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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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聲音如明月清風,禮貌的問候在電磁波的傳遞下帶著細微的電流聲傳遍校園,緊隨其後的卻是平地驚雷,整個承裕都因為這句話靜了下來,人聲如浪般湮滅,又在瞬間掀起更高的波瀾。

才走到樓梯口的女生腳下一頓,下意識想折回去,剛剛轉身又停下了步子,不確定該不該制止。

畢竟臨時改個播音稿實在不是什麽大事。

頓了兩秒,女生轉身下了樓,廣播還在繼續——

“綁匪計劃周密,在監控遍地的學校將我帶上了車,不大的貨運車,車裏架著攝像頭正對我。綁匪讓我哭,不哭就舉著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刀口鋒利,在我的脖子上劃出血痕,我害怕到顫抖,對著鏡頭哭到咬破了嘴唇。綁匪以此威脅我的父母,在我的面前打電話說如果拿不出錢,下次割的就是我的大動脈。

整整兩天,我一個人被留在封閉的車廂裏,脖頸上是幹掉的血跡和慢慢滲出的新鮮血跡,幹燥又粘膩,而我的樣子,正在透過攝像頭傳到父母手中。警察一直在追查,可是整整兩天也找不到綁匪,因為他們沒想到我在一趟沒有停過的車上。

但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在我快要絕望時,我被扔在了國道,最終被救。後來我才知道,救我的人,是綁匪的母親,在女人帶著哭腔的怒罵和痛斥下,綁匪選擇將我扔在國道獨自逃離。

我用兩天的時間游歷在生死邊緣,可最後讓我得以生還的人,是那個想要我命的人生物學上的的母親。我恨綁匪,可我做不到去遷怒那個母親,因為我確信沒有那個女人,我可能早就死了。”

尉殊短暫地停歇,眼瞼低垂,睫毛頻繁地顫抖著。

等到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許多:“十歲那年,我知道了怨恨與感激都該遵循因果,不該有沒由來的恨,也不會有憑空而來的感激。因為在那漫長的黑暗與絕望中,我無時無刻不在害怕,不在祈禱:來個人救救我吧,救救我吧,不論是誰……不論是誰,都是我最後能抓住的稻草。”

落下最後一個字,尉殊第一時間關了麥。

指尖摩挲著沒有用到的稿紙,尉殊坐在椅子上沈默,這並不是什麽秘密,卻是他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告知眾人。

但他其實只說出了五分真相,因為綁匪當時想綁架的並不是他,而是邵嫡。那個見過他被割頸,稱之為父母的角色,也不過是邵嫡的父母。

廣播響起的一瞬,林嘉木說笑的臉就僵住了,耳邊的聲音平淡中透著淺淺的壓抑,音色帶著獨屬於尉殊的特質,一字一句中就能讓人想到那張朝氣磅礴又帥氣的臉。

尉殊驕傲又內斂,卻又絕對的意氣風發,讓他甚至不敢想象這樣的人會有如此經歷。

真正的命懸一線,創巨痛深,可尉殊為什麽能說的這樣輕描淡寫,又為什麽要親自揭開傷疤。

林嘉木不懂,也不理解,在他的認知裏,所以哭過的記憶和傷痛都該閉口不提,因為會被當成談資,會成為笑柄。

他有些遲緩地轉頭看向包揚,“尉殊……為什麽要說這個。”

然而包揚已經呆在原地。

尉殊的聲音足夠冷靜,可他依然可以從那些簡單的表述中感受到無比的絕望。他甚至開始止不住地想著如果是自己會怎麽樣,一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脖子,沒有回答林嘉木的話,包揚自顧自地抖了一下,聲音有些嬌俏:“好恐怖。”

林嘉木咬了咬牙盯著他,手上的豆漿想直接拍他腦門上。

感受到身邊氣氛的壓抑不友好,包揚轉頭,有些茫然地問:“你剛才說什麽?”

“沒什麽。”林嘉木說。

他也不在乎包揚的回答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尉殊在用自己的經歷為承裕掀起另一撥輿論浪潮。

可是他又有一瞬間的疑惑,用一個傷疤去掩蓋另一個傷疤,這樣真的值得嗎?

