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蕩北荒

季玚覺得公子彭生簡直陰魂不散，從祈水開始，一直追到許水，他在齊國王城許城周圍虛晃了一槍，調開了公子彭生，結果沒幾日又咬上來了，而且擴充了周圍的地方兵，公子彭生的隊伍更大了。季玚思索著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在他猶豫要不要幹脆停下來與公子彭生一戰時小歌回來了。

路過許水時小歌便突然失蹤了，雖然小歌如今瞎了，嗅覺也沒了，但同她一起離開的還有白蘇，季玚對這兩個人哪個都不擔心，都不是善茬，靈力卓絕，近乎非人。前些日子的渡河之法便是活例子，別人渡河是靠渡船，十巫卻是各顯神通，什麽法子都有，卻很少有坐船這種法子。

兩人回來後，小歌找了個地方繼續睡覺，她這些日子除了看戲就是睡覺，懶散得很，只是她每次都用風靈趕路，從未被甩下過，無時無刻不透著悠閑，也就沒人管她做什麽。而白蘇則進了季玚的帳篷，聊了一晚，第二日季玚便下令不跑了，停下同公子彭生一戰。

第二日小歌起來後發現大軍沒出發便明白了季玚的決定，沒說什麽，她是監督者，所謂監督者就是看戲的，她若是幹涉進去，除非白蘇能拿出令巫真殿感興趣的利益，她才可能考慮給一些適當的幫助，但也只是一些。若沒有足夠的利益，巫真殿則不會出手。因此小歌很淡定，只在用早膳時讚嘆了一下，這些日子，他們吃得全是羊肉，裹著從貴族的馬場中搶來的牛羊馬匹，馬因為要充作坐騎與馱獸，不到最後不能宰殺，牛也一樣，可以負載很多東西，同樣不能殺，因此能殺的便只有羊，天天吃羊肉也就罷了。小歌也不是不能忍，當年跟著禦風攻打唐國時，禦風曾連著給她吃了半個多月的醬羊肉，肉很好，對於急行軍的人而言，肉食最能補充體力。但禦風給她吃的醬羊肉雖然放在木桶中密封，取出來時是涼的，但因為木桶中的空氣都被煮了出來，醬羊肉仍舊是新鮮的、熟的。季玚給她吃的，新鮮倒是夠新鮮，但很多時候都是生的。

急行軍沒那麽多時間埋鍋造飯，吃不上一口熱食可以理解，但生肉，小歌只想扶額，她知道，在這個時代，即便是文明最發達的華族也不是沒有吃生食的，華族飲食就有一些專門生食的美食，不過她沒有吃生的習慣，也不好那口，難吃可以接受，但生吃......她這些日子都是耗費靈力用火靈邊趕路便烤羊肉吃。只是今日卻不用她再浪費靈力了，今日的早膳是靠牛肉與粟餅，牛肉是將剝皮去除內臟後的牛整個放到篝火上烤了，齊國的山海平原，森林資源很豐富，五成的面積被針葉密林所覆蓋，不趕路了，時間充裕，士卒幹脆從郢水針葉森林中砍伐了無數針葉樹木回來，松木燒得劈啪作響，牛油與松油交融，聞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粟餅是來時在城鎮裏買的，已經涼了，但放在火上烤一烤，味道仍舊很好，對於這些吃了兩個多月生肉的士卒而言，不比山珍海味差，都吃得津津有味。

小歌一邊啃著烤熱的粟餅一邊問公子季玚。“你準備如何怎麽打？”

公子季玚聞言回道：“自然是殺了公子彭生，齊國朝堂內部幾乎針尖對麥芒了，只是因為公子彭生在中間和稀泥才沒有爆發內亂，若他死了，齊王與洛無生立刻就能打起來，到時齊國內亂，也就不會有時間理我們了。”

小歌為齊王默哀，她不認為齊王會是洛無生的對手，齊王在洛無生眼裏恐怕就是一盤肥肉，肥膩過頭的那種肥肉，想吃都沒多少胃口，但真惹急了的話，洛無生應該不會挑食，齊王絕對是不作死就不會死。

