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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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裏的日子平平淡淡,算不上悠閑,也不算太無趣。

對沈淵來說卻是完全的放松了,雖然都說尉明“見不得閑人”,但其實每天一大早他自己就出去了,留下三個半大小子在家裏當然不會有自覺。老爺子回來看著家裏三個朝氣磅礴的廢物也不會多說,只是斜斜睨一眼。

有眼力見的臉上一熱就出門了,沒眼力見還不想動的就繼續躺著被老頭子瞪。

尉殊就是那個沒眼力見的。

也不是他懶……是最近的天氣太熱,出去半小時他就汗流浹背,頭暈眼花,實在幹不了。

“你別瞪我了,我不出去,熱。”尉殊現在全當看不見尉明的控訴,躺著空調風口,懶散地說。

“你去告訴你爸,你就說我不要你了,我看人沈淵就很好,比你勤快多了,留著給我老頭子當孫子我還高高興興,你……”

尉明把這個攤在沙發上的孫子湊頭掃了一眼,不屑道:“誰愛要要去。”

尉殊人懶的時候什麽話都沒用,左耳進右耳出,防禦值拉了個滿,徐徐道:“那你新孫子要我,我還得進你家門。”

尉明一時語塞。

等了半天不見他憋出一句話,尉殊從沙發上坐去,“爺爺,你東西做好了嗎就攆我。”

“快了快了。”尉明擠著眼敷衍,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看親孫子有點嫌棄,以前不覺得,現在一對比這孩子真是太懶了。他看的別扭,又拍了怕他的肩說:“隔壁老劉家裏種了西瓜,你去買個笑讓你叔給你挑個甜的。”

尉殊這種事絕不犯懶,立馬拍了拍褲子起身,“那行,等會兒沈淵回來一起吃。”

尉明突然被塞了一口糧,梗著脖子瞪了他一眼:“快滾。”

尉明那半畝地的玉米基本都是沈淵摘的,小少爺過敏不能摘,尉殊怕熱基本下午就不再動彈,沈淵也不太好意思幹坐著,一個人按時按點的掰完玉米,再跟著尉明轉轉看看哪裏需要幫忙。

這麽過了幾天幾個人都熟了,沒了當時的拘謹,一直繃著的精神就散成了棉花,綿軟松散。

沈淵現在很喜歡這裏,他從不在意忙不忙,他年少的心在意的永遠是有沒有人可以依靠。

而這裏除了有一個尉殊,還有一個慈眉目善的長者。

尉明對他很好,好到填補了一個空白——

一個只偏向他的長輩。

尉明永遠能找點事做,前幾天還翻補了一下倉庫,又在積灰中翻出幾個小小工具。沈淵就一天天跟著滿村子的轉,時間長了,有些不太熟的人真以為他是尉明的孫子。

“老尉,又曬孫子啊。”

尉明笑的眼睛都看不見了,“是啊。”

“看你高興的,我可記得你沒少偷偷罵呢。”

“罵的是另一個,這孩子可招人喜歡了。”

“小夥子,有女朋友了嗎?我可認識不少小姑娘呢,都和你差不多大,萬一能湊一對……”村口樹下搖著蒲扇的人樂呵呵地問。

尉明從旁邊擠過來隔在沈淵和說話人的中間,大咧咧地揮手道:“我家的,別想了。讓你孫女自己找去。”

搖扇子的人咂嘴,加重了語氣:“我知道是你家的。”

尉明沒有解釋,甩了兩個字:“沒戲。”拉著沈淵就走了。

沈淵張口結舌,那三個字“我家的”讓他不知所措。

“尉爺爺……”

尉明肅聲:“叫爺爺。”

他怔了一下,乖乖叫了一聲:“爺爺。”

尉明十分享受地瞇眼,拍著他的頭說:“順耳,還是你小子適合當我孫子,要不是我從小帶著尉殊長大,我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我尉家的種了……”

老人倒豆子一樣罵尉殊,從懶撒罵到挑食,吃完飯不洗碗等等小事,沈淵緘口聽著,腦中反覆思考要不要告訴尉殊,會不會有點影響爺孫情。

某天,尉殊突然一臉神秘地喊著沈淵進了房間。

沈淵本來以為他欲行不軌,結果尉殊只是讓他找個地方坐下,一臉的清心寡欲。

幻想撲空,沈淵燥熱的心涼了半截,有些懨懨的看著他,保持沈默。

尉殊看他臉上失望就知道這人在想什麽,失笑,湊近了俯身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玩味地說:“在想什麽?”

沈淵心滿意足,拒不承認:“沒有。”

尉殊沒有深究,坐在他旁邊,側身對他說:“左手給我。”

少年骨節分明的手放在他面前,尉殊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是兩顆小小的珠子,透明的珠子裏是一個小小的白色蝴蝶,輕靈飄逸,栩栩如生。

尉殊幫他把衣袖往上折了折,從裏面拿出一個珠子,慢條斯理地說:“這是我讓爺爺做的,那個蝴蝶用的是那節櫻桃木,細節是我用砂紙磨的。”

沈淵屏息,視線低垂落在尉殊穿行在黑線中的手指上,少年十指修長,隔著皮肉能看到骨節,指腹溫涼,將那些綁過玉珠的繩結慢慢打開,換上有櫻桃木蝴蝶的珠子。

“好像還不錯。”尉殊看著換好的手繩,又捏了捏沈淵微蜷的手:“你也快成年了,萬一你媽媽放下心去了天堂,這個小蝴蝶就能繼續陪你了。”

沈淵沈默,抿著唇似乎想說什麽,到底沒說,沈聲道:“你的呢?我給你換。”

“好。”尉殊坐正將手伸向他。

沈淵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手從盒子裏拿起的那顆珠子,到手上才發現很有份量,陽光穿過照得晶瑩透亮,裏面的蝴蝶展翅,越看越生動。

他先將原本的珠子拆下,不慌不忙地換上,陽光絢爛,少年溫柔,他在靜默中將線頭收拾的幹凈,看著尉殊手腕上煥然一新的手繩。腦中還留著剛才的對話,尉殊講個故事居然還管售後,那個離世的親人會藏在未成年人影子裏的故事,居然還能被他撿起來繼續哄他。低頭勾出一抹溫潤的笑。

“你笑什麽?”

