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果不呢

關燈
時間漸悄,跨入冬月之後,朔北的寒潮和呼嘯的冷風驟襲而至,將那些枝頭殘敗的樹葉卷席,紅葉長衢,浸染了整個校園。

隨風舞動的木葉,勾起了唐小城初著戎裝時的回憶。還記得第一年的時候,他們一群人都會在這時候拿著雕零破敗的禿尾笤帚,扛著和自己身材相仿的大垃圾桶,興高采烈又罵罵咧咧地從光禿的梧桐楊柏下走過,掃走枯枝下飄零而落的所有樹葉。

而今當他再次來到這裏,手中同樣握著那些笤帚之時,卻發現風景不殊,而人事已非,當年的那種激情和那份歡笑早就隨著時間漸漸消失在這泥土的塵埋之中,陪他掃葉的那些人,也都一個個離他遠去。

“怎麽了?”仝越在一旁看著突然有些發呆的唐小城問道。

“哦,沒什麽。”唐小城搖搖頭,繼續賣力地搜刮著那雕敝草木之下的每一片枯葉。

這些葉子都是經秋就存起來的,疊了足足兩三公裏。下雨天的時候,又被泥水粘進土裏,漚了好些天,鋪在幹樹葉下面,很難清理。因而時間花費就顯得比較久,一直到晚上十點左右才忙活完。

唐小城最後留下收拾完殘局後,對一旁陪著他的仝越說道:“阿越,我想散會兒步,你先回去吧。”

“哦,那行,別太晚啊。”

“放心,反正都熄燈了,沒事兒的。”唐小城將荒漠迷彩一裹,迎著不算凜冽的寒風緩步散去。

沒有目的,於是信馬由韁。

木婉軒從宣傳處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十點過了,幫忙到現在,好在所有活兒都已經忙完,算是功德圓滿。

她走在路上,燈光有些微暗。

這時候四周顯得有些安靜,只偶爾聽到一些寒蛩叫鳴。木婉軒走得不算快,她喜歡這種幽靜。以前的時候她會經常跟唐小城一起,兩個人在這種靜謐的時刻出來散散步,算是對一天忙碌的慰藉。

那時候的時間真是匆忙,款步娉婷之後就發現又回到了宿舍。於是他倆就喜歡專門繞繞圈子,比如轉走尚武門那邊的小路,最後再從東陣地繞道回去。這樣一來二去,也就喜歡上了這樣的散步。

她在猜測回去之後筱清恐怕又會向她抱怨今天的忙碌,或者還會暗中誹謗一下曹教的不近人情,亦或是沒有憐香惜玉的不解風情。只是這種猜想,就讓木婉軒覺得侯筱清的形象又可愛了幾分。

燈火黯淡,行人三倆走來,腳步踉蹌,顯然是醉酒酩酊的架勢。木婉軒沒來由加快了腳步,還是早些回去,彌補一下今天的勞累。

“蘇葦,你站住!”領頭的那人突然轉身,沖著木婉軒的背影大聲吼道。話音蹭著酒氣,顯得有些淩亂。

木婉軒沒有停,當然不會停,又沒有叫她。這時她的腳步更快,似有一種莫名的緊張,像是預感到下一刻有什麽事將要發生一樣。

見木婉軒沒有停住,那人瘋也似的狂奔而來,一把按在木婉軒的肩膀上,力氣大得驚人,像是抓住了就不會再放開。

“你放開!”木婉軒吃痛,語氣帶著幾分急促。

他突然一下子轉到木婉軒身前,“葦葦,我是李志春啊,李志春!”他搖晃著木婉軒的肩膀,想要將木婉軒迷糊的雙眼搖醒。她怎麽能不認識自己?

“抱歉,我不認識你。”確實不認識,這人應該是警勤連的戰士,肩上掛著一期士官的軍銜,不算老,也就二十二三左右的模樣。但木婉軒聞見他身上逼人的酒氣之後,心裏頭只想快些離開。在老兵退伍這段時間,她可不想有什麽事兒發生。

“你怎麽會不認識我,葦葦,我是李志春,我們在一起已經六年了,你說過會一直跟我在一起的。”

他失戀了,木婉軒腦海中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叫李志春的男生剛跟她女朋友分手,現在多半是酒勁兒上頭,有些神智不清。

那人的一個戰友也慢慢走了過來,“春哥,她就是你女朋友?”這人說話更加含糊,顯然醉的比那叫李志春的家夥更甚。

“誒,我說姐妹兒,我們家春哥有什麽不好的,你他媽非得在外面勾引野男人?別讓我知道他是誰,老子第一個……”說著一陣幹嘔,扶著旁邊的另一個義務兵直接吐了起來。

“抱歉啊!我們班長今天喝得有點兒多。”那個一年兵一直在旁邊對木婉軒說抱歉,但又沒辦法拉開此時抓著木婉軒肩膀的班長,他只好站在原地,扶著剛剛說完話嘔吐不止的另一位班長。

