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席薛妙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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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之答完後,宋殷再未提問她,讓她受寵若驚。

同席的姑娘薛妙煙拿著狼毫,一筆一劃慢慢開始勾畫批點,書上密密麻麻一片批註,看得她眼睛痛。

“妙煙,你真是手不釋卷,定能當孔孟聖人。”她對薛妙煙道。

薛妙煙的杏兒眼轉了轉,水靈靈地瞧著她,聲音略帶了羞澀:“是麽?我就想成為宋先生一樣的人。”

“是呀,你估計是諸位同窗裏,最勤勉的一位。”柳泠之微微抿唇,帶著笑意道:“讓我鉆進書裏當書中的蠹蟲,打死我都不幹。”

薛妙煙手中狼毫輕點,飽蘸硯臺中呈著的幾許墨汁,撤回手來,手腕微轉,又批下些字句來,動作優美,一看就知出自名門,從小耳濡目染。

她一邊低頭寫,一邊對柳泠之道:“書中自有黃金屋,公主不是也在書上作了批註麽,而且之前對子作的那般好,又口是心非,來取笑我了。”

“我做過批註?”柳泠之驚訝地問。

她連太學館之前都沒來幾次,何以論批註?她這會才認真打量了自己手中的籍冊,翻到今日所講的地方。

睜大雙目的她,發現薛妙煙所言不虛,確實是有一行墨字勾畫的痕跡,而且總是間隔幾頁便會出現。

她將籍冊翻到前面,自己的名字尚在,絕不可能是誤拿了他人的書冊。

奇怪,這筆跡看著也很像自己的呀。泠之悄悄想道,如坐針氈,是誰悄悄在自己的書冊上作祟。

她來來回回翻來覆去看了數遍,發現僅有這數天的被批註了。

而自己的書冊一向都是直接放書案上的,薛妙煙僅是幫自己清理了積塵,也絕不會是她。

待得宋殷講完,大家略微有了些休息的時辰,一窩蜂都沖了出去打鬧,唯有她和薛妙煙二人尚在原地不動。

薛妙煙是在繼續批註,而她則是沒心思去玩,那群小屁孩太過天真了,本公主可是幾十歲的人了,不和小屁孩一起打鬧。

“你們看到了麽,那就是當朝的安平公主!她居然來太學館了!”一個男童這般道。

唧唧喳喳的聲音自窗外傳來,一字一句都能飄進她的耳朵。

“據說她是太學館建成以來,在這裏學的最久的一位。”

他們的對話被另外一個清脆的女童聲插了進來:“而且她很久都沒來過,我打賭至少得有三個月了!賭不賭?”

“不賭!”

“膽小鬼,你又害怕了!”這不屑的語氣,誰都能聽出。

男童似乎跺了跺腳,聲音略含惱意:“賭就賭,我打賭是五個月!”

“五個月哪夠,半年!”

這群死孩子!

柳泠之聽到他們居然開始議論起自己來,心下憋了一肚子郁悶,誰料他們越吵越來勁,就好像自己是透明的空氣般。

一氣之下,眼角瞥到墻角的石子,隨手撚了幾塊在手,悄悄走到窗前,看了看是誰說自己壞話,又無聲息地推開了窗,貓下身子。

待得他們正激動時,對準了腦袋瓜,一打一個準。

窗外那些孩童絲毫無防備,倏爾都紛紛受到一擊,嚇得統統青蛙般跳了起來,你望我望,誰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周圍有無他人,這石子來得毫無規律,只能認栽,乖乖地不敢再論人。

宋殷站在泠之看不到的方向,逡巡一番,瞄到蔥蔥修竹旁被風輕拂的窗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拄著龍頭,挺直脊背走到了一旁。

真是孩童心性的公主。

泠之見他們岔開了話題,滿意地溜回座旁,對薛妙煙道:“妙煙,可別告訴他們。還有,沒人的時候,你可以不必喊我公主的,直呼我懷柔或者泠之便可。”

“我會的,我生平最討厭的人,就是長舌婦,亂嚼舌根,煩死了!”她氣鼓鼓地吸了一口氣,臉頰兩側因為憋著氣的原因出現了小包。

泠之沒料她這麽可愛,嗤嗤而笑,道:“妙煙,你真可愛。”剛說完,腦海中閃過自己幹凈的書冊扉頁,又趕緊繼續道:“我的書冊和桌案,是你幫我的麽。”

“啊,我來的時候,你的書冊、桌案俱是點塵不染,應該是你之前的同席幫忙的。”薛妙煙搖頭否認,咬唇道:“後來我也有幫你收拾過,不過你一直都沒來。”她已經停下了筆,稍事休息,轉回身來對著泠之道。

“是麽……”

柳泠之心道,看來我的同席之前都品性甚好。

沒想到薛妙煙的下一句話楞是讓她噎住了。

“你以前的同席似乎是叫燕什麽秋,抱歉,我也是剛來太學館不久,也不太懂這裏的規章。”她含著歉意道。

柳泠之全身都被雷劈了一樣僵硬,瞬間想起燕逢秋的臉。

燕逢秋。

是燕逢秋麽?他什麽時候在太學館過,自己沒見過啊!