滔滔郢水澎湃，白色的浪花四濺，小歌坐在郢水中心的水榻上優哉游哉的捕魚，白蘇在她身邊打下手，偶爾看岸上一眼。

小歌雖然看不見了，但她的靈力並沒有收到影響，神罰估計只是針對她的五感六識，而目前只是失去了視覺與一半的嗅覺，因此她還能自己捕魚。失明後耳力大增，靜心聽的話能夠聽到水中游魚與蝦米游動的聲音，通過聲音知道了魚蝦的位置，剩下的便簡單多了，水靈切割游魚所在水，一枚一枚的水球很快從水中浮出，水球中赫然一尾或幾尾大魚。

雖然祈水與許水流域有著許多的漁民，但端水與郢水這兩條河所在的位置是齊國北部，冬季漫長，是出了名的地廣人稀，十裏無人煙是尋常事，加上成千上萬年生長而成的針葉森林，不太適合放牧，因此貴族很少到這裏圈地，而當地居民也以狩獵與采藥為生，使得這兩條河上沒什麽人跡。沒有人跡，魚類自然比南邊的兩條河要豐富，沒一會小歌便撈出了幾百條肥魚丟在了郢水之陽的岸邊。

給小歌撈魚做背景的是郢水南邊交戰的齊軍與辰軍，季玚讓所有人都吃飽喝足了，也休息好了後便在郢水的南邊等著公子彭生追上來，被人追趕了這麽多天，一直都是睥睨列國軍隊的辰軍不可謂不火，因此公子彭生一追上來就被憋了一肚子火的辰軍迎頭一擊。

超過二十萬人的大戰，郢水南岸到處都是人與喊殺聲，特別是馬蹄聲，因為山海平原的地形以平原為主，郢水這一帶更是平坦得不能再平坦的地形，完全是騎兵的主場。若只一方是騎兵倒也罷了，很容易就能分出勝負，然而交戰雙方都是騎兵，放開了來打，簡直地動山搖。小歌與白蘇若非在水上，所有的震動都被水流隔阻，只怕坐都坐不穩。

“二十萬騎兵都打成了這個樣子，那麽四五十萬騎兵會是怎樣的場面？”小歌支著下頜忽道。

白蘇微怔，看了看南岸血肉橫飛的激烈戰況，再想了想四五十萬大軍，還是騎兵的隊伍會是怎樣的場景，然後發現自己想像不能。“想不出來。”

“我也想不出來。”小歌微笑，雖然如今列國征戰不休，人族看似是大荒諸族中人口最多的族群，但九州大地已分裂成了無數個國家，挨個算下來，每個國家的人口都不算多，即便連年征戰，但也都是看自己的國情決定出兵多少人。但不管是哪個國家，除非是被打得快要亡國了，不然都不會對外用兵太多，若是戰事中死得太多，對國力的影響太大。百年前雲湛屠了唐國大軍，等於消滅了唐國二十分之一的人口，還都是鼎盛之年的青壯，那些人的死令得唐國元氣大傷，之後好幾十年都沒完全恢覆，準確說，從那以後，唐國就一直在走下坡路，可謂一蹶不振。有那麽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列國對於人口都很珍視，絕不會讓戰爭填去太多的人口，也因此使得大的戰爭發生的稍微少了些。四五十萬大軍，基本沒有哪個國家拿得出來，還是騎兵，如今恐怕只有齊國與公子禦風能夠拿出來，但得傾巢而出。

白蘇的註意力稍微從南岸戰場上收回了些。“你怎問這個？”小歌無緣無故說起這個，總覺得別有所指，小歌只是失明，並非失去了先知之眸的能力，事實上以前除非她主動，否則先知之眸都是被動出現。而今，不論她用不用，先知之眸全天候的開著，這也使得小歌在預知這方面的感覺日益敏銳。只是白蘇沒記錯的話，先知之眸的能力是看到未來，連山氏明面上最遠的記錄是看到了三千年後的事，這能力太過逆天，是屬於神的能力。神的能力消耗的是神力，但人是沒有神力的，因此用生命力代替。連山氏子孫即使善終也多短命的根源便是因此，占蔔本就是窺探天際，而使用先知之眸看未來更是凡人的大忌，越頻繁死得越早。白蘇很懷疑小歌當年蔔算人壽只有短短二十幾年便是應在先知之眸上，先知之眸日夜張開，時時刻刻都在燃燒小歌的生命，她要不短命，天理難容。也因此，白蘇這些日子從不提先知之眸，免得刺激到小歌。如今小歌主動提起相關之事，白蘇不免奇怪。

“剛才好像看到了騎兵大戰。”

