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數第三天，將時間以小時來計算，已經在百數之內。他們縱酒狂歡，夜夜笙歌，似乎要將壓抑四年的青春，在這最後的時間綻放。

宿舍中，班裏的人聚在一起，杯酒歡愉，一片狼藉。有人酣醉，有人叫唱，有人傻傻發呆，有人痛苦流涕。提早宣洩的情感似乎來得更為猛烈，因為他們對自己說，離開的那天，一定不能流淚。

把盞夜對，曲終人散，就連仝越也是躺在床上，失去了知覺。何雨凱望了望唐小城，沖他笑笑，繼續舉杯。此時屋中，除了那個不省人事的阿越，就只剩他倆還保持著清醒。

可是為什麽要醒著，我才是最想醉去的那人。

“小城，知道消息了嗎？”他突然開口，打破了這片喧囂之後的寧靜。

“營裏似乎已經將人報上去了，我應該就是那個去西藏的人選。”又是一杯滿酒咽下，何雨凱嘴角掛笑，沈默片刻，接著說道，“西藏，好遙遠的地方。從福建到西藏，真的好遠。”

“我知道我沒有關系，我知道我可能就是那些人選之一，可我還是不甘心啊，小城，我辛辛苦苦，任勞任怨，為營裏做了那麽多貢獻，到頭來，還不是一場空。我知道我不可能改變什麽，我也知道我應該去服從組織的分配……”當然知道，當然明白，所謂的道理誰說不出來。誰都不願去，誰都不想去，但那裏需要人去，需要這樣的軍裝駐守，沒有這一抹橄欖綠的榮光，誰能知道那裏的天空將會是怎樣的色彩。

何雨凱是家中獨子，他知道他這一去就可能再也出不來。那樣艱苦的環境，誰會過來替他接過手中的鋼槍。沒有，於是他會老死在那裏，或者二十年，或者永遠。到他老得再也離不開那片土地的時候，他才算是真正將一生都獻給了國家。

他沒有抱怨，聲音平靜，像是在訴說怎樣的故事。是的，這僅僅是一個故事，一個他想向人訴說的故事。今夜正好，有良辰佐酒，戰友相伴。於是何雨凱想要說些話，說些他壓抑在心裏的話。還好這些壓抑不算太久，一杯酒灌下，就能消融了它的愁怨。

唐小城靜靜地聽著，很多時候他都在扮演一位聽眾，聽他們的故事，聽他們的心。可他的故事，卻不知該找誰來聽？既然不知，那就將它釀在細雨灑過的梧桐樹下，待到酒好，飲一杯記憶的甘醇，或許，便聽見了曾經低聲喃喃的訴說。他就那般安靜地看著何雨凱，看著這個喜歡沈默的男人今夜傾訴，直到最後一杯酒喝下，最後一句話道盡。

何雨凱已經不記得或是不願去記得他究竟說過些什麽，他放下紙杯，說了聲告別，在轉出屋門的那一瞬間，淚水，悄然滑落。

******

今夜趁酒，唐小城來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他的軍容。

他轉身出門，朝著那間燈火通明的房間走去。

這時已是一點左右，曹錕還在忙碌著最後的工作。或許明天，或許後天，當塵埃落定，他將徹底告別教導員的位置。或許從今以後，他不會再帶兵，於是他們，便是他帶的最後一屆學生，最後一批士兵。

唐小城輕輕敲門，叫了聲報告。聲音不大，怕驚醒了睡夢中的人。

他坐在曹錕對面，望著這個半過而立的男人略帶滄桑的胡須，沈默片刻，開口說道，“曹教，我想去西藏！”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因而轉椅上的曹錕聽的很清楚。這是他最優秀的士兵，在這樣的夜晚，過來對他說，他要到最艱苦的地方。

曹錕沒有說話，只是從桌上煙盒中抖出一支煙，湊到嘴唇，點燃。一縷煙霧氤氳彌漫，在燈光下回轉。窗外有蟲鳴傳入，與這逸散的煙霧交疊，將那份寧靜訴說。

“想好了？”他沒有問唐小城為什麽，因為他不需要知道原因，他只需要再次確定他的想法，僅此而已。

“想好了！”唐小城重重點頭，沒有猶豫。

那一支煙燃盡，曹錕將煙頭的火星碾滅，沈吟半晌，“如果我告訴你，你是我推薦上去進京的人選，你還會做這樣的決定嗎？”

