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腑全都被淹沒在裏面。

慕晗煙反而覺得自己因為拍戲太累產生幻覺，明明司凝鈺在笑，卻總覺得她在哭。

她伸手摸著司凝鈺的臉，再次確認嘴角的弧度。

“真的沒有不開心？”

或許有些神經質，但慕晗煙還是忍不住開口詢問，怕錯過司凝鈺哪怕一瞬間的難過。她甚至都有聯系許知新的沖動，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出現新的病癥。

“當然，有你在，我能有什麽不開心。”

司凝鈺親了親她的嘴角，掩過臉上抽動的肌肉。

沒關系，就算慕晗煙不喜歡，只自己要藏好一點，不要讓她發現就好了。

不就是演戲？她在暗影裏演了10年，身上的血和皮換了一層又一層，早已練就下意識的反應。

只要她一直是那個單純優秀的司凝鈺，只要她藏好那些陰暗深沈。

慕晗煙，肯定不會離開她的……吧？

心中的惶恐像黑洞一樣快要把司凝鈺吞噬，空氣中都在灼燒令人不安的味道，可她臉上的笑容卻愈發燦爛，連參加殺青宴也沒放下。

“這次電影拍攝辛苦了，片子已經在剪，多的不說，兩個獎項是絕對跑不了的！……那個雙女主的劇本，你們真不考慮一下？”

“劇本”這兩個字刺痛著司凝鈺的神經，她對相關的一切都PTSD，只想連帶所有的關聯數據全部打包，塞進回收站徹底清空。

“不考慮。”

“你真的很有天分！還記得現場工作人員的反應嗎？等上了大熒幕肯定會更加驚艷的！”

司凝鈺笑著不說話，眼神卻越來越冷，慕晗煙推她去旁邊吃東□□自應付劉導這只老狐貍。

“小鈺不是專業演員。”

“我知道，她是國家的人，要為科學發展做貢獻……可是每次做後期的時候看到她的臉，都覺得她真的太契合那個角色了……”

“還是算了。”

見她不松口，劉導只好轉到另一個話題。

“老徐的徒弟你知道吧？”

“怎麽了？”

“她最近在臺裏籌拍戀愛綜藝，托我問問你們有沒有意向……”

雖然不怎麽上綜藝，但慕晗煙也知道其中大多數是有流程有劇本的，可能不會細致到每一句臺詞，但和真人秀總歸差了個“真”字。

“他徒弟比他還浪，第一季就不設置劇情，全靠嘉賓自由發揮。這種方式不請到名氣大或者自身有梗的藝人，效果根本出不來。所以這次臺裏給的資金也很充足，再加上主打的慢綜藝……你要是願意，倒是可以帶她去公費旅游。”

這麽明顯的說項，慕晗煙不由瞥了他一眼。

“您該不會拿我跟徐導置換資源吧？”

“哪能呢！嘿嘿嘿，就是……排片上托他在院線那邊幫了點小忙。”

這次慕司參與了投資，慕晗煙心裏有了傾向。

“還得問問小鈺，她最近……”

“不開心是吧，正好帶她去散心啊，有什麽比慢綜藝還合適的？”

“你也覺得小鈺不開心？”

“廢話！我都當這麽多年導演了，誰真開心假開心，我還能不知道？她那笑……一看就是演的，你好歹也拿過那麽多影後，這麽淺顯的表演還看不出來？”

怕話說太重回頭讓兩人鬧矛盾，劉導又往回找補。

“可能也是不想讓你擔心，畢竟他們這些搞科研的，就喜歡把自己陷進死胡同。要我說這宇宙哪那麽多真理，稀裏糊塗活著不也挺好的……”

耳邊的話變得虛幻，慕晗煙在人群中尋找司凝鈺的身影，想回憶她臉上的神情，卻怎麽都像有層迷霧籠罩般，難以判斷。

那個劇本，是你寫的

殺青宴原本就是給大家交換聯系方式以備再次合作的場所，但冷著臉吃甜品的司凝鈺實在太瘆人，讓想套近乎的人都望而卻步。

只有總編劇悍不畏死，好奇地打量餐桌。

“這的東西很難吃？”

“……還行。”

“那你怎麽一副廚子欠你八百萬的樣子。”

見她不說話，總編劇忍不住八卦起劇本進度。

“你寫得怎麽樣了？”

“……我可能，不太適合寫劇本。”

沒想到司凝鈺提起劇本居然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總編劇立馬著急起來。

“別那麽快就放棄呀！創作是有很多種形式的，可能只是你們的故事不太好用劇本呈現？你看市面上的那些戀愛小說，很多都是大段大段的心理獨白，但劇本上就不會寫出來。可能是不同的故事有不同的表現形式，不一定代表你不適合嘛，對不對？”