白蘇不由看了眼郢水南岸，那裏就是騎兵大戰。

小歌補充道：“不少於四五十萬的騎兵軍團大戰。”

“何時？”白蘇問，小歌如今的情況，莫說陽世，便是陰世的東西都看不到，除非是還沒發生的事，因為沒有發生，所以眼睛看不到，而是通過先知之眸直接讓她的意識“看”到。

小歌搖頭，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被打的那個是我們。”

白蘇聞言思索了片刻，手中忽然出現了一柄冰劍，人亦在水浪推動下沖進了戰場，所過之處，齊軍紛紛被沖走，辰人已見識過白蘇的水靈，一發現她參戰，紛紛駕馬而逃，只有幾個倒黴蛋落入了水中，但也沒出事。辰人的武器與甲胄都是統一的制式武器與甲胄，與齊人參差不齊的武器甲胄對比鮮明，很好認，白蘇隨手將他們撈了出來，不一會，戰局便完全能看到結局了。

在白蘇的破壞下，戰場慢慢恢覆了清凈，人都被沖走了，看得公子彭生目眥欲裂，卻被季玚拖著，無法伸手救人，不由大急。

公子彭生的身手極好，但論武功，只能算中等，但這胖子輕功極好，忽來忽去，眼神不好根本跟不上。算得上當世數一數二的高手，只是天下人都知道齊國公子彭生好吃，卻沒一個人知道他還武功高強，足可見其隱藏之深。剛交上手時季玚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然後更加驚訝的發現，公子彭生似乎對自己的劍術了如指掌，自己想打東，劍剛刺出一點，他就已經封住了自己的劍招，讓季玚打得異常無語。

公子彭生突然急了起來，高手對決最忌分心，季玚立時抓住機會一劍挑向公子彭生的脖頸！

叮！

一道白光閃過，季玚的劍被挑開，公子彭生的脖頸保住了，背脊不由冷汗直冒，慶幸的摸了摸滿是肥肉的短脖子，謝天謝地，脖子還在。

“閃開。”一道清麗的聲音斥道。

聽到熟悉的聲音，公子彭生毫不猶豫的走人，同時問：“夫人你怎麽來了？”

眉反問：“我不能來？”

“能，只是兵荒馬亂的，夫人你一介弱女子，不安全。”公子彭生道，亂世中，盜匪叢生，而齊國吏治不清更是雪上加霜，齊國又民風彪悍，盜匪不僅比其它地方多，武力還高。普天之下，除了那些非人的巫，恐怕也只有他的夫人敢只身跑出門了。

“家外頭野花多，你若是被野花拐走了，我豈不虧大了？”眉理所當然的道。

與眉交手的季玚聞言不由無語的瞅了眼公子彭生的身材，獨子跟懷了三胞胎的婦人有的一拼，臉更是圓得跟球似的，眼睛只有一條縫，再瞅瞅眉目如畫的眉，徹底無語。公子彭生那樣一個胖子剛才身手滑溜似泥鰍已經夠離奇了，如今竟有一個姿色傾城的美人為了怕他被野花給拐了而只身出門遠行五百裏，究竟是這姑娘眼神有問題還是自己眼神有問題？公子彭生那麽個體型，誰家姑娘能看上他？床笫之間直接壓成餅了。

公子彭生聞言也有所反應，便是大呼冤枉。“夫人，我對你絕對忠心，絕不看其她雌性動物一眼。”他又不是活膩了，婚後發現娶的是個母老虎後，除了繼續在吃字上大步前進，其餘方面他都識趣的奉行一條真理：夫妻意見相同便聽他的，意見不同便聽夫人的。

眉滿意頜首，手中與季玚的過招從未停止，卻奇異的每次手臂才動了下便立時換招，季玚亦然，兩個人便似一出滑稽戲劇，做出同樣的動作，發現後立刻改變，卻發現即便變了也是同樣的動作，兩人不約而同的皺眉。

公子彭生起初沒看出來，但這些年被眉揍了不止一次，他卓絕的輕功與靈活的身手就是在被眉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收拾中練出來的，因此對眉的劍術非常熟悉。之前與季玚打的時候他就有種怪怪的感覺，如今再看兩人過招，他頓時了然了自己怪異的感覺是什麽，兩個人的劍術一模一樣，所以之前他明面武功不如季玚，卻能第一時間克制季玚，能克制不住嗎？被眉揍了那麽多年，對於眉的每一招劍術他都已養成了條件反射。“夫人你莫不是辰王族的人？”

