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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有女白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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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有女白蘇

天上從來都不會掉餡餅,小歌一直都是如此來看待莫名其妙出現的好事的,也是如此告訴禦風的,一半是因為自己過去的經歷,另一半是對小歌的信賴,禦風對此堅信不疑,因此當公子潯終於想起有他這麽個兒子讓人找到草屋時,禦風半晌沒反應過來。

公子潯吃錯藥了吧?禦風不由得在心中腹誹,他一個無名無分,名義上已經死了的庶子值得讓人特別來找回去?走了還可以省一筆飯錢,找回去,他能有什麽利用價值?想到利用價值禦風微怔了下,他自己是沒什麽價值,但他認識的兩個人卻一個比有價值,不管是公子季玚還是小歌,每個都值得公子潯花心思。

心思百轉,禦風面上卻是沒有任何表情,他沒小歌與季玚那能讓面部表情表達的意思與內心真實反應截然相反的本事,但他能讓所有人都看不出他想什麽,什麽表情都沒有,別人要還是能看出他在想什麽,那他肯定引以為知己。“公子潯找我有何事?”

“過些日子便是祭祖了,王孫也應參加。”

華族的黔首祭祀祖先都是路祭,貴族有宗廟,自然有固定的地方祭祖,每年的孟冬中旬是辰國世族祭祖的時候,王族也一樣。按照規矩,祭祖時,王族不管旁支近支,除了另辟了宗廟的成員,都要參加。但禦風,他出生時因為重瞳,公子潯對外宣稱他已經死了,而華族的習俗是早殤的子孫不能進家廟,因此不管是否活著,王族祭祖或被祭都沒他的份。禦風更加奇怪,公子潯這是要做什麽?讓他去祭祖,等於讓他這個已死之人活過來,這對公子潯有什麽好處?

雖然不知道公子潯要做什麽,但禦風也沒有跟公子潯對立的意思,公子潯畢竟是一國公子,手中有著經營了數十年的勢力,他根本沒有能力抗衡,便對仆人道:“你們且回去,告訴公子潯,祭祖前我自會去公子府中。”

在公子季玚出宮來看自己時,禦風將此事與公子季玚提了提,對於王族的很多規矩他都不懂,因此無法猜測公子潯的意思,但公子季玚做為土生土長的王族公子,應該知道。

公子季玚思索了片刻,提醒道:“小歌。”

“小歌?”禦風不解。

公子季玚遲疑了下,將雲府的歷史與禦風簡略的說了下,最後總結道:“辰國從某種程度來說就是雲家鑄就的,雖然王座之上的並非雲家人,但他們的影響力不遜於君王,過去的幾百年,辰國國君繼承人的決定權從來都不在君王手裏,而是在雲家手中,只要雲家同意,即便是嫡公子也得給庶公子讓位。只是如今這位宰輔......”公子季玚頓了頓,表情頗為奇異的道:“除了殺人,對權利似乎沒多少興致。”雲唐四十五年的宰輔生涯中,除了殺人似乎就沒做過別的事了。

禦風還是不太懂:“這與我有何幹系?”

公子季玚較為委婉的道:“雲唐雖不理會正事,但雲家數百年的權勢在那裏,只要他願意,他可以讓辰國立刻定下儲君之位,甚至王位更疊。而你與小歌相熟,小歌待你,雖不知何緣由,但卻甚是用心。”

禦風了然,公子潯這是想利用他來拉攏雲家,從而登上儲君之位,甚至直接坐上王位?“小歌不會摻和這種事。”禦風篤定的道,他看得出小歌討厭麻煩,而奪嫡是麻煩中的麻煩,除非有巨大的利益,不然她是不會摻和進去的,而以雲家的權勢,除非新君將王位禪讓給雲家,不然也拿不出什麽能夠打動雲家的東西來,而禪讓王位,即使公子潯說得出來,小歌也不可能信。

“跟雲家打好關系肯定沒壞處。”公子季玚道,攤上雲唐這麽個宰輔,不打好關系,誰知道下回他想殺人的時候自己會不會成為他的目標,這些年直接間接死在雲唐手裏的公子王孫一點都不少。只是要討好人,必然投其所好,而雲唐生平兩大愛好......雲唐自稱好色,但他這輩子似乎有過也只有謝琳一個女人,國人皆知雲唐放蕩成性,沒少拉著謝琳白日宣淫,但謝琳是他的嫡妻,他便是日日宣淫別人也無法指責什麽,人家夫妻感情好,你一個外人有什麽資格指摘?也不是沒人試過給雲唐送美姬,但謝琳善妒,誰送誰倒黴,且雲唐還特別體貼的將送他美姬的人的名單背給謝琳,生怕謝琳找人算賬時漏了哪個,以至於如今根本沒人敢給雲唐送美姬。