廣播中響起音樂,熟悉的曲調在耳邊縈繞。

林嘉木和包揚拎著早餐一路跑進教學樓,推開門的一瞬,兩人一眼就鎖定了坐在教室後面的尉殊。

尉殊握著筆正在做題,眾人投給他的眼光被他無視的徹底,反倒是那些似有似無的言論盡數收入耳。

反饋似乎不錯,尉殊心想。

他並不要求自己的故事真的能引起反思,能轉移話題就足夠了。

桌上被放下一杯豆漿,尉殊放下筆擡頭,“謝了。”

說話間掏了掏口袋摸出兩張紙幣遞給包揚。

“不用了,一杯豆漿而已。”包揚隨意地擺了擺手。

將手上的紙幣重新踹回衣兜,尉殊淡聲:“那我不客氣了。”

“尉殊……”林嘉木坐在一旁欲言又止,“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

將吸管插入喝了一口豆漿,視線偏向窗外,風意外的溫柔,尉殊說:“因為想這麽做。”

沈淵到學校的時候,一路高築的心墻還是有些潰散,可是等他真的進去,發現情況與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正值早餐時間,一路人流不算少,意料之中的視野和人言紛雜,然而落在他耳邊的卻是意料之外的全新話題,最多被提起的名字從他換成了尉殊,那個不必刻意就會往他耳朵裏鉆的名字,代替他被人們反覆提起。

心裏的緊張讓他的五感在瞬間提升數倍,他在噪雜的人聲中快速提取著重要字句,綁架,刀,大動脈,血……

沈淵忘了自己是怎麽上的教學樓,等他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站到了門口,呼吸急促潦草。

眼中的少年一如既往的幹凈,嘴角似笑非笑,懸在空中的心緩緩墜地,沈淵默不作聲地上前。

尉殊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豆漿,等到喝完最後一口拿著空罐以投籃姿勢將其投入垃圾桶,他扔慣了,準頭極好。

“yes!”尉殊低聲歡呼,心情好到了極點。

他看過群消息,群裏的反饋不錯,可以討論的話題終於從沈淵轉換到了他的身上,他們討論著自己的經歷反覆回味,甚至有人將他所說的話錄了下來。

在吃瓜這項活動中,承裕真是該死的熟練。

對沈淵的辱罵換成了對他經遭遇的難以置信,憐憫和憤慨。

各種情緒亂成一團,消息的數量不曾減少,卻沒人發現沈淵已經從他們的口中慢慢淡出。

“你做了什麽?”沈淵垂眸問他。

看到沈淵的時候,尉殊眼中一亮,嘴角挑起的弧度更甚,隱隱能看見尖銳的虎牙:“說了一個故事。”

“綁架是怎麽回事?”耳邊輕松的話語並沒有讓沈淵放松下來,那樣的字眼,他無法做到松懈。

“就是字面意思……”話說到一半,上課鈴聲如期而至,尉殊不得不改口:“下課再說。”

沈淵想繼續問,然而老師已經走進,只能緘口。

一節課的時間不足以讓沈淵冷靜,落在紙上的字跡淩亂潦草,視線不受控制地偏向尉殊,沈淵無數次欲言又止。

等到下課鈴聲響起,稿紙上已經被他淩亂的字體擠得滿滿當當。

上面除了零星的數學公式和驗算,更多地寫著兩個字:綁架。

盯著老師走出教室,沈淵第一時間側過身,正對著尉殊示意:“你說吧。”

“我小的時候被綁架過,救我的人是綁匪的母親。”尉殊嘴角輕動,沈重的經歷被說得輕描淡寫。

即便心裏有所預料,親耳聽到又是另一回事,手上的筆被捏的更緊,沈淵問:“真的嗎……”

說不出來的沈重堵在心口,不等尉殊回答,他繼續問:“你給他們也是這麽講的?”

