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7

關燈
沈淵再一次從跳樓機上下來時,已經沒了第一次的恐懼,臉上沒什麽表情,卻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沈默。

尉殊盯著他,努力想從那張臉上看出更多,他問:“為什麽要玩跳樓機。”

明明好像很怕。

沈淵低頭,說不出的寂寥悲傷,偽裝似乎在一瞬間崩裂,聲音很低,低到尉殊不仔細聽都聽不清楚,“想體會一下她當時的感覺。”

也許是沈淵的聲音太低太輕,尉殊下意識地的開口問:“她?”

“我媽。”

找了個地方坐下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見尉殊坐下來,沈淵徐徐開口,沒有什麽前綴,直白地開口,似乎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

“我很小的時候,家暴時常發生,這種情況你應該清楚的,一般都是單方面的淩.虐,男人越打越用力,女人就像塊抹布被拖拽著,從門裏打到門外。鄰居見怪不怪,沒有人湊上前幫忙,他們只會鎖緊門窗,然後叮囑家裏的小孩子不要亂看。我不敢上前看,甚至不敢哭,因為男人看見我就仿佛記起來自己還有個兒子可以打,我真的被打怕了,也不敢上前,就躲在房間透過窗戶看。那時的玻璃還是藍色的,光線一暗就看不清,我就貼在玻璃上,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院裏女人頭發披散身形狼狽,淒厲的哭嚎一聲比一聲大,落在耳邊心都跟著顫,怕到渾身都在發抖,可我真的太小了。”

“後來……”沈淵的聲音停頓了一下,“男人出去“學壞”了,陰晴不定更愛打人,打完人還會扯著女人頭發問錢呢。男人自己的錢敗光了,就打算要女人的錢,可他自己找不到,就打罵著問,女人不說,打的就更狠了。有一天,女人挑了件好看的裙子出門了,出門前還抱著我在我的額頭上落了一個吻,晚霞的光打在她身上,很美,也很溫柔。只是她沒有回來,找上門的是警察,她自殺了。”

分明是很沈痛的記憶,沈淵的聲音卻不見一絲悲傷,很平靜的聲音,平靜的仿佛在講別人的故事。

尉殊瞬間僵住了,腦中像是有什麽炸開,眼眶一酸,似乎有什麽懸在眼尾。

心口像是被什麽戳了一下,他努力地再腦海中構建那些平淡語氣裏的場景——

“女人就像塊抹布被拖拽著,從門內到門外。”

“我不敢看,甚至不敢哭。”

“我真的被打怕了。”

“怕到渾身都在發抖,可我真的太小了。”

還有那句輕描淡寫的——“她自殺了。”

這是沈淵第一次,自己說出來。

平淡的言語不用回味,就能在其中品出超乎尋常的悲痛,那些平淡裏藏了沈淵一分一秒過去悲慘童年,激的他心裏像是被人揉捏著,一陣一陣地疼。

那些字裏行間——是長期的家庭暴力,是陰郁和抹不掉的傷害。

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尉殊有一瞬間張了張口但是發不出聲音,他以為昨晚看到的視頻已經是沈淵鐵骨下掩藏的過往,可少年清冽的聲音裏卻是烙印在骨子裏的疤痕。

這樣沒有起伏和感情的聲音,讓他覺得沈淵少年身軀下已經壓抑了諸多痛苦,才能讓他在這樣的悲痛下依舊沈聲靜氣,自始至終的平和。

沈默,似乎是習以為常後的妥協。

平淡下,掩藏了滿滿的痛苦,遮蓋了磅礴的無法言說。

都說沒有什麽感同身受,尉殊卻在那些字眼裏感受到沈重的幾乎將人壓垮的痛,靈魂近乎顫抖,五指發麻。

手臂動了動,尉殊攬過沈淵將他摟住,腦袋搭在沈淵的肩膀上,他抱緊沈淵,這是他昨晚看到視頻時想做的事。

只過了一個夜,故事壓抑了幾倍,擁抱都顯得蒼白。

尉殊張口結舌,良久才有點幹巴地開口,嗓音嘶啞:“都過去了。”

昨晚的視頻他都沒有的勇氣看完,這樣的童年,他想都不敢想。

沈淵靜靜地任他環住自己,沒動,也沒拒絕,下頜靠在尉殊肩膀上,眼瞼半闔,沈淵繼續說道:“男人因為長期家暴被判了刑,四年七個月。那時我才知道,女人把自己的錢拿去買了壽險,受益人是我。”

尉殊抱緊了沈淵,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醫院、病床、檢查吃藥……還有小幼兒園孩子們習以為常的排擠。