至於雲唐的另一個愛好,除非不想要自己的名聲了,否則沒人會針對雲唐的這個愛好投其所好。雲府有一片湖池名亭池,亭池中養了一群鱷魚,鱷魚一身是寶,國中也有人養鱷魚謀利,但旁人都是以魚蝦之類的飼料餵食鱷魚,唯有雲唐喜好用活人餵食鱷魚,投這個愛好分明是草菅人命。雖說貴族大多不拿黔首的命當回事,但名聲還是要的。季玚估摸著雲唐也算是這世上最奇葩的人,明明有所好,卻無人敢投其所好拉攏他。

無法投雲唐所好,但可以從雲唐身邊之人著手,而雲唐所在意的人也不過謝琳與小歌,謝琳愛財,但她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的奇商,富可敵國,想要打動她,除非將國庫整個打包送給她,否則無法引起她的興趣。而小歌,雲唐對這個女兒究竟有幾分在意值得探究,雲唐當年怎麽繼承的宰輔之位,王城中還是有不少人記得的,親情對於雲唐的意義。呵呵,一個敢光明正大的殺了自己親生父親,還一點悔過之意都沒有的人,不能指望他有多少人性。但不管雲唐怎麽看小歌這個嫡女,小歌都是他唯一的嫡女,雲家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即使不能通過她結交雲唐,跟她打好了關系,日後雲唐過世,小歌繼承宰輔之位,也大有好處,怎麽都不虧,公子潯倒是很有眼見。

猜到了公子潯想要做什麽,禦風心中不由失望,卻也放下了心,知道了公子潯想要做什麽,他多長幾個心眼防著點就是了。

在郊外玩了半日後,公子季玚便回了宮,一回宮便看到自己的寢室中有一名玄衣人拿著一卷書簡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打發時間,看到玄衣人,公子季玚頓時就來氣了。“你這些日子上哪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害死我?”大半年沒出現,若非知道玄衣人武功高超,他真要懷疑這人是不是被當成刺客逮住處死了。

玄衣人揚眉。“怎麽了?”

“杏林宴,你說有驚喜,喜我沒收到,驚倒是收到了。”想起杏林宴上的事公子季玚便想抹汗,那日參加了杏林宴的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雲唐的遷怒,不是被殺就是被敲打,而他若非小歌求情,只怕這個時候還在閉門思過。

“這半年可有人再暗害你?”

公子季玚微怔。“倒沒幾個了,不過前些日子我在外遇到了殺手。”

玄衣人問:“那是你自己沒事找事,大咧咧的帶著侍衛出城游獵,出事是必然。然你與雲家嫡女在一起時,可有人暗害於你?”

“那倒沒有。”他與小歌相處得不錯,時常同案而食,再給他下毒,殃及小歌的話,雲唐的怒火誰都受不住。想到此,公子季玚微怔。“你與小歌相識?”他原就有些奇怪,小歌那日怎麽會去參加杏林宴,還偏偏遇到他,看他順眼,又替他當了災,如今似乎有答案了。

玄衣人道:“她欠先王後一個人情。”

公子季玚不由好笑道:“小歌怎會欠母後的人情?母後死時,小歌還是一個小嬰兒。”並且是一個隨時可能斷氣的嬰兒,他的母後就算是臨終托孤也不可能把兒子托付給一個身體有問題,隨時都可能死掉的嬰孩。

玄衣人並不在意公子季玚的態度。“信不信隨你,你只要記住,只要你不踩她的底線,她定會保你一世平安。”

公子季玚問:“小歌是如何欠母後人情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答案很重要。

“人都死了,這個問題重要嗎?”

“重要。”公子季玚道:“無緣無故受人恩惠,我怕是陷阱。”

玄衣人想了想,道:“你母親因她而死。”

“何意?”公子季玚不解。

玄衣人沒有回答,而是道:“以後我不會再來找你,你自己小心。”

公子季玚楞了下,顧不上再問先王後的死因。“你要去哪裏?”

“你不需要知道。”

“那我可否知道你是何人?”

