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崗哨是最為煎熬的，尤其是油庫那邊，偌大一個院子，一只狗兩個人，和一個一直蜷縮在屋裏享受暖氣的老班長，清冷異常。即便穿上了厚實的常服大衣，也是凍得直哆嗦。

唐小城運氣不佳，被安排在了淩晨兩點的崗。最困的時間，最冷的地點，他跟仝越從暖被中鉆出，竟像是忍受萬般煎熬一樣。想來蠆盆臨刑，也不過如此。

仝越加了兩件毛衣，把絨皮靴雷鋒帽胡亂往身上一套，出門耷拉著個腦袋，跟著唐小城，迷瞪著來到崗樓，徑直躲了進去，自成一統，哪管它外面狗吠風寒，冷月清霜。

“小城，一個小時之後叫我啊！”所幸還算有點兒良知，知道給弟兄留上一半兒的時間打個盹兒，唐小城點了點頭，沒去理會樓中鼾聲乍起。

夜的靜謐與月的清輝最是讓人浮想遐思，唐小城挎著老舊的八一杠，斜倚欄桿，到有種淒涼四顧之感。

他不禁想起那夜他不顧一切，牽著木婉軒在夜裏狂奔的情景。他為什麽會那麽激動，見不得她受到半點欺負。本不該那樣，以至於最終跟人大打出手，終究是自己的魯莽，才讓本可以大事化小的糾紛演變成一場爭鬥。

她會怎麽想，會不會以為我是在眷戀舊情？她會高興，還是更加哀傷？她的手還是那麽冰涼，一直沒有改變。她不該在夜裏一個人到處亂竄的……

腦海中浮現的盡是她的影子，剪不斷也不想再去理順，就這樣糾葛纏繞，混亂了自己的意識。唐小城突然聽見腳步窸窸窣窣的腳步，半身折入房中，踢醒了酣睡的仝越。忙亂起身的仝越自然待在屋中，只是已經整理好了軍容。

唐小城急忙出去，迎著寒風挺立軍姿。待著那些人走進，揚聲喊道：“口令！”

“嚴格。”那一行人停下腳步，帶隊的人對著崗樓這邊一喊，“回令！”接著便是等待崗樓那邊唐小城的回應。

“制度。”唐小城聽出來人的聲音，有種天涯見小的感覺，似乎在哪裏都可以遇到他，藍玉。

藍玉攀上樓梯，見著唐小城跟仝越，默不作聲，在登記本上簽完字，便轉身離開。

樓半而停，藍玉轉過頭，望著此時朝下方看來的唐小城說了這麽一句：“記得你的承諾！”聲音飄然入耳，唐小城微微一笑，沒有回應。

藍玉自然也沒有等著他回應的意思，趁月輕嬈，帶著巡崗的隊伍，鉆進遠處一片漆黑之中。

******

次日乏困，還被軍理教員點名站了起來，仝越心中氣憤，一直到晚飯回來時候都耿耿於懷。

“小城，這夜崗就是悲催，第二天還得照樣上課，你說能讓咱學得好嗎？”

“那是你，沒見著這麽多人都站崗，就你一個被教員點了起來。”唐小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吻，對著仝越懶懶說道。

“那是他們睡得隱蔽，我沒那本事罷了。”仝越悻悻說道。

正待他準備再度牢騷之時，門被推開，侯筱清氣勢洶洶，闖入他倆視線之中。

“唐小城，去給我們屋修下暖氣，好幾天不熱了。”有點命令的口吻，至少不是請人幫忙的語氣。

仝越本來就有些郁悶，一聽這就有些來氣了，憑什麽你在這兒頤指氣使，像是欠你什麽似的，“誒，你這什麽態度？”

“我就這態度了，你去不去？不去拉倒。”侯筱清頂完仝越，側過臉直接對唐小城問道。其實哪怕是有一丁點兒可能不來叫這個男人，他侯筱清是決計不會來的。暖氣往連裏上報再等著學校營房處派人前來，她跟木婉軒恐怕已經是一堆凍骨了。找其他所謂營裏懂行的高手過來，瞧著擺弄了半天，也沒個暖意。侯筱清沒辦法，只得自己過來找到全旅最出色的水電班科班出身的唐小城。