他怨過,健康的人那麽多,為什麽偏偏是他。

可沈淵幼年康健,卻泡在比他更深的絕望裏。

鼻尖是獨屬於尉殊的清淺香味,身體相擁,貼合的部位溫熱襲來,溫柔的傳遞至心房,強裝的平靜驟然破裂,眼淚就那樣落了下來,下頜靠在少年的頸窩,沈淵的聲音帶上了哽咽,聲音很澀,像是含了東西:“她像蝴蝶一樣,飛走了。”

童年唯一的色彩,也隨之消散了。

肩上一涼,一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尉殊輕輕掩眸,眼中帶了幾分郁色,柔聲安慰,“小時候有人告訴我,每一個離世的人在升入天堂之前都可以做一個選擇,如果心有掛礙,善良的神明會允許他們藏在惦念之人的影子裏,要是被惦念的人還是個孩子,他們便可以代替影子,等到被他們成年後再離開。所以她不是成為蝴蝶飛走了,而是變成了你的影子,落寞的時候看看的腳下的影子,她不是還在麽。”

尉殊說完,松開手臂,指著沈淵腳下的影子,揚了一個溫柔的笑。

童話般的安慰,知道不可信,可沈淵還是低頭看向腳邊的影子——以往從沒關註過的東西。

那個一手扣下長林混混,在承裕無人敢惹的少年,此刻正眼底發紅,像件精致易碎的瓷器。

下頜微收,視線落在地上細細地描繪著沈淵腳下影子,尉殊盡量地平和:“她可能還在看你,說:‘我在這兒呢,你哭什麽。’”

盡管他說這話時,指尖還在發抖。

沈淵盯著腳下影子,在他的註視下,影子好像真的化成了女人長發的輪廓,堵在心口的東西似乎淡了,嘴角勾起一個淺淡的笑,盯著影子看了好半晌才說:“不會是你現編的吧。”

尉殊低聲斂眉,秀挺的眉宇裏藏了幾分壓抑,“是個姐姐告訴我的,她如果還活著的話,今年應該大學畢業了吧。”

時間隔得太久,他只記得她很開朗,陰沈的病房裏,那個少女始終帶笑,笑聲悅耳,像百靈鳥一般。

彼時窗外煙花正盛,醫院也難得歡聲笑語,家裏人給她買了件喜慶的紅裙子,她下了病床轉了個圈向他展示。

她被推進了ICU,她死在了那年春。

從尉殊口中說出來的悲傷故事,沈淵擡頭盯著他,“所以她也成了某個人的影子?”

“可能吧。”盯著那雙還泛著紅意的眼,尉殊回道。

視線就那樣停在了尉殊身上,這是他第一次對別人說自己的故事,還是那樣不堪的過往,那些故事長久地堵在他心裏,整個人都快變得怪異。

他很早之前就快要撐不住,卻不知道向誰宣洩,可面對尉殊,說出口似乎變得不再艱難,獲得的反饋也出乎意料的溫柔。

“謝謝。”沈淵近乎虔誠地開口。

腳下的影子,是因為光才存在。

尉殊,好像已經成了深淵裏落的光。

他好像……開始動搖了。

承裕最近事兒挺多,到了十一月,一邊是期中考,一邊是藝術周,特別今年藝術周還趕上承裕三十年校慶,更隆重了。

承裕的學生明顯對藝術周更上心,明天就要中考了,還在商量上什麽節目。

尉殊桌上攤著燕城一中的數學教材和教輔,數學上面還有一本手寫的小冊子,是秋女士給他的文學常識和語文答題技巧,看的人直犯困,尉殊打了個哈欠,眼角都差點困出淚花。

懶懶地趴在桌上,尉殊耷拉著眼皮盯著講臺上的班長。

文涵敲了敲的講桌示意肅靜,“你們都想想咱們班出什麽節目,上邊催著要名單了。

藝術周節目嘛,玩兒的,班上人頓時也不鬧了,你一言我一語的開口。

“我聽隔壁班是小品。”

“十六班是歌舞,前幾天就開始排練了,賊兮兮的還不給看。”

“十八班,照例是街舞,畢竟人家班裏有街舞社社長,年年街舞,換湯不換藥。”

“樓下都開始打水鼓了,那個鼓聲一響我作業都不想抄了。”想去操場看排練。

文涵:“咱班定了也可以下去排練,你急什麽。”

“小品有了,歌舞有了,古典舞有,獨唱也有……這能剩什麽。”

“誰有才藝,上啊。”

“我有啊,打游戲,剛、槍、王。”

瞪了一眼說剛搶王的人,宋陽罵道:“別貧了,正經點。”文涵還在上面呢,這些人屁話怎麽那麽多。

自從上次迫於學工部的淫威剪了頭發,文涵對他脾氣就好了些,又被姜興安告知新同學是沈淵的救命恩人,宋陽是真的不敢作了,安分守己地打打牌玩玩游戲,頂著圓潤的腦袋去找文涵也不會被她瞪,挺樂呵的。

從良的感覺意外的挺好。

“別說隔壁班了,說咱班。”文涵敲了敲桌子,有些心累,上邊名單催了好幾次,這種東西本來就看時機,早選早安心,還不糾結,可班裏拿得不定主意,拖著拖著就沒什麽可選了,實在不行只能重覆了。

“高一好像有個鋼琴獨奏,要不咱們班也整一個?”