玄衣人似笑非笑的道:“你不會想知道。”

玄衣人說完便離開了,公子季玚都沒看清他是如何離開的。

公子季玚低語道:“其實我是把你當成父親的。”雖不知玄衣人是何人,但他知道,這座王宮中若有一人真心對他好,必是玄衣人,雖然他也不知道玄衣人究竟是因為什麽而出現在他的身邊,但身邊那麽多的人,唯有那個不肯露出真面目的玄衣人對他真誠,會在他做對時真心誇獎,有時還會送一些雖不貴重卻極有心意的東西做為獎勵,也會在他做錯事時抄家夥使勁抽他,便是辰王也沒有玄衣人的用心與真誠。但公子季玚也知道,今日之後他便失去了這個真心待他的父親,玄衣人素來言出必行,說不會再來,便不會再來,而自己並不知玄衣人究竟是誰,更是無從查起。如今想來,玄衣人從一開始接近他時便做好了有朝一日離開,不再有交集的打算。

祭祖之日很快就來到,做為嫡公子,公子季玚也要隨同辰王一起去宗廟祭祖,一路上打著呵欠,睡眼惺忪的,令每個見了的人都忍不住搖頭嘆息,辰王一世英明怎麽就生出這麽個不成器的嫡子?

禦風是第一次看到公子季玚在眾人面前的樣子,紈絝驕縱之氣十足十,端得破壞了那副好皮相與那一身的玉器佩飾,整個人顯得猥瑣無比。再回想自己平日見到的公子季玚,雖然有些驕縱,但總的來說還是很順眼的,今日這面具......禦風同情公子季玚,他在公子潯府中時即使需要戴面具也不需要像公子季玚這般成日裏都戴著面具。

對公子季玚無語了下後禦風又偷偷看了眼辰王,雖已年邁,但氣場很足,盡顯睥睨天下的王者霸氣,與眾人一起跪下時,禦風的頭並沒有像旁人那般低到地上,被小歌教訓過後他不管什麽時候,腰都挺得筆直,腦袋也不會低下。如此一來,哪怕跪了下來也是鶴立雞群。

公子季玚隨著眾人一同謙卑跪下時,一見禦風的模樣便知道要遭。華族並不崇尚跪禮,跪天跪地跪鬼神跪父母,君王不在此列,只有在一些特別盛大或重要的場合中,才會對君王行跪禮。祭祖恰好是特別盛大,需要對君王用到跪禮的場合。辰王平日裏也尊重華族的習俗,不勉強臣民跪他,但在需要跪的時候他也不會含糊的讓人免禮,禦風這般桀驁,絕非辰王所喜,殺了禦風都有可能。

要知道辰王的名聲不錯,然公子季玚卻是知道,辰王的名聲不錯那是因為有個雲唐做對比,而且很多辰王不方便做的事,都有雲唐代勞,他的名聲自然壞不了,但本質上,辰王的殘忍冷酷與雲唐不相伯仲,甚至在雲唐之上。惹惱了辰王,即使不對禦風下殺手,也能一句話就毀了禦風。思及此,公子季玚不由為禦風捏了把汗,琢磨著怎麽個轉移辰王的註意。

如公子季玚所擔憂的,辰王果然註意到了桀驁的禦風,而禦風也正好在看他,祖孫二人的目光頓時交集在一起,皆是一怔。辰王看禦風,發現禦風雖然被自己的威嚴影響到了,但影響並不大,不由完全釋放出了自己的威嚴,辰王雖是君王,卻是馬上君王,殺人甚重,一身的氣場,壓得不少人直接癱地上了,禦風身上冒出了汗,堅持了好一會才悄然低下了頭,那樣一個君王,不容許旁人與之對視。

禦風低下了頭,辰王也無意為難,帶領著王族子弟一同祭祖。

祭祖是很重大的事,但禦風卻不怎麽上心,王族這個身份可沒帶給他什麽好處,那些神主位他更是陌生,半點興趣也無。不著痕跡的打量著祭祖的王族子弟,辰國的王權更疊血腥味很重,每一次王權更疊,從朝堂到王族都要死無數人,特別是後者,但禦風發現王族子弟還挺多的,怎麽也有近萬人,而這裏面還沒把那些特別遠不夠資格來此祭祖的旁支給算上。

雖然人頭攢動,但禦風還是分清了辰王子孫所占的區域,及其大致人數,少說有兩三千,禦風先是一怔,隨即反應了過來。辰王有六十幾個兒子,孫子、重孫、玄孫更是不計其數,這點人數還真不算什麽。

禦風很好奇,這麽多子孫,辰王分得清誰是誰嗎?這可不是兩三個,亦或二三十個,而是兩三千。

好不容易挨到繁瑣的祭祖儀式結束,禦風立刻就想跑,這些個族人交談中刀光劍影,委實累人,卻聽到辰王對公子潯道:“潯兒,你身旁孺子寡人怎未見過?”