“呵，那我還得換成小說？”

司凝鈺冷笑，咀嚼著齒間毫無甜味的蛋糕。

萬一撕開那顆心，還是被慕晗煙討厭了怎麽辦？

已經被全盤否定過一次，還要不死心地再深入毀滅第二次嗎？

總編劇是從新人一步步走過來的，有過創作瓶頸，有過靈感枯竭，她太明白跟沈悶的文字玩游戲有多磨人。司凝鈺不是專業編劇，她沒辦法從專業角度給出建議，只好借她的目的從旁寬慰。

“反正又不給其他人看，只寫給慕老師一個人，文筆不好有什麽關系？只要你寫了，無論好壞，慕老師肯定都會喜歡的。”

“喜歡什麽？”

近在咫尺的聲音和耳機中的音頻重疊，司凝鈺懊惱地狠狠閉上眼睛，沒想到自己能精神恍惚到犯這種低級錯誤。

明知道她們倆同在殺青宴，明知道小型場地的音頻雜音過多很難分辨距離，明知道不該在公眾場合提那個該死的劇本！

“我們……”

“沒什麽！”

她粗暴地打斷總編劇，語氣難掩尖利。

要不是轉過身的臉上掛著一如往常的笑容，慕晗煙還以為她生氣了。

司凝鈺急切地抓住慕晗煙胳膊，她的手還在發顫，卻遲疑著不敢用力，只能放軟了聲線祈求。

“煙煙，我有點不舒服，我們先回去好不好？”

“啊、對對，司老師肯定是最近太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總編劇避開慕晗煙的目光，努力為司凝鈺遮掩。

雖然不明就裏，但是看到司凝鈺眼裏暗藏的驚惶，慕晗煙還是溫柔點頭。

一路上她回想著最近發生的事，總覺得自己忽視了什麽。昏暗的路燈下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讓身後的人越發膽戰心驚。

沈默窒住司凝鈺的呼吸，無人傾聽的心跳如雷，在寂靜的暗處惡狠狠地抵住咽喉。無處宣洩的情緒在胸腔瘋狂咆哮，逼得她向慕晗煙尋求解脫。

“……你、為什麽不說話？”

“我在想……是不是我無意中做了什麽，讓你不開心了。”

慕晗煙回過頭，半空的月光正盛，皎白的月光籠在她臉上，浮現一層瓷白的冷意。

“《暗影世界》那個劇本，是你寫的。”

之前她還不太確定，但總編劇的反應，加上工作室從未出現的無限流劇本……

慕晗煙在夜風中驚出一身冷汗，她都忘了自己那天是如何評價的，只記得司凝鈺眼下好幾天不曾安眠的青黑。

當時她以為都是那個劇本惹的禍，借著心中的不喜把內容貶得一文不值。難怪那天司凝鈺什麽都沒說就走了，難怪她這幾天看上去不開心，自己都做了些什麽啊……

司凝鈺僵在原地，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間凝結成冰，將身體的所有養分徹底掠奪。

慕晗煙發現了！

她會說什麽？

殘忍、冷血、可怕，還有什麽？

骯臟……惡心……齷齪……殘酷……

她真怕從慕晗煙嘴裏聽見那些無法承受的詞匯。

在慕晗煙眼裏，寫下劇本的人，和劇本裏的主人公是不是同等罪惡？

她來不及掩飾的一切，是不是會讓她更加厭惡？

她永遠都忘不了那天慕晗煙眼神裏的厭惡。

她甚至覺得自己會被慕晗煙眼神裏的厭惡殺死。

只要看到她露出那樣的神情，就會恨不得自己從沒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僵硬的身體還沒來得及撤退逃跑，就被溫暖的懷抱圈住。

司凝鈺下意識地擡起手，卻在觸碰到柔順的長發時不自覺瑟縮回來。

“對不起，我那天……是不是說了很過分的話？”

如果不是有熱氣呼在耳邊，司凝鈺還以為自己產生幻聽。

“我以為……你是看了那個劇本才睡不好覺，並不是真的不喜歡那個劇本。”

血液重新流動起來，把僵硬的肢體逐漸軟化。

對，慕晗煙還不知道她和劇本的關聯！

她們這麽相愛，她只不過是寫了一個劇本，慕晗煙怎麽可能徹底否決她？

冷熱交替的溫度讓心臟不停脹縮，司凝鈺死死咬著口腔內側的軟肉，才能用平常的語調說出話來。

“沒、沒關系……”

她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中還帶著顫抖，聽得慕晗煙一陣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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