木婉軒沒有說話,很平靜地對那個稍顯稚嫩的一年兵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這時候抓住木婉軒肩膀的那人突然半跪了下來,抱著木婉軒的腿,在那裏嚎啕大哭,“葦葦,你說過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你說過的,你不能就這麽離開我……”

他的聲音還沒有落完,木婉軒的眼眸還沒有擡起,一道身影從旁側灌木叢跨掠而過,一掌推開了抱著木婉軒左腿的那人,將木婉軒扯到了自己身後。

他叫唐小城,從黑夜裏來。

那個還在幹嘔的一期士官看見自己戰友被人蠻橫推開,半倒在地上,他踉蹌著腳步,一拳直接朝著唐小城面門砸來。

唐小城沒有避開他的拳頭,因為此時木婉軒還站在他的身後。他手平舉,直接用掌抓住了那人呼嘯而至的拳頭。醉酣之時,那人的氣力明顯比平時要弱上幾分。唐小城沒有理會他醉與不醉,運力一擰,再將那人直直推開。

“他媽的,小白臉,老子今天跟你沒完!”那人見唐小城竟然還敢還手,一下子惱了,一捋袖子,跟著又是一拳呼了過來。

剛被唐小城推到在地上的那人也站了起來,搖晃了自己的腦袋,二話不說,也朝著唐小城斜側襲來。

“小心!”木婉軒在旁邊看著,心中焦急萬分。

唐小城似乎瞄見黑暗中又有幾個醉酒歸來的戰士,害怕再糾纏下去會被這群人拖在這裏,於是他用手按下面前那人的拳頭,直接一腳正蹬,將他踹倒在地,然後橫腿又是一腳側踹,李志春也被甩翻在地。

唐小城牽著木婉軒的手,急忙往樓那邊跑去。

“草!老錢,給我攔住那人!”

這聲吼叫之後,唐小城發現原本還有些醉意的另一群人全都亢奮起來,攔在他跟木婉軒身前,將他們回營的路直接堵死。

“麻煩讓開一下,我不想打人。”唐小城聲音低沈,卻好像壓制著一種難扼的憤怒。

“讓開?你小子他媽的打完人拍拍屁股就想走,把我們這群人當成啥了?”新過來的四人中,一個高瘦的一期士官在那裏叫囂到,“他媽的趕緊給我哥們兒賠禮道歉,要不然,今天打得你連你媽都不認識!”

那人自然是有恃無恐,因為李志春等三人也已經過來,除了那個一年兵顯得有些躡手躡腳,只是站在他班長身後,其餘人,已經對唐小城他倆形成了圍攻之勢。

他們怕什麽,還有兩天就要離開這座軍營,褪下軍裝,成為那抹綠色的離唱,自然再沒有什麽束縛與鉗制能夠讓他們有所忌憚,這時候,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情,盡可做的,也無人敢去阻攔。

唐小城環顧四周,沒有說話。他用手推了推木婉軒,示意她趕快離開,或者是身體靠後,盡量不要牽扯進來。

他已經怒了。雖然此刻的神情極為平靜,但他心中卻有種令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憤怒。他想要打人,想要聞到那血腥的味道。他所愛的女人被這群醉鬼欺辱,而他,無法忍受。

唐小城知道這或許僅僅只是一個借口,但他確實想要酣暢淋漓地與人打上一場,宣洩一下這麽些日子來壓抑在心中的積郁。他不是文人,自然不會選擇以筆墨暢舒胸抑。於是拳頭,成了他最好的武器。

而他,正好擅長。

“如果不呢?”他沒有理會木婉軒對他衣袖的拽扯,語氣冰冷,像是北極的風霜。

“不?”那人一楞,打了個酒嗝,“那老子讓你知道什麽叫做不!”他兩步近身,跨至唐小城旁側,一個側擺,猛然襲來。

木婉軒此時被唐小城另一只手猛地推開,她看見唐小城含怒上前一步,在那人身前的空隙處,右手格擋,提腳就是一踹。冰涼的土地,剛剛還囂張不已的一期士官應聲而倒,踉蹌跌落,狼狽不堪。

然後所有人動了,展開了一場豺狼對獅子的圍獵。

唐小城每一拳都蘊含著莫大的力量,他沒有絲毫懼怕,沒有絲毫退讓。不是他不能退讓,而是他不想退讓。他已經退讓了那麽多次,已經無法再忍受那些人冷嘲熱諷的挑釁。既然如此,那就所幸戰個痛快。

他享受著今夜的一切,哪怕片體鱗傷,他欣然神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