“哦，現在就去嗎？”唐小城智商略微短路，問了這麽一句。

“不現在你想什麽時候，我跟婉軒凍死了你才過去收屍啊？”侯筱清眸眼一瞪，瞧著唐小城略顯尷尬的神情，沒來由又是一氣，“我回去等著啊。”她轉身直接離開，似乎一刻多餘的時間，都不想在這裏逗留。唯一慶幸的是，她好歹沒有像上次來那樣最後摔門而出。

“什麽態度，這是……”

唐小城倒是沒在乎侯筱清這樣的態度，“我去看一下啊！”說著便往屋外走去，只留下仝越一個人郁悶地從側櫃裏取出暫且可以緩解他心情的旺仔牛奶豪飲起來。

唐小城輕輕敲門，發現門只是虛掩著，根本沒有關上。竟連門都不願給我開了。唐小城搖了搖頭，覺得侯筱清對他的成見似乎越來越大，但他確實沒有辦法也沒有必要解釋，又或者這只是他想多了。緩緩推開門，卻是感覺到一陣寒風撲面而來。

怎麽回事？連窗戶都沒關上。

房間裏只有侯筱清一人，她自然不會選擇婉軒在的時候把唐小城叫過來。趁著婉軒又去綺姐那邊兒幫忙，她才有了這番心思。見著唐小城進來，侯筱清沒有打招呼，指了指暖氣那邊，神色確實有些傲慢無禮。

唐小城將閥子一關，擰開旁邊的銅栓，將暖氣中的滯塞的冷水放出，濺得侯筱清椅子上滿是水。

侯筱清眉目一擰，沒好氣地將自己的椅子挪開，靠坐在桌面上，盯著稍稍有些尷尬的唐小城。

這東西對唐小城來講熟門熟路，當初在選修課學習水電營房這方面的內容時他可是水電班班長一直誇獎的對象。整個學校裏除了一些四級軍士長往上的老兵，怕就是他在這方面最為在行。

侯筱清雙手抄抱胸前，盯著唐小城嫻熟的動作，有些發呆。當初木婉軒跟唐小城好的時候，屋裏的東西可沒這麽操心過。現在倒還，還得瞞著婉軒才敢把唐小城叫來，也不知是做了哪門子孽，兩個人整成現在這樣，看上去那個叫李雨薇的女生也不該比她們家婉軒更有競爭力啊。

想了半天，覺得更煩，索性就只是站在那裏，看著唐小城動作。等著暖氣片兒上稍有熱溫之時，侯筱清還是不免露出高興的神色，但瞧著唐小城朝她這邊看過來，馬上又把臉往下一拉，整得跟唐小城欠了她多少錢似的。

“誒，不準跟婉軒說啊！”臨著唐小城拎包將要出門的時候，侯筱清在身後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出來。唐小城無奈笑笑，他又怎麽可能跑過去跟木婉軒說這些。

剛準備擡腳，門猛地被推開，硬生生砸在唐小城鼻梁之上，饒是唐小城這樣的男人，也只得蹲在地上，捂著鼻子半天動彈不得。

“還沒看新聞吧！”木婉軒從機關樓那邊趕回來，就是怕曹教在看新聞的時候又查人，卻沒想到推門的時候力氣稍大將人給撞了。

侯筱清樂得可真是開心，莞爾一笑，臉上盡是燦爛。

木婉軒一下子沒認出唐小城，瞧見他蹲在地上半天緩不過來，心中歉意更甚，一時又不知該做些什麽，只有楞楞地站在原地，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好啦，起來了，別搞得你真受傷似的。”侯筱清一癟嘴，對著蹲在地上的唐小城說道。

等著唐小城起身一看，才發現他的鼻梁楞生生現出一道紅印子，像極了被人用刀子劃過一般。

木婉軒這時候更是不知道該怎麽道歉，倒是唐小城微微一笑，“沒事兒。”

“你就放心吧，他能有什麽事兒。你就是捅他幾刀他明天照樣生龍活虎的。”

“我先回去了！”似乎覺得再待在這兒難免尷尬，唐小城將門全打開，從木婉軒旁邊一溜煙鉆了出去。

木婉軒回過頭來看著侯筱清，那眼神不外乎是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侯筱清雙手一攤，“別問我，我也不知道，回來他就在這兒了。應該是聽說我們屋暖氣壞了，自己良心發現，過來修的吧。”

良心發現？真是一個極妙的解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