世間不可能有兩個人的劍術無緣無故一模一樣，特別是兩個人所使用的劍術都是世間一流的劍術，只有一個可能——兩個人有著某種極為密切的關系。考慮到季玚的出身，以及自家夫人根本查不出來的過去，公子彭生本能的想歪了。

“不是。”眉非常篤定自己與公子季玚沒有血緣關系，雖她是孤兒，雖然她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但她記得師父當年趕她下山時告訴她，她是他在冀西撿到的孤兒，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人，但她的模樣，十之八九是羌人與狄人的混血兒，即便不是混血，也與華族沒有半點關系，冀西之地在公子禦風攻打下來前就沒有華族居民。

“你是師姐？”季玚狐疑的問，雲唐當年問他想學什麽兵器，他說想學劍，結果雲唐沒多久就給他拉了一個游俠，說是天下第一的劍客。當時他沒信，後來才知道，雲唐給他找的師父還真是天下第一的劍客，那是當代劍聖，九州大地上劍術第一人。劍宗每代都只收兩個弟子，人不多，勝在精。當年劍聖教他時也曾說過，在他之前，還有一個弟子，只是臨時被雲唐給逮到了辰王城，先入門的那個弟子就被扔在冀州了，後來劍聖教完他就跑了，很大一部分就是擔心那個弟子一個人在冀州真自生自滅了。雖然師父跟他說過劍宗的地址，但後來發生的事太多了，他先是被變相發配到東境，在謝玦與昭襄王的博弈中被推上了東境大將軍之位，後來終於有機會去了冀州一次，鳳凰山上卻早已人去樓空，只有一座墳塋。

眉聞言挑眉。“你就是讓雲唐逼著師父收得那個弟子？”

季玚默，劍宗不收王族公子，怕麻煩。當年劍聖卻收了他，雖然不知道雲唐是怎麽做到的，但劍聖教他教得很心甘情願，也是收了他便真的拿他當弟子了，但季玚也明白，若非雲唐做了什麽，劍聖絕不會收他為弟子，哪怕他劍術天賦再驚才絕艷。“不論過程如何，師父最後最終都接受了我不是嗎？”

眉讚同點頭。“雖然你是我師弟，但我不能讓你殺了彭生，我暫時沒有再嫁的打算。”

公子彭生聞言不悅道：“夫人，我對你這麽好，你怎能只是暫時沒有再嫁的打算？你應該一輩子都沒有再嫁的打算。”

眉斜睨了公子彭生一眼，公子彭生識趣的做了個縫嘴巴的動作，表示自己閉嘴。

季玚遲疑了下。“師姐，如今是他在追擊我。”

“我也是奉命行事。”公子彭生用極為無奈的口吻道。

眉英氣的眉不由蹙起，這種情況她也有些頭疼，她不可能讓季玚殺了公子彭生，但也不可能為來了公子彭生殺了季玚，劍宗劍術分為兩脈，她一脈，季玚一脈，殺了季玚便等於絕了劍宗一半的傳承，到時她師父能從黃泉底下爬出來掐死她。

季玚也頭疼，眉不能殺他，他同樣不能殺眉，理由相同，讓死者黃泉之下不得安寧真得很缺德。而且他也打不過眉，當年劍聖曾說過，他的第一個弟子雖非華族，且是個女子，卻有著數百年難遇劍術天賦，四五歲時的時候便將劍宗的劍術全學會了，做師父能做的就只有監督她別偷懶，將劍術學精，其餘完全不用操心。而方才的交手季玚完全信了劍聖的話，這女子的劍術天賦的確變態，他不如，方才的比試中，同樣的招數，眉的速度明顯比他快，只是心生了疑慮才沒有繼續攻擊。不過二十四五歲，劍術卻比師父還老練，而他們的師父，季玚不知道他的具體年齡，但那白發白須的模樣，沒有一百也該有八十歲。

此時踩著波浪而來的白蘇一見這情況，加上剛才看到的怪異對決，便明白了怎麽回事，忽道：“齊王用黑水牧場跟我們換公子彭生的頭顱。”