“誰會什麽樂器,曲思怡,我記得你會鋼琴啊。”

前排趴在桌上的曲思怡聽有人點名,連連擺手,“我不行,我自己彈還行,一上臺……緊張。”

班上人還在進行激烈的討論,有點吵,尉殊戴了只耳機降噪,盯著沈淵道:“你聲音好聽,可以去試試播音。”

那天聽到的故事,心照不宣地爛在了兩個人的肚子裏。

沈淵如常地生活,他也閉口不談。

那天後,沈淵的朋友圈裏終於有了東西,他說:“影子還在。”

配圖是一張自拍的影子。

只是尉殊每每想到那些平淡又後勁十足的故事,都覺得沈淵在那樣的環境下都沒長歪,實在難能可貴。

“播音?”將這兩個字慢慢讀過去,沈淵說:“配音我倒是玩過。”

尉殊桃花眼一亮,內裏像是掬了水,“可不可以發給我聽聽。”

“我挑個拿的出手。”沈淵掏出手機,十分幹脆地翻手機庫存。

意外之喜!尉殊握著手機等沈淵給他發視頻。

班裏人還在討論,七嘴八舌的就是定不下來,這個別的班有,那個別的班也有,林嘉木搖著凳子,嘴裏嚼著塊的口香糖,悠閑地吹了個泡泡後開口了:“實在不行,把我們的尉殊同學拎上去,瞧那張臉,反響應該會不錯。”

林嘉木一言出,班上人撥浪鼓似的轉頭,目光熱切地盯著尉殊,別說,這建議還真挺可以。

就算班上男生多,但他們也清楚,新同學確實是個優秀長相,穿校服都不減帥氣的那種。

“沈淵要是也上……”文涵盯著沈淵的方向開口。

節目定不下來定人也行,要是真的尉殊和沈淵都上場,現場反響起碼不會差。

沈淵剛給尉殊發完視頻,就聽文涵的聲音,微微擡頭,十分冷淡地回了她四個字:“想都別想。”

文涵嘆氣,果然這樣。

班上的一棵草,陣亡。

視線轉到另一顆新草上,文涵十分小心地開口:“尉殊,你會什麽樂器嗎。”燕城來的,應該會一兩個吧。

尉殊拔下耳機,視線還盯著手機屏幕等視頻,語氣隨意:“學過挺多的。”小時候愛好多,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哪個,還真亂七八糟學了一堆。

文涵睜大了眼,有戲。

見文涵眼神都亮了,尉殊好心補充了一句:“都只會一點。”業餘水平。

“沒事兒,你什麽樂器相對好一點兒?”

沈淵的視頻終於傳了過來,尉殊心情大好,慢條斯理地開口:“大提琴和鋼琴應該差不多吧。”反正考級水平都一樣。

“鋼琴有了。”見文涵笑的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宋陽忍不住提醒道。

文涵一笑,脆生生地開口:“我知道,但是大提琴沒有啊,尉殊,要不你替咱們班上臺?大提琴獨奏,應該可以吧。”

尉殊還沒開口,有人已經慌了,“不行,獨奏的話,班上就他一個人練習,我們都不能借著機會溜出去了。”

文涵眉頭一皺,臉色冷了下來,“剛才的話誰說的,再說一遍。讓你們想節目,這不行那不行,好不容易來了一個沒有的,你們又嫌棄獨奏,來來來,你們來,誰想借著排練出去玩,我現在就寫名單,節目你們自己去弄,要幹什麽?人多的?跳舞還是大合唱,你說,我往單子上寫。”

她又不是沒脾氣,他媽的煩死。

宋陽仰著脖子也罵了一句:“今年校慶,本來領導就重視,你們還在這裏想著怎麽借機會出去玩?不想上臺還想借訓練外出,你們怎麽不想著上天?”

罵完了,還對文涵頗為含蓄地笑了一下,頂著圓潤的腦袋,有點傻。

文涵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好脾氣的班長難得發火,班上人被她三言兩語懟的不知道的說什麽,剛才說話的人腦袋已經垂了下去。

文涵宣洩完了,思緒又靜了,聲音也軟了下來,“如果覺得獨奏不行就認認真真提意見,別搞那些有的沒的。”

“獨奏會不會太空啊。”有女生縮了縮脖子小聲建議。

“我聽說那個鋼琴獨奏還有人伴舞呢。”

掃了一眼班級,尉殊沒開口,重新戴上耳機打算看沈淵發過來的視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