突然——

“尉殊呢?給我出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喊從後門口傳來。

微張的嘴悄然闔上,尉殊轉頭看向門口,是高三的年紀領導宋山,上了年紀,頭發也成了地中海,罵起人來卻是一點不虛。

易文成跟在身後,對他善意的笑了笑。

“等我回來。”尉殊說著,徑直走了出去。

手上的筆直接摔在了桌子上,沈淵一瞬間覺得門口的宋山格外礙眼,然而尉殊已經走到門口,他只能用眼神跟過去。

門外傳來宋山渾厚的嗓音。

“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在廣播裏講故事?!我問你,今天的廣播稿叫什麽?”

跟在宋山身後的易文成擠著眼,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切換,最終落在尉殊身上,給了他一個你好好說的眼神。

尉殊抿了抿唇,“青少年正確的價值觀引導——以本人童年故事為例。”

宋山已經張開的嘴慢慢闔上。

完全超出意料的說辭,直接讓他已經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又咽了下去。

他也不是真心來找茬的,只是這些孩子都高三了能不能一天天的少添點亂。沈淵的事情,不說他,門衛老頭都知道了,學校又不是真的不管,何必他一個學生出頭。

臉上嚴肅都有點板不住,他動了動嘴說:“我問的是原稿。”

“……青春。”尉殊對廣播稿實在沒什麽印象,略低下頭心虛地說。

宋山背著的手拿到了前面,手上握著一張卷起來的紙,展開看了一眼說:“不是叫《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嗎?”

尉殊擡頭看了他一眼,意思明顯,那你還問。

“你這眼神什麽意思?”重新將稿紙卷成一團敲在尉殊腦袋上,宋山冷聲哼了一下:“一個個的不省心。”

沈淵的事情學校已經接到不少學生家長舉報了,這兩天領導們都在開會商量,結果這小子比他們還急,又扔了一顆魚雷進去。

學校又不是娛樂圈,搞什麽輿論風波。

易文成在後面打圓場,語氣溫潤和氣:“稿子裏說的不就是青春嗎,宋主任,你要不要再看看。”

宋山回頭,挑了個眉訝然:“你怎麽還在這兒?回去寫你的檢查!”

正值下課時間,走廊來往人流不算少,易文成老老實實挨批,走之前又對宋山說:“你好好說,搞得跟要打起來一樣。”

宋山睨了他一眼:“我天生嗓門粗!你不知道?!”說完對尉殊擺了擺手,“走,去辦公室,”

走廊空了,沈淵將視線收回,最終落在林嘉木身上,神情諱莫如深:“他說了什麽?”

林嘉木沒說話,只是將手機遞給了他。

沈淵接過,手機屏幕裏是一個音頻文件,不長。他看著手機,又看了林嘉木一眼。

林嘉木點了點頭,又從校服口袋裏掏出耳機遞給他,說:“還是戴上耳機吧。”

插上耳機,沈淵來不及處理纏繞在一起的耳機線,隨意地抽出一直耳機戴在耳朵上,點開了音頻。

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我十歲那年,被綁架過……”

音頻很快被聽完,沈淵沒有放下耳機,而是又點了播放。

尉殊嘴裏的小時候,原來只有十歲。

沈淵閉上眼試圖覆刻尉殊言語裏的場景,然而他知道尉殊說的簡單,他覺得自己想的太輕,卻又不敢想的太重。

可是,他又那麽深刻地想起了尉殊脖頸上的傷痕,一道淺淺的白色疤痕,不仔細看很難發現,逆光時又十分明顯比周圍的皮膚白一點。

他從沒想過是這麽來的。

眼角突然有些澀,右手慢慢摸上脖子,沈淵自語:“他何必…”

林嘉木上前,將耳機從沈淵耳朵上拿下來說:“我今天問了他,為什麽要做到這種程度,他說因為想這麽做。”

沈淵慢慢擡頭,眼角有些瑩潤,細密的睫毛掩著瞳仁裏的意外和試探。

林嘉木笑了一下,望著他優越的頜角,一手指了指他腕上的手繩道:“我其實挺聰明的。”

聲音很小,話頭也很莫名,但是沈淵一瞬間就懂了,他呆了一下猛地看向林嘉木。

林嘉木再次點頭,從沈淵手中抽走自己的手機,“上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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