公子潯謙恭的回道:“回稟父王,此乃兒臣庶子,行十六,過去身體不好不能出門,是以父王未曾見過。”

身體不好不能出門?禦風不否認自己的身體有些問題,但只是胃病,有到不能出門的地步嗎?公子潯倒是會找理由,然如此也好,他的確需要一個身份。哪怕沒什麽興趣,禦風也禮貌的跟在公子潯身邊對辰王行禮。

辰王讚賞的看著禦風:“孺子頗有銳氣。”

禦風很明顯的感覺到周圍孩童看自己妒恨交加的眼神,全當沒看見,頂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對辰王行了揖禮。“臣多謝君上誇讚。”

臣,不是孫兒;君上,不是王大父。禦風的自稱與稱呼讓明眼人都看出了禦風與公子潯關系如何,對王族的態度如何,不少人都微微蹙眉,亦有幸災樂禍者,辰王卻沒有半分情緒。“無父母之不是,華族重孝,汝為人子,便應多加體諒。”

“喏。”禦風面無表情的回答。

從死人變成了光明正大的活人,有了身份,但同樣也有麻煩,在公子潯府中,那些嫡庶王孫終於想起了禦風也是王孫,並且一鳴驚人,一下便蓋過他們的風頭。辰王的子孫很多,莫說孫子,便是兒子都多得辰王有些分不清。或許在最初時,辰王還對自己的子嗣抱有興致,但多了之後,辰王對於子嗣都不怎麽在意了,兒子尚且如此,何況孫子。辰王對自己的孫子從未上過心,如今禦風卻得了他的讚賞,算起來,這麽多年,禦風是第一個讓辰王主動讚賞的孫子,令人很有危機感。

禦風雖然不太清楚辰王對於子孫的上心度,卻也敏銳得察覺到了危險,祭祖結束,不待公子潯說什麽,他便溜回了自己的草屋,草屋雖是陋室,但住著怎麽都比公子潯府舒心和安全。

比起公子季玚,禦風雖然讓人有危機感,但沒那麽厲害,畢竟禦風只是王孫,他想要做王,也得公子潯先做王,若公子潯敗了,禦風也沒機會了,如今可不比古時,王位兄終弟及,因此禦風並沒有像公子季玚那般被人重點“照顧”。禦風一個人生活在山林中,訓練、狩獵,實力增加的很快。

冬季的最後一場雪下了足足兩日,之後便沒有下,禦風見了,拿著工具去結冰的河面上捕魚。經過這麽久的時間,水裏的魚在秋季時儲存的過冬食物早已消耗幹凈,腸胃都很幹凈,味道應該不錯。天天吃野味肉粥也有些膩了,而且算算日子,小歌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禦風記得小歌最喜歡的食物之一便是魚,而魚也是謝琳那張忌這個忌那個的醫囑上不忌的幾樣葷腥之一,只是烹飪時需要多花一些工序去腥,不然還是不能吃。雖不知小歌是去做什麽了,但從小歌當時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絕不是跑去享福,多捕一些魚,等她回來了正好慰勞她。

拎著工具來到河邊時禦風驚訝的發現這滴水成冰的天氣裏竟然還有別人出門,並且跑到了河面上釣魚,並且是熟人——小歌的父母。

冰面有一個三尺見方的洞,謝琳拿著魚竿在釣魚,雲唐則將謝琳抱在懷裏避免她被凍著,同時占便宜。“夫人,這麽冷的天,咱們回家吧?家裏多暖和。”

謝琳挑眉:“夫君你會怕冷?”被雲唐抱在懷裏,就跟靠著個天然的暖爐一樣,所有寒氣都被驅走了,而那熱源便是雲唐的身體,她都沒冷,何況雲唐。

雖然很想說怕,但自己的體質謝琳一清二楚,誰都可能凍死,唯獨自己都不可能,如此一來,雲唐也沒法違心的說自己怕冷,只能道:“不怕,可家裏更舒服。”

謝琳提議道:“那你下水裏抓條雲鯉。”

雲唐看了看那厚達兩三尺的冰層下的冰水。“夫人你很想改嫁?”