眉聞言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她雖是婦人，但十二歲那年師父趕她下山游歷，十三年來，她冀州走到西域，又從西域走到北荒，最後在齊國定居碰上彭生，見過太多的醜惡。而齊王族自齊武王開了先河，百年來父子手足相殘已成家常便飯，翻開齊國百年來的史書，便會發現，除了最後繼承了王位的那一個，每代齊王的兄弟幾乎都是夭折、早逝、無後與暴斃，不論死法，反正沒一個善終就是。公子彭生當年拖到二十多歲都沒娶妻納妾，成為列國王族子弟中的異類，就是怕自己哪天被齊王給殺了，然後自己的子嗣在自己去後也莫名其妙的去了，若那樣，還不如孤獨至死，直到遇到她，娶了她後又發現了她的武功，雖然無語，但也放心了一些，因為以她的能力，即便哪天他死了，他們的子嗣也不會有事。連公子彭生都不對齊王抱希望，眉自然更沒有期望，也因此，齊王要殺公子彭生，她一點都不奇怪。事實上，公子彭生能活到如今，純粹是他夠聰明，沒讓齊王逮著半點把柄，但逮不著把柄，齊王也可以抓住別的機會，讓公子彭生的死與他沒有關系。

公子彭生則沒有眉的淡定，先是一呆，隨即皺眉問：“他怎會在此時要殺我？”齊王要殺他，他不奇怪，但這個節骨眼上殺他，齊王犯的什麽傻？齊國如今能與洛無生分庭抗禮的可只有他，殺了他，齊王用誰來對付洛無生？

季玚聞言，譏諷笑道：“你既然裝了那麽多年紈絝子弟，就應該一直裝下去，突然讓他發現他以為的紈絝子弟能與洛無生分庭抗禮，換了我是他，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殺了你。洛無生雖危險，但他邪靈的身份註定他奪不了王位，你卻不同。”君王本就多疑，而公子彭生真實的面目又與他表現出來的相差太大，任何一個君王都會猜忌。當然，公子彭生若沒有裝紈絝，肯定活不到現在，說不定垂髫嶄露敏而好學的天賦時就被人給害死了。季玚當年被雲唐帶著，拿辰王宮當歌舞坊，隔三差五的看戲，可是看了不少齷齪惡心的事。王宮之中，夭折掉一個王姬，可能是意外，但流掉了一個男胎或夭折了一個男孩，絕不可能是意外，並且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公子彭生的母親是一個伎人，哪怕是齊悼王的寵妃，她在宮中也是無根的浮萍，別人隨便一折就能毀了她，而齊悼王顯然不是一個可靠的男人。在別的妃嬪將兒子養得聰明以搏君王寵愛時，王姬夫人卻將公子彭生養成了一個吃貨。季玚覺得，齊悼王的後宮可能只有王姬夫人一個女人長了腦子，齊悼王死後，那些妃嬪及其所出的公子都陪葬了，公子彭生卻活蹦亂跳的活到了現在便能說明事實，只是公子彭生顯然沒長他母親的腦子。

公子彭生徹底沈默，望了望自己已經被白蘇折騰得完全沒了士氣的部下，終是道：“你們走吧，我會退兵。”

得到滿意的答覆，眉與季玚都很滿意，同時收劍，季玚挑上了浪頭，可他不是白蘇，能夠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履尖一踩上浪頭便往下掉，白蘇及時拉了一把才沒讓他掉水裏淹死。

公子彭生不再追擊，季玚也不急了，過了河後，先處理傷員，火化死者，收斂骨灰，再是吃魚，之前他們打得熱鬧，小歌一直沒閑著，郢水這一片超過半尺的魚全被她撈了出來，郢水之陽的岸邊全是新鮮活魚，正適合傷員食用。

“上古時，巫宗的軍隊也是如此解決行軍路上的食物嗎？”季玚驚嘆的看著無數的鮮魚。

白蘇聞言搖頭。“不需要這麽麻煩，巫彭殿修煉風靈的一個大巫就能負責一支十萬人軍隊的後勤。”

季玚疑惑不解的看著白蘇。“一個？”

“風靈可令所有糧草都騰空，然後被風吹著上路。”白蘇回道。“不過大巫非常稀少，一座巫殿最鼎盛時也不過九位，從未超過十位，因此巫宗很少動用軍隊做什麽，大部分時候都是派一個或幾個巫去即將發生動亂的地方將動亂扼殺在搖籃中。”實在需要動用大規模的軍隊的話，巫宗歷史僅有的幾次，除了為巫女報仇的一次，其餘都是對異族的戰爭，也就不挑了，而為巫女報仇，對同族動手的那一次，巫鹹殿釋放了流毒千裏的瘟疫。後半段白蘇咽回了肚子裏，巫宗的斑斑劣跡，沒必要拿出來嚇人。