柳泠之肯不得馬上化成燕府屋檐下的一只燕子,親自找燕逢秋一探究竟。

殊不知此刻她升起了一種悵然的情緒,盡數落在薛妙煙的眼裏。

薛妙煙見她坐立不安,頗為擔憂:“懷柔姐姐,我該不是知道太多了吧?你可別殺我滅口啊。”說罷,雙目盈盈,仿若清泉暗流其中。

“為什麽要殺你滅口啊,豈不是很殘忍?”她莫名其妙問,不知道薛妙煙為何出了此言。

“不是說,只有死去的人,才能不多事麽。”她的杏兒眼裏充滿了疑慮,天真無邪地眨巴著眼睛,之前留給泠之的正經印象俱煙消雲散。

“騙小孩的。”柳泠之終於明白她的擔憂從何還來,為了讓對方寬心,還特意補充道:“我只是好奇這裏以前坐的是誰。咳咳,你也知道,我時常一年中都不來太學館的,是太學館史上求學之路最長的人……”

薛妙煙這才安心,破涕為笑道:“懷柔姐姐不怪罪我就好,你真是我見過的最親和的公主!”

那是因為我壓根不是真正的公主啊,安平不就是應該安平的麽。柳泠之攤手,道:“你知不知道,有誰和我之前那個同席認識的?”

“這就不知道了。”她搖搖頭,認真想了一刻才回話。

泠之“唉”地嘆了一口氣,雙手並攏,顧不得什麽儀容的光鮮亮麗,直接把臉埋在手臂上,懶洋洋地趴著,

聲音蕩在太學館內:“是不是他呢?”她總想知道那人是不是燕逢秋,陡然尋人無望,此時心底莫名騰起失落之感。

“心上人?”薛妙煙聽她語氣失落,料想她層層心事裹得緊了,遂出此語。

這一語中的、一針見血的話讓她差點跳起來:“瞎說!他怎麽可能在這裏出現!”

接著立刻語塞,手忙腳亂地大聲喊:“不是心上人!”

“得了吧。”薛妙煙挑眉笑,正襟危坐的姿態頗有風範:“我可是過來人。”

心上人……

她的臉紅得發紫,像是變臉的戲子。呸呸呸,不要胡思亂想,還是想想如何在布滿重重陰謀的九重深宮中活著吧。

畢竟這裏步步是棋,一子不著,滿盤皆輸。連親情都能當成棋子的地方,就不要多想愛恨情仇了。

“你年紀比我尚小,能是什麽過來人。”柳泠之不屑道,她可是幾十歲的人了,小丫頭片子妙煙知道什麽。

妙煙一本正經地攏著頭發,稚氣的臉上充滿得意,趾高氣揚:“我七歲時便能作詩,當時喜歡的是名滿京城的才子嵇延。”

泠之一口氣沒喘上來,抓著喉嚨咳了好一陣,才來得及指著薛妙煙道:“你竟然七歲便……”

“可惜我發現,嵇延不是我的夢中情郎。”她似是說笑,輕松道:“雖然他很會作詩作畫,但我感覺他是個武夫。我還是更喜歡文雅的才子。一直沒遇到我的夢郎,真令我傷悲。”

柳泠之心道,真是活了一輩子,還不如小孩子。現下的孩子都是怎麽了?

“你真令我大吃一驚,大開眼界。”她由衷地發出感慨,又嘆了一口氣。

燕逢秋到底有沒有來過太學館?他若是來了,自己怎麽會不知道?但若不是他,除去妙煙,還有誰會那麽好心替自己收拾亂糟糟的桌案?

她不自覺地有翻開了書頁,摸過字跡。

也許書寫時日已久了,用手搓了搓,才沾到絲絲墨粉。

等等……

她高興地樂開了花,對方圈出的那些字,有那麽幾頁,合在一起,便是“燕十七郎才貌天下無雙。”

再往下幾頁,有數行小字批註,句讀之後,每句首字連貫,正是:“公主可承認?”一句

“哼,你?”泠之哼了一聲,卻是柔和地回答著:“我才不會承認,你若是天下無雙,也只能誇讚一句容貌;才學可不能恭維啊。”

原來在她前世中,始終沒被發現的,還有那些書冊上的只言片語,以及燕逢秋的求學之路。

燕逢秋這家夥,才學也好不到哪裏去。

十六歲才離開太學館,明明求學最久的是他。果然,先生們都是騙人的,永遠只會告訴他的弟子們,你們是最笨的,是最慘的,是史無前例的蠢材,什麽都不會。

雖說他們也是一片好心,想要鞭策後輩們,但也不能這樣啊。

柳泠之憤懣地抗議,對薛妙煙道:“我剛才記起來,太學館史上求學最長的人,不是我!”

聽她話中的囂張和嘚瑟,真是沒完沒了。

燕逢秋正搖著扇子,突然打了個噴嚏。

咦,是那個人在罵本公子?本公子自號才貌無雙,又有人嘲笑我久久不得出太學館不成?

為了見到安平公主,我燕十七這才遲遲不肯離開太學館,可不是我蠢。

燕逢秋躺回竹椅裏,搖著羽扇,對著何破劫道:“先生,晚輩剛才冒犯了,您繼續講吧。”

何破劫娓娓道來,青衫雖半舊不新,依舊被穿出了名士氣度。

“這路數叫天和地方……乃是上古棋陣,逢秋你要聽好了,這棋陣……”

只是燕逢秋已經不知不覺睡著了。

而同時,柳泠之也趴在了桌子上。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兩個師父無奈地同時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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