“你若是去了,我會考慮的。”

雲唐在謝琳的唇上親了一下。“那我死之前一定先殺了夫人,如此夫人就只有為夫一個男人了。”

謝琳很想翻白眼。“那記得用不會令人感覺到痛的方法,我怕疼。”

雲唐笑瞇瞇道:“夫人真好。”

“既如此,你可否下去抓條雲鯉?”謝琳笑問,雖然有雲唐抱著,但這天寒地凍的,她也不樂意在外面呆著。

“夫人繼續,為夫不打擾了。”雲唐抱著謝琳不肯動,溫香軟玉在懷,多舒服啊,他傻了才會跳水裏去抓魚。他想回去是想回家去和謝琳做些成年人做的事,若是不能達成所願,那麽陪謝琳在這釣魚也不錯。

禦風來到河邊時,謝琳最先註意到。“那不是小歌的朋友嗎?”

雲唐隨意看了一眼。“好像是。”

謝琳將手從溫暖的鬥篷裏伸出對禦風招了招手。“孺子。”

這一段河面就三個人,禦風見謝琳打招呼,立刻走了過去,禮貌的行禮。“禦風見過伯父、伯母。”

“小家夥真有禮貌。”謝琳笑道,不像她生的女兒,平日裏根本不知禮儀為何物,任性肆意。“你也來捕魚?”

禦風點頭。“近日山中野味蹤跡難覓,換換口味。”

隆冬之時,天寒地凍,動物的確不會出門,都在窩裏貓冬,除非放火燒山林,不然很難獵到野味,但謝琳看了看禦風,看這孩子的身形不過六七歲,竟然要自己打獵獲取吃食,不由心疼。“你家人呢?怎麽讓你一個孩子一個人在外面?”這麽小的孩子,一個人在外面,家中父母還真是放心,便是小歌,即使清楚自己的女兒不是善茬,縱使遇到麻煩,倒黴的也不會是她,但她每次出門,謝琳還是會忍不住派遣雲唐的雲衛暗中跟隨保護,也不知禦風的父母是怎麽想的。

禦風一時無言,他與公子潯府的事還真不好說清楚,最後是雲唐解了他的圍。“這孩子是公子潯的庶子。”

謝琳微怔。“公子潯,倒有幾分相似,只是......”即使是庶子也不至於生活潦倒這份上吧?

雲唐揉了揉謝琳的腦袋。“還不是後宅婦人那點破事,你對此素來不上心,自是不知。”當年公子潯生了個重瞳兒子的事雖然鬧得大,但也僅止於王城的貴婦之間,謝琳身為上卿,對於後宅之事素來不上心,禦風出生前後的幾年她一直忙著淡出朝堂,好安心養老,就更不會去關心別人的後宅家事了,即使關心,也不過是添了個庶子,與幾無關,沒有人去在意他人家中生的庶子。

謝琳對於嫡庶的認知沒有雲唐那麽深,她是謝家的嫡女,父親只娶了一個妻,婢妾一個都沒有,家中要多省心就有多省心,即使經歷過很多的困難,也都與嫡庶無關,但如今看著禦風的樣子,她約莫有些了解嫡庶之爭的激烈了。但禦風並非她的庶子,也不是謝家的庶子,她沒有興趣幫禦風轉庶為嫡,即使喜歡這個孩子,她一家人都是世家嫡出,在嫡庶的問題上,天下嫡出是同一個陣營,反出這個陣營便是否認自己的身份與特權,謝琳自問不是那種會為了所謂善良而犧牲自己利益的好人。

謝琳對禦風笑道:“你可會捕魚?若是不會,我讓夫君教你。”雲唐最讓謝琳滿意的不是他的出身,而是雲唐的萬能,雲唐方方面面的本事都有涉獵,雖非樣樣精,但博,也是這份博讓雲唐得以活到如今,讓她敗在雲唐手裏,她壓根沒想過雲唐會那麽多東西,便沒做那麽多防備。

禦風回道:“會一些。”在秋季的時候他就花了兩百枚銅錙讓落水邊的一個漁民教了他捕魚。

雲唐夫妻有些懷疑,但見禦風很熟練的在冰面上打洞,將漁網撒下去便知道這孩子沒說瞎話,也就繼續釣魚,雲唐順便滿足謝琳的好奇心將禦風的身世與遭遇同謝琳說了下。

謝琳不由得蹙眉。“他怎會變成如今的模樣?”