公子彭生很大方，不僅不追擊，還送了季玚一面令牌。“拿著它，你們出落雁關時不會有人阻止。”

想要離開齊國進入北荒必須經過雁鳴山脈，而那裏，在齊武王時期便修建了一座宏偉的雄關——落雁關，小歌與白蘇對那座城邑都有印象，那裏是百年前的醫仙蘇夏發家的地方，也是蘇夏一生最落魄的地方，喪父、淪為奴隸，在那座城邑中，年少的蘇夏差不多是在同一時間攤上一堆倒黴事，但也有奇遇。藥王谷在治療骨頭方面的醫術遠超中原醫者便是蘇夏當年在胡人那裏當奴隸時學會的，胡人天天在馬背上，經常摔下來，因此對骨頭很有研究。

雖然都沒去過，但在蘇夏留下的一些手劄中有描述，那是一座雄關，即便是當年令蘇夏淪為奴隸的那一戰，也是因為齊國當時兄弟鬩墻，發生了內亂顧不上北境，結果被胡族趁虛而入，掠走了無數人口，蘇夏便是其中之一。齊國如今沒有內亂，季玚自然沒法效仿當年的胡人趁虛而入，若有公子彭生的令牌，自然可以避免很多傷亡。

雖然明白令牌的好處，季玚卻沒有馬上接。“你想要換什麽？”天下沒有白吃的膳食，公子彭生如此大方，不可能沒有目的。

“日後助我一事。”公子彭生胖乎乎的臉上擠出了笑容。

季玚爽快道：“可以，但必須是能力範圍內又不強人所難之事。”

旁邊的三個女人不由噗嗤了一聲，不強人所難，這個標準，每個人可都是不一樣呢，等於沒答應。

雖然季玚的話等於沒答應，但公子彭生還是將令牌給了季玚。

四日後，大軍過了雁鳴山，踏上了北荒的土地，一出關便看到了遼闊無邊的針葉森林，讓季玚不由一怔。森林他不是沒見過，條原那邊，將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被森林覆蓋，但北荒這一片比條原的森林更為遼闊，也更令人覺得冷，全是針葉森林，針葉被厚厚的蠟包著，看著就讓人覺得冷。

“北荒有多冷？”季玚問白蘇，他雖然知道北方一定很冷，但到底有多冷，他卻不清楚，沒來過，可藥王谷的弟子足跡遍天下，連瀾越之地都有他們的足跡，北荒也不足為奇。

白蘇想了想，道：“北荒的冬季至少半年。”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亦有終年飄雪的地方，不過那裏我們不去。”

北荒的地域極為遼闊，而在這片遼闊的大地上，只有南邊的黑水兩岸有人族的蹤跡，黑水之北是遼闊的草原，草原之後據說是茂密的針葉森林，針葉森林之後是苔原，苔原之後是萬裏的極北冰原，而萬裏冰原之後是北溟，北溟之後，即便是巫宗也沒人知道是哪，因為從未有人渡過北溟。他們的目的是北荒東南，一個叫蒼梧山的地方，蒼梧山是北荒一個很有特色的地方，它的東邊是郁郁蔥蔥的林海，針葉植物形成的林海，林海一直向北蔓延到苔原地帶，據說那裏的土地最是肥沃，很適合生活，只是那裏居住的並非人族，而是文華公子的同族，歷史比人族更為悠久的羽人。蒼梧山以西則是北荒的兩大族，胡族與羯族。

最重要的還是，從蒼梧山向東南去千餘裏，越過羽人的林海，渡過姑射海峽，便可抵達沃州，算是一條陸路商道。只是林海的羽人不是善茬，姑射海峽更是寬闊，沃州那邊也不止東夷一族，也有羽人，東夷還是後來遷徙過去的。事實上，在上古之時，沃州與北荒的林海都是羽人的地盤。只是扶風王時，沃州的羽人被打敗，願意稱臣，扶風王劃分九州時才將劃分了一個沃州，只是沃州，好吧，從上古時起，就是終點防範對象。東夷當時在中州生活，離沃州最近，因此九州將防範沃州羽人的任務交給了東夷，只是後來九州帝國滅亡，羽人趁機向西擴張，東夷險些滅族。

