖更顯得分外刺眼,君長老嗅著風中的血腥,看著滿地大火,望著幾乎堆成了小山的屍體,還有那一柄柄斷裂斜立在地面的劍,他滿目失望與絕望,心中痛苦與酸澀難以釋放,只喊道:“一萬人前來赴約!如今被殺得不剩一半!我三千劍修弟子,能活下來的至多五百!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你也不肯交代實情嗎?!”

“這些瘋了的符修弟子,那些殺人於無形的黑影,究竟是什麽道法?!能否控制?!切莫再害人害己,塗炭生靈了啊!!!”君長老說罷,卻被莫引猛地推開。

莫引渾身顫抖,一瞬如同蒼老了百歲般,佝僂著背,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刮倒,摔時渾身骨頭碎裂,只是颶風刮過紫色長袍,赤心骨傘飛回的前一刻,莫引張了張嘴,以低聲對那些殘存理智,或多或少受了傷的弟子道:“遁地符,退至百裏,回紫金觀!”

一聲令下,莫引使出了最後的逃命符,其實來時他也早有交代了,心裏雖覺得可能性不大,但也隱隱有種或許會輸的直覺,所以遁地符,不到萬不得已不得祭出,符修弟子也有血性,只要莫引不開口,寧可戰死也絕不退縮。

此番……是退無可退,毫無生路了。

就連在暮城內看熱鬧的修道者都有無辜的被這天雷打中,重傷的,輕傷的,紛紛退出戰地,有的甚至轉身逃走,唯有一些道行高的能在這如雨般落下的雷霆內明哲保身。

符修的逃了,為了保住剩下的一千弟子,為了抱住最後的符修之本,莫引不得不當一次縮頭烏龜,只要還有人活著,那麽一切都還有救,如若他連同眾多弟子一起死去,符修才是真的完了!

君長老見自己一心護著的莫引居然率領諸多弟子以遁地符逃走,可他連同為數不多的乙清宗還有萬法門的眾人卻在雷霆中躲躲藏藏,不論是飛天還是乘風而去,都逃不過這雷霆霹靂落下的範圍,十步一殺,幾乎全滅。

鐘花道趴在地上不住嘔血,身體裏的疼痛一直叫囂著,若非還有一絲清明的理智,恐怕她現在就要倒在這滿地血淋淋的水窪之中。

這飄蕩於世的黑煙魂魄,不索取人命決不罷休,唯有葉上離的雷霆能使其湮滅,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個,都將飛出嵐山,吞噬他人,殘害無辜。

索性,還在雷霆中無法逃脫的眾人,算不得全然無辜……

引仙琴的琴音不知蕩了幾回,嵐山之頂一圈圈冷蓮幽香飄出,靈氣幾乎灌滿整個山頭,直至最後一縷黑魂在張開血盆大口幾乎要將萬法門的一個老和尚給吞下去之前,被雷霆當頭劈下,黑煙散盡,轟隆隆的震懾聲還未消失,只是琴音已停,暮城外早就一片狼藉。

這一場邀戰,由鐘花道這邊損失沒那麽慘重算得勝利,也由莫引帶領諸多弟子在最後關頭遁地逃走給十一年前的瑤溪山,最好的解釋。

若無心虛,何懼邪魔?

若非私心,又怎會棄友?

烏雲散去前,一縷刺眼的陽光穿透雲層,落在了黑煙四起、火煋未滅的嵐山邊,仿佛一道救贖之光,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那束光住上,一粒粒灰塵飄蕩其中,灰非灰,塵非塵,而是這一場戰役中損失的上萬性命化成了的粉埃,一陣清風吹過,蕩開濁氣,焦味連同血腥味幾乎融在了一起,眾人的臉上,無不是一片猩紅,臟亂頹敗。

鐘花道的頭發散亂地被雨水或血水打濕,黏在了額頭臉頰上,赤心骨傘徹底沒有靈力支撐,倒在地面,上面的血跡幾乎將金傘面染紅,一條一條,流入地底,八晶杖異光收斂,一切在雷停之後歸於沈寂。

清風一陣又一陣,推開了鐘花道眼前被灰飛遮蔽的迷霧,白煙凝聚,逐漸變成了一個人,她在看見葉上離的那一瞬,才敢將緊咬的牙齒松開,頓時血氣翻湧,在葉上離匆匆趕來單膝跪下要接住她的那一瞬,一口血噴在了他雪白的衣襟上。

鐘花道立刻癱軟在他的懷中,葉上離抱著懷裏的人,左手使不上半分力氣,方才幾乎要廢了左手才將引仙琴彈奏,現下半邊袖子已經徹底被血染濕,可那手臂上的疼,絲毫比不上他此時看鐘花道的眼神。

自責、心疼、擔憂、甚至有劫後餘生的一絲慶幸。

還好,一切都來得及!

還好他沒有被詹溯過多糾纏,導致追悔莫及的結果。

葉上離將鐘花道抱在懷中,右手度靈力入她體內,於浮塵中低下了頭,一吻落在了她的唇上,輕輕舔過她嘴角的血跡,將她的臉擦拭幹凈,直到鐘花道顫抖著睫毛,微微呼吸後才松了這口氣。

“你來遲了……”鐘花道開口說的第一句話,頓時如刀刺入了葉上離的心口,一滴淚水未經羽睫,直接墜落在鐘花道的臉上,他眼底的懼怕還未消散,又染上了濃濃愧疚。

鐘花道見他如此,長嘆一聲:“就罰你……吻我一千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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