雲唐倒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這世上最易變的本就是人心,即使是至交,一段時日不見,沒有人能肯定對方還是原來那個值得自己信任的朋友,或許裏子早已是陌生人。公子潯,幾十年的權利傾軋,他若不變,早已下了黃泉。”

“你說的我也知,但畢竟親生骨肉,公子潯未免......”

雲唐笑道:“這世上的每一個人最愛的都是自己,愛別的人或事也只是因為那人或事能夠為他帶來溫暖與甘甜,哪怕苦澀遠遠多過甘甜,但人是貪戀溫暖與甘甜的,哪怕只有一絲絲,很多人也會為之奮不顧身。禦風雖是親生骨肉,但並未給公子潯帶來利益或溫暖,被舍棄不足為奇。”

謝琳不由側目。“你這邏輯倒是新鮮,難怪數十年來你從不像旁的男子那般說愛與喜歡這些東西。”從相識到成婚,再到如今,她從未聽雲唐說過半個字的愛與喜歡。

雲唐擁緊因為體質畏寒而總是四肢冰冷的謝琳,雖然謝琳的身體沒有多少溫度,但他卻覺得暖暖的,在謝琳耳邊淺笑道:“我不知愛是什麽,但我知道,沒有你,我會很冷,遼闊天地感覺不到半點暖意。”

謝琳握住雲唐在鬥篷中溫暖的手,有些情動的喚道:“夫君。”

雲唐聞言笑道:“要不回家?”

謝琳立刻在雲唐額頭上敲了下。“荒淫。”

雲唐理直氣壯的道:“食色性也。”

禦風的耳力不錯,修煉了九天訣後五感越來越敏銳,那對夫妻打情罵俏也沒避著人的意思,因此聽得一清二楚,不由陷入了沈思中。

終於釣到了一尾一尺多長的雲鯉後,謝琳與雲唐相攜歸家,禦風仍舊坐在河面的冰層上走神,雲唐知道他需要的是什麽,所以用盡全力去抓,得到後活得那般快活,那麽自己呢,自己需要的是什麽?

仲春之月,北國冰雪消融,禦風與季玚一起在洛水邊釣魚,釣上來後就地烹飪。季玚又釣來一尾魚,丟給禦風。“要烤的。”

禦風沒有說話,將魚拿到水邊刮鱗剖腹去除內臟,抹了調味料後再用樹枝串上架到篝火上慢慢炙烤。

季玚對禦風同情道:“兄弟,真是同情你,世上那麽多美味的食物,你卻除了粥什麽都不能吃。”看著禦風面對滿案的山珍海味卻只能吃粥,季玚每次都能得到詭異的心理平衡,至少自己吃什麽還是可以由自己心意選擇的。

禦風不理季玚,吃粥怎麽了?粥養胃,養生又管飽。

季玚見禦風不說話,便繼續釣魚,過了一會,忽然看到遠方有一點,似有木筏順流而下,微訝。洛水綿延千裏,沃野良田,但洛水流經的洛川郡實際只有洛水下游與雲水沿岸得到了最大程度的開發,其餘地區不是被針葉密林所覆蓋的群山便是高原,因此洛水雖然船只往來頻繁。但那些商船都是從其它地方逆流而上,順流而下的都是木料,雖然中上游不適合耕種,卻有著非常豐富的樹木資源,冷杉、雪松這類植物在洛水中上游到處都是,且幾人合抱、幾十人合抱粗的隨處可見。

在謝琳的刻意引導下,辰國的水路商貿很發達,水路發達自然需要大量的船,而造船需要好的木料,洛川郡北部密林的植物都很適合造船,但群山起伏,想要將木料給運出來太難,因此木材商人都是將木料紮成木筏推進洛水中,讓水流將木料帶到下游,然後送去作坊造船。

對於木料這方面禦風很熟,他做苦力的時候也有幫木材商人搬過木料,幾根或幾十根木料紮成筏子,然後有一個人在這簡易的木筏上引導木筏平安抵達下游的城邑,到目的地後,讓苦力將木料推上岸。因此在發現季玚跑神的時候,禦風隨意看了眼木筏,一眼便認出了那是木筏是用木料制造的,雖然不能耐久,但這種木筏本身就不是用來做筏子的,只是臨時如此,只要能撐到下游便足夠了。但禦風卻在木筏的周圍看到了熟悉的東西,一黑一白兩只肥雞,錯了,是肥雕。

雖然沒有看到,但禦風已能肯定小歌必定在那木筏上,只有小歌能讓那對雕乖乖聽話,站了起來喊道:“小歌!”