尉殊聽著他細細的笑聲,側頭去看他,就見他憋笑沒憋住。

沈淵越想越覺得尉殊可愛,本來只是笑一下,結果他這麽一問突然更想笑了,特別是想起剛才他說的話哄小孩一樣,盯著他說:“你好可愛。”

尉殊:“……”

過了一會兒才莫名其妙地反駁:“你才可愛。”

沈淵伸手穿過他的腰,又往前坐了坐貼近他,“讓我抱抱。”

尉殊雖然一腦門子官司,倒也沒說什麽,任由他抱著自己。

沈淵對尉殊一向有濾鏡,越回憶濾鏡越厚,濾鏡越厚越覺得尉殊剛才真的好可愛。

雖然他知道這個詞似乎不太適合他,但他現在腦子空了,只剩下一句:“你好可愛。”

大少爺不喜歡這個詞,冷著臉問:“你沒事兒吧。”

沈淵將下巴擱在他肩上,將人抱的更緊,手指摩挲著那個小小的珠子,看著那小小的蝴蝶,心裏軟成一片。

過了一會兒又不怕死的說了一遍:“你好可愛。”

尉殊無奈地擠出一句:“你真是……瘋了吧。”

錄取通知出了沒幾天,三人就打算回去了,走之前,尉明還當著幾個人的面,鄭重其事地對尉殊說:“照顧好我孫子。”

尉殊一臉無語地拖長音:“是。”

邵嫡在旁邊樂,“我家老頭喜歡尉殊,你又更喜歡沈淵哈哈哈——”他笑完了又看向尉殊,“要不要考慮一下。”

尉殊悠閑地說:“我們可以有父子情,你問問老頭還要兒子嗎?我可以。”

“我靠,你又占我便宜。”邵嫡嗔怒,拔高了聲音怪叫一聲,說完好像有些自閉,半天沒了聲音。

尉殊犯賤結束,又悶頭去哄人,叫了好幾聲“邵哥”才給小少爺又哄高興了。

沈淵從頭看到尾,沒忍住揉了揉太陽穴,無奈地對尉殊說:“你每次都這樣,把人惹毛了再去哄。”

尉殊調笑道:“你別信他那自閉樣,裝的,小少爺平時沒人管,在外面拽的跟什麽一樣。”

邵嫡打開車窗,金色的頭發在陽光下閃耀,清秀的臉是是藏不住的張揚,挑眉,笑得卻很老實。“我也就是騙著讓他叫我哥的。”

沈淵“哦”——了一聲,恍然大悟道:“原來我才是老實人。”

尉殊啞笑:“是你還不熟悉邵嫡,吃虧的事他可不會幹。”

“殊哥的虧,我還是能吃點的。”小少爺反駁的聲音傳來。

這一次回楚城,尉殊和沈淵是回去收拾東西,小少爺是繼續當司機的。

兩人去學校領了錄取通知書,簡單收拾了行禮,小少爺的車裝不了多少東西,尉殊回家裏能寄的都寄走了。

沈淵將家裏打掃的幹凈,水電煤氣全部關掉,翻箱倒櫃也沒發現有什麽能帶的,那些記憶深刻的居然都是和沈放山相關,到最後也只是給爺爺磕了幾個頭,孑然地離開。

全然不一樣的路程,沈淵帶走的卻只是一本錄取通知書和那條關於爺爺和媽媽的編織手鏈。

中途在服務區休息時,邵嫡收到了一條消息,是柏昀發的。

他看著那條消息,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垂在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整個人都埋在了手臂間。

尉殊上車時,第一眼就看到了小少爺微微顫抖的身軀,當即又退了出去對沈淵說:“你先去旁邊坐一會兒,我等會兒喊你。”

沈淵也沒問,找了個地方坐著玩手機。

尉殊上車關了車門,低聲問:“怎麽了?”

“柏昀……”邵嫡擡頭,聲音發悶,說話間像是咳嗽一樣猛地弓緊了背又抽掉脊梁一樣的軟:“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了。”

尉殊楞住了,他並沒有聽人說起過,他不知道。

邵嫡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翻開手機給尉殊看,少年張揚的臉上染上幾分落寞,苦笑道:“他是專門告訴我的。”

尉殊看向手機屏幕,聊天框上的名字是柏昀,內容則是一張照片和一行短短的字——

照片是柏昀和一個女生,那行字是:我有喜歡的人了,想給你看看。

邵嫡按著眼角,深呼吸一口氣,有點嗚咽地說:“本來我還想著爺爺現在退下去了,我好像能放肆一點了……”他沈默了一會兒,“可是,他自己把我的前路封了。”

他轉過頭去不讓尉殊看他,極致的沈默後他緩緩擡頭看向窗外,晴空朗照,風流雲散。

從前他總以為他和柏昀還會有一點可能,就像是他看著天,雖然隔的很遠,總是能看到的。

可是——溫柔的嘴最能說出剜心的話。

尉殊在無聲中伸手拍了拍他,沒有開口。

極致的沈默不知道持續了多久,邵嫡低頭,胡亂地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燃。

煙霧繚繞中,好像蒙上了少年坦然的心。

沈淵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那一路,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少爺再也沒有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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