進京？那幾乎等同於一步登天的康莊大道。以唐小城的資質，曹錕有理由相信，即便沒有任何人的照拂，只要他依舊像在學校這樣，他的前途，絕對一片光明。

唐小城沈默了，他沒有馬上回答，因為他心中掙紮。這樣的機會，抑或者說是這樣的機遇，一個他幾乎就是唾手可得的機遇，只要他點頭，只要他轉身離開，只要他說聲謝謝掩上那扇漆門，他就可以得到。

該怎麽做？曹錕又點了一支煙，在那裏等著他的回答。

去西藏的名額只有一個，也就是說只要有一個人去了，那麽便不會有其他人前往。他坐在椅子上想了近半個小時才下定的決心，被曹錕的一句話，動搖。

他不禁想起何雨凱眼神中的哀傷，不禁想起那些青蔥歲月他們一起走過的韶光。他真的無所謂，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急切功利的人，天南海北，他都可以去的。但真的當那樣的機會出現在他的眼前之時，他在猶豫，甚至在恐懼。

恍惚間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妹妹。如果告訴她們，她們會叫他怎樣做？想來該是北京吧，那裏那麽好，又怎麽會無端放棄。

他驀地搖了搖頭，擡眼望著曹錕，眼神中有一絲決然，“謝謝曹教，我還是想去西藏。”

西藏，他竟然還是選擇西藏。曹錕甚至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聽，為什麽會去那裏，他應該知道擺在他面前的是一條多麽光明的前途，可他竟是硬生生選擇了放棄。為什麽？

曹錕沒有問，也不需要問。他只知道他已經做出了這樣的選擇，那便已經足夠。

唐小城對著曹錕敬了個禮，轉身離開，掩上那扇殷紅的木門。

北京？或許有另一個與之相仿的地方，他會選擇去吧。可惜那裏是北京，那裏是木婉軒的家。他沒有勇氣待在那座城市，他無法忍受心裏每一刻的煎熬。還是去西藏，去看那藍天白雲，碧色山湖，去看那雪域銀川，漫山素裹。離開這裏，逃離這裏，這些城市的喧囂。

他已經待在城中太久，久到下一刻他就要窒息。怕是再也無法忍受這裏的喧鬧，已經習慣了孤獨，便不要回想昨夜的燈光。

又或者，這不是逃避，而是——贖罪！

******

那天走的時候，誰都沒有流淚。何雨凱亦然，他拍了拍唐小城的肩膀，給了他一個熊抱。然後轉身，淚眼帶笑。

唐小城報到的時間比所有人都晚，於是他送走了這層樓裏的所有人。而今他一個人，坐在安靜的寢室，良久，他起身，來到陽臺，將掃帚拿起，一個人，掃了一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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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了？”李雨薇望著他，咽喉哽咽。

唐小城背著一個簡單的帆布背包，沖李雨薇一笑，像是融盡了千年的冰川，“嗯！”

李雨薇將一本雜志遞到他手中，它的扉頁，一道夕陽下躍馬高墻的身影，在那裏騰躍。

唐小城看著那張攝影，沒再等李雨薇道出依依不舍的留戀，也沒有再說纏綿悱惻的情話，他走上前，對著茫然無措的李雨薇，一個吻，深情款落。

“謝謝你！”

他轉身，一個人襯著夕陽，灑盡餘暉。

******

回了趟家，說了聲道別。妹妹以高分選擇了川大，他欣慰一笑，那該是眷戀家的味道。他說明年一定回來，沒說多久，可能梅雨紛飛，可能一川秋草，他說他會回來，於是李碧茹高興地笑了。

唐小城西走進藏的前一站，到了北京。他循著那張紙條上的地址，將一束雛菊，放在木婉軒的墳前。那天他什麽都沒有說，一個人穿梭在這熙熙攘攘的城市，走得異常堅定。他叫唐小城，小城。於是他離開這裏，依舊是那身簡單的裝束，帆布牛仔，來一場即將永遠的旅行！

兩天後，延綿西走直上高原的火車上，一個叫唐小城的男人正偏耷著腦袋，對著那偎依在母親懷裏的藏族小孩微微一笑。

此時窗外晴好，戎裝已負青春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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