季玚心中算了算時間,小歌走時說少則四月,多則五個月當歸,的確該回來了,便一直看著那木筏,想看看幾個月不見,小歌變成了什麽樣。豈料木筏近了後卻沒看到小歌,只有一個白色葛衣的總角女童,□□歲的模樣,粉雕玉琢的小童,精致的小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清冷的望著遠方,宛若玉雕的小童,不似人間物。墨色的眸中清冷淡漠,眸底卻隱著深深的寂寞與悲傷,原本只是隨意查看的季玚不由心中一悸,似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禦風倒沒註意到葛衣女童眸底所隱藏的東西,藏得太深,也只有有著同樣內心的季玚才能敏銳得感覺到,禦風卻不是,他只在找小歌,沒看到小歌,立刻喚了起來。“蒼羽、白羽,小歌在哪裏?”那女童他不認識,但那對雕他認識,也知道那對雕被小歌給□□得能夠聽懂人話。

兩只雕向水中俯沖,從水裏抓起了一尾尺許長的大魚分食,而一個小腦袋在兩只雕走後也從水中冒了出來。“蘇蘇,到了?”

白蘇赤著的小腳一腳丫將從水中鉆出來的小腦袋踩了回去。“換衣、絞發。”

小歌又從另一個地方探出了小腦袋:“沒事,岸邊那兩個人我認識,他們不會亂嚼舌根。”

白蘇遲疑了下,提議道:“我用個蠱如何?”

小歌汗顏的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他們不是試藥的藥人,你別惹禍。”那兩個,一個是辰國的嫡公子,另一個是王孫,白蘇若是給他們用蠱,麻煩不是一般的大。“你就別擔心了,我相信他們。”

白蘇不再多說什麽,在木筏靠岸時拿起藥囊背上,將小歌丟在了水中。禦風與季玚都耳朵敏銳的聽到了兩人方才的對話,心中寒了一下。雖不知什麽是蠱,但從小歌的反應上也能看出那所謂的蠱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這女童小小年紀,心腸卻不是一般的毒。只是隨後看清了小歌的樣子,兩人俱是將白蘇的心腸狠毒與否這個問題給忘了,從水中鉆出來的小歌,又黑又幹又瘦,也不知這幾個月吃了多少苦,原本大吃大喝養出來的肥肉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裏消失得一幹二凈,然曬黑也讓她比起過往多了幾分氣色,至少看上去不像死人了,可變化最大的還是小歌的長發,原本如墨的長發此時此刻如岸邊殘雪一般顏色。

禦風微訝的看著從水中游上來的小歌:“小歌你的頭發......”

小歌從水中鉆了上來,衣物卻一點都沒有濕,她的衣服是謝琳用冰蠶錦剪裁,水火不侵,如此讓她不用擔心著涼。“天生的。”

季玚奇道:“可你之前......”他記得很清楚,之前小歌的頭發是夜一樣的黑色。

小歌笑答:“藥王谷有一種藥水,用它洗頭發,可以將頭發暫時染成黑色。”不過時間不長,而且不能沾水,不然就全毀了。

“若是天生,怎會無人知?”季玚奇道,生出一個天生白發的孩子,只怕比禦風的重瞳更轟動,那樣的孩子十之八九會被燒死祭神。

小歌淡淡道:“自然是因為知道的人都被老頭餵了鱷魚。”雲唐可不是公子潯,會對子嗣的生死無所謂,他當年想弄死她,也不過是因為她的存在威脅到了謝琳的生命安全,但謝琳活著生下了孩子,雲唐沒了針對孩子的理由,態度也就立刻從要孩子死變成了要孩子活。而為了孩子可以好好活下去,某些事,知道太多的人,若不是得到他百分百信任的人,便只能去鱷魚腹中永久安家。

季玚縮了縮脖子,威脅,□□裸的威脅。

禦風微微笑了笑,這是信任吧。雖然他早就在之前與小歌的相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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