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的時候，已是放假前一天。

俱樂部現在是早已是兵燹四野的戰歌紛亂之地，唐小城收拾好行李準備睡覺的時候，仝越踉蹌腳步，叩開了半掩的漆門。

“小城，快點過去！”此時的仝越話語已見模糊，他晃了晃迷瞪的腦袋，看著眼前人影恍惚的唐小城繼續說道，“二連的老葛太狠了，仗著後面來，挑了我們三個人。凱子在那邊快撐不住了，你可得趕緊的，要不然咱可真就全軍覆沒了。”

俱樂部的酒是曹錕叫的，足足有十幾箱，每逢這時候，營裏都會組織這麽一次，白酒是堅決杜絕的，啤的嘛，到也不大所謂。這裏二樓，樓層不高，要是醉了想跳個樓，多半也摔不死。

曹錕本人喝完第一輪就回了，這幫小子，要是他一直在，還真放不開。唐小城也就只喝了兩瓶，他明天趕早的火車，還得回來收拾行李。

這場酒的喧囂一直持續，醉酒嘯歌，飲酣對唱，遠勝前兩年的瘋狂。或許是將這看做最後瘋狂的前奏吧，這個年一過，沒有幾個月，他們就該各奔東西。趁著窗雪飄落，衣著單薄的他們在暖氣彌漫的俱樂部裏，開始縱情歡愉。

當然，酒場如戰場，勝負總是常見。尤其是在木婉軒她們幾個女生還沒離開的時候，那個硝煙彌漫，簡直到了屍橫遍野的慘狀。仝越雖然沒倒下，但此時亦是傷痕累累，拖拽兵戈敗甲而歸。

所幸的是，他還有強大外援，至少還存了翻身的機會，於是不管此刻唐小城是否還沒揩幹剛洗完的腳，是否明天還要趕早。兵家死生之事，那決計是刻不容緩的。

仝越一個大跨步，靠在唐小城椅子上，再一用力，拽著於忙亂中穿上拖鞋的唐小城就往外奔去。

“老葛，別以為你小子無敵了，我找著人過來治你了！”仝越豪氣幹雲，扯著唐小城的衣袖闖進俱樂部的大門，一連眾人這才真正算是緩了口氣下來。

“來來來！阿越，你小子剛跑得快，這三杯酒自己幹了再說其他的。小城，你也是，吹兩瓶再說，竟然敢直接回屋睡覺，通過我的批準了嗎？”

這種漫天要價的方式當然只會得來他人的坐地還錢，仝越一掌拍在桌上，“老葛，咱別的不說，現在開始，你喝多少，小城幹你兩倍就是。別盡想著看我們喝。我就撂下話了，今個兒要是誰醉了，明天的廁所就歸誰刷，咋樣？”仝越自然是不能再喝了，於是拼酒的任務直接就交給了唐小城。

“好！就賭明天的廁所，加上二樓衛生區所有的衛生。今天我就算是把半條命豁出去，也跟你拼到底。”老葛全然不懼，舉瓶就是幹盡。

二層樓的衛生加廁所的籌碼不算太過，但多多少少會影響到明日回家的心情。可都是出來混的，又豈可唯唯諾諾，有所畏懼。眾人坐定，圍著上唐小城跟老葛，賣力吆喝起來。

唐小城算的上是初來，於是兩瓶盡飲之後還算清醒。雖說是被逼上梁山，也不能拂了大家的意，況且喝酒這事兒對他來講的確不算什麽，於是趁著性子，所幸脫了褂子，也跟著叫囂起來，“老葛，繼續！”

老葛一見唐小城來了興致，心中倒是未戰先怯了三分。唐小城喝酒海量近乎已是眾人皆知的事實，今日若不是拼著以一換二的架勢，他葛飛還真不敢接下這活兒。然而已是狹路，又豈能退卻。旁人只管遞酒，垂虹掛飲，又是杯盡。

夜色談笑之間，往來杯盞漸歇。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唐小城艱難咽下最後一口。而此時，葛飛已經酩酊倒醉，癱在那擺滿空瓶的酒桌之上。

一片稀裏嘩啦聲響不絕，散去之後的淩亂刻著最後一抹冬季的蕭瑟。酒醉正好，高床暖臥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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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唐小城背著背囊一襲便裝從成都火車北站出站口隨著人潮且行且走，穿過那恰似層層關隘的各種通道檢查之時，他驀地站在原地，沒有理會自他分流的人潮匆忙疾走的往來絡繹。

高樓連亙，玉樹琳瑯，眼前的喧囂繚亂給唐小城一種莫大的心裏沖擊，不是近鄉情怯的害怕，不是倦客已久的滄桑，在一瞬間唐小城只是感覺到了時間流逝的匆忙與人是物非的變疊，好像他不曾來過，又似乎他早已與這裏血脈相融。

好可怕的感覺，在恍惚間唐小城甚至想到多年以後當他再次回來的時候，他已不會認得這是原來的地方。而那些在家中待他歸來的親人，或許也已不再是昨天的容顏。

歲月，一瞬千年，恰似酲夢爛柯，一枕黃粱餘香依舊。已經流浪太久，到了無法停下腳步的節奏……

唐小城似乎在感受著這裏瓷磚碧瓦的譏誚與調侃，笑得那樣恣肆喧張，恰若這滿城茶肆的叫唱。而他只有用沈默，將心中的懺悔低訴。

軍裝在身，他辜負的不是一城，而僅僅是那住在城裏的幾人。

還好嗎？應該好的。

唐小城背著背囊漠然前行，他的心中激蕩，竟有淚水氤氳眼眶，車水馬龍，他將這身倦塵，蕩盡人群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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