羽人的壽命很長，但神很公平，給了你長壽就限制了你的生育能力，給了你生育能力便讓你短命，最好的例子便是壽命漫長卻子息艱難的羽人，以及短命卻一生能有幾十甚至百餘名子嗣的人族。羽人西進的計劃被東夷挫敗，但東夷也因此元氣大傷，後來華族興起，東夷的大部不得不向東遷徙，留下來的則被華族同化。所幸羽人忙著恢覆人口，千兒八百年沒空理會東夷，而有空的時候，巫彭殿在東夷安家落戶，巫彭殿主更是幹脆在東夷一族內世代傳承了。

巫彭殿雖驍勇，令東夷逐步蠶食了沃州一半的疆土，但也不能完全將沃州給搶過來，因此東夷最肥沃的地區還是在羽人的手裏，不巧的是，走姑射海峽去沃州的話，一登陸就是羽人的窩。但白蘇覺得與羽人也不是完全不能溝通，文華公子都能成為巫即，掌管人族最真實最原汁原味的歷史，那麽羽人怎麽就不能溝通了？

巫即一職古往今來都是人族最重要的職位，列國雖都有太史令修撰國史，但那些國史清一色被修飾過，區別不過是修飾得多與少，而巫即殿的史書，非常純正的原汁原味，半點料都沒加，加了的話巫即殿所有人都沒有活著的必要了。由此便可見巫即之職的重要性，有一點差錯，人族真正的歷史都可能出問題，由此十巫中，對巫即人選的選拔極嚴，而上古時巫即殿被華歆王屠過一次，凡能喘氣的都梟首後重組巫即殿，巫宗對於巫即選拔的嚴苛遠遠超過了對巫女的選拔，第一條就是候選人必須是人族。而文華公子，不僅不是人族，還是血統非常純正的純血羽人，同人族有血海深仇的那一種。

文華公子是一個奇跡，既然能出現一個奇跡，白蘇相信，第二個奇跡也一定會發生。

小歌與季玚雖無語於白蘇的樂觀，但還是選擇了支持她，蒼梧山這地方遠離九州戰火地帶，不會受戰亂打擾，而且蒼梧山以南是大片的平原，若好好經營，會是一個不錯的安身立命之所。

去蒼梧山需要路過東胡的領地，北荒嚴格說來有三大族，羯族、胡族以及山戎，其中羯族是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本是茹毛飲血的野人，但經過數百年的發展，也有了一定實力。胡族與山戎是外來者，其中胡人是百年前被齊武王從山海平原的北部趕到北荒自生自滅的，只是胡人生命力頑強，不僅沒有滅亡，反而在北荒紮根生存了下來，百年來與齊國戰事不斷。山戎則是從西域遠遷而來，斷雲雪山雖是綿延不絕的山脈，但中間亦有著無數的水草豐滿的山谷走廊，早在四五百年前便有戎人自西域遷徙而來。不過山戎一族在百年前就被齊武王給打殘了，如今北荒實力最強的是胡族的東胡部。

洛無生雖非人族，卻足夠強悍，雖說齊武王時將北方的三大族給打得夠嗆，但齊武王之後，三大族也慢慢恢覆了元氣，而齊國卻再也沒有出過齊武王那般出色的君王，北方的局勢也就漸危，北荒三族年年侵擾齊國，戰火持續了百年。但洛無生在八年前領著八萬精騎出關，花費了一年的時間，胡、羯、山戎三大族，全被他打服了，雖時有反覆，但反覆一次，洛無生便鐵血鎮壓一次，到如今，北荒三族已經有三年沒有鬧事了。

雖然所有人都清楚，一旦三族恢覆元氣仍會反覆，但目前不會，不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公子季玚本著鄰居和睦的想法，在經過三族地盤時都派了人去打招呼，明確表示，他們的目的地是蒼梧山，不搶三族的地盤。對此，三族都很滿意，蒼梧山那一帶土地雖肥沃，但全是針葉森林，也離羽人的林海太近，因此他們平時都不靠近那裏，那裏可謂真正的連根人毛都找不到的不毛之地，別人想要就拿去好了。

除了友好相處，季玚也表明了自己準備在蒼梧山建城，建一座做為中州與北荒商貿中轉站的城，歡迎三族的牧人以後去蒼梧山交易需要的東西。這一點讓被齊國禁商，獲取鹽鐵變得極為困難的三族大為驚喜，紛紛做出了友好的回應，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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