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多公裏的距離對擅長風符而又沒什麽重量的兩人來說並不算遠，就算是在叢林中，有林木阻礙，也花不了太多時間，大概三個鐘頭後，他們來到了那個谷口，見到了那道石墻。

甄象並沒有貿然闖入，他呼喚了谷口附近的生物，進入它們的記憶，發現這個村子裏住的居然是鬼魂。

距離地府如此遙遠的地方居然有鬼魂居住，這種事情的確有夠詭異——這些鬼魂都不需要投胎的麽？

地府可沒那麽多精力來管這個靠近邊境的地方，未必到了要投胎的時候，他們都自己開船去地府報到？

他本想看看這附近有沒有妖怪，能多找到些有用的信息，但可惜，妖怪本就罕見，在人類聚居區附近更不可能出現，幾圈尋找下來徒勞無功，但甄象還是打算走進村子。

作為開掛的存在，理論上任何陰間的物質都沒辦法作用在他們身上，可這有個前提，那就是他們倆是被動的，比如有人拿石頭砸他們拿刀砍他們，絕逼對他們無效，可若是他們主動，比如伸手拿東西，伸腿踢木頭樁什麽的，則百分之百會碰到物質。

所以，如果他們想要穿過石頭墻走進村莊裏去，是絕不可能的，除非墻朝他們倆倒下來。

甄象嘗試用風符飛進去，但升到墻頭就被一股力量給壓住，這股力量讓他感到很熟悉，也很不舒服，他似乎在什麽地方見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天歌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跑到門洞前，使勁兒地砸那道厚實的木門。

聲音遠遠地傳開，很快谷裏的村子騷動起來，十數名身穿皮褲衩手持鋼叉的半裸漢子跑了出來，口中吆喝著聽不懂的話，但看起來都很緊張而且憤怒。

天歌當然看不見這些人，繼續傻乎乎地砸門，甄象的天眼可看得清楚，趕緊把小丫頭拉到自己身後。

墻頭冒出十幾顆腦袋，還有閃亮的鋼叉和寒光四溢的箭簇。

一個頭發蓬亂得跟乞丐似的家夥說了幾句什麽話，但甄象聽不懂，他茫然地看著墻頭上十幾顆腦袋，完全沒搞懂他們的緊張從何而來。

未必他們一大堆人還害怕帶著個小丫頭的自己？

也許是看見了甄象茫然的樣子，那人跟同伴說了幾句什麽，又沖甄象喊起來。

甄象還是聽不懂，不過這回他起碼知道搖了個頭。

城墻上的眾人神色愈發緊張，甄象看得更是奇怪。

那人又跟同伴嘀咕了幾句，但這回時間要長些，他們仿佛在討論什麽，隨即甄象發現，他們先前緊張中帶著的憤怒不見了，轉而變得小心翼翼。

“你是……”那人突然說了兩個甄象聽得懂的字。

“王族？”他說。

甄象一楞，王族什麽鬼？

“我不是。”他下意識地道。

誰知道他這話一出口，城墻上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貴人……駕到，有失有失……遠迎……”城墻上結結巴巴地道。

很顯然，他們對這種語言並不熟練，說起話來遠沒有先前嘰裏咕嚕那麽順口。

厚實粗糙的木門很快打開來，門洞後，十來個野人打扮的壯漢趴在地上，額頭觸到泥土。

“貴人駕臨，有失遠迎。”那為首的人終於把這八個字說利索了。

甄象心下奇怪，但鑒於能如此順利地進入村子，他並不打算否認自己“貴人”的身份，於是牽著天歌的小手，走進門洞。

“你們快起來。”他估計他不說話，這些人得一直趴在地上。

地上的野人們站起來，卻仍不敢擡頭看他。

遠處走來黑壓壓一群人，目測得有百十來個，為首一個老者，也是穿著一樣的皮裙，精赤上身，手裏握著一根歪瓜裂棗的鐵棍。

老者帶領眾人來到甄象跟前，還沒等他說話，便齊刷刷跪下，把額頭壓在泥地上。

“恭迎貴人，願貴人萬壽。”

老者的普通話說得比剛才那人好多了。

甄象趕前幾步，把老者扶了起來。

“老人家不要多禮，請問這裏是什麽地方？”他盡量保持著和善又不失身份的笑容，以免露餡。

“不敢勞貴人這個請字，我們是俱蘆洲秋風山下的集魚氏，曾是尊貴的華胥氏的奴仆，敢問貴人乃是出自四大王族的哪一氏，免得賤民們無知，不知禮數，沖撞貴人。”

甄象一聽到這心裏就突突了，他媽的俱蘆洲！

魔族！

陰間居然有魔族！

怪不得，剛才墻頭上那股子力量，跟張立身上的一模一樣。

都說陰間不止是他那個世界的陰間，而是連通萬界，可甄象怎麽也沒想到居然是這個意思——萬界共用一個陰間！

鳳鳥說陰間是無數世界的投影疊加，原來是這個意思。

可他不能把心裏的驚駭表現出來，他勉勵維持著從容的笑，問道：“哦，你怎麽能斷定我就是王族呢？”

“只有王族才能說這種語言，王族只說這種語言。”老者憨厚的笑了起來，只是那憨厚的表象之下，卻也透著幾分狡黠，“這是無比高貴的語言，傳自不可追溯的太古，王族曾經把這種語言傳授給人類，雖然人類比我們這些說方言的人更低賤，但這確實是一種高貴的語言。”

“況且。”他雙手把那根歪瓜裂棗的鐵棍平托，道：“俱蘆洲所有氏族的族長都會打造這樣的權杖，它不僅能號令族眾，也能分辨我等的族別。”

甄象這才註意到，那根先前還黑不溜秋的鐵棍，此刻已經變得透明。

“像天空一樣透明，代表著天空一樣偉大的王族。”老者神情激動。

甄象這時才明白過來，原來魔族居然有分辨自己人和敵人的方法！

之前他在聽張立談到魔族的時候，還在奇怪，魔族和神族發生戰鬥時，他們彼此怎麽區別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呢，畢竟不管血脈還是力量，他們都同根同源，戰場上一片混亂很容易就烏龍了，就連現代戰爭裏，長相差異頗大的西方人都出現過大量誤殺的情況。

原來魔族居然有自己的辦法。

等等……

照他這麽說，我豈不是魔族？

這也太荒唐了——甄象寧願相信這是因為自己屬於地獄BUG，導致鐵棍出現了誤判。

看著老者期待的眼神，甄象想了想，在腦子裏翻出一個姓氏來。

“我是葛天氏的族人。”他說。

老者撲通一聲，又一次跪下，這次他不再只是把腦袋摁到泥地上，而是一個又一個，仿佛用盡全身力氣一般在地上磕頭。

嘩啦啦，一百多人也跟他一樣全都跪下，搗蒜似的磕起頭來。

“皇天血裔，皇天血裔。”老者激動得大哭，“竟然是皇天血裔。”

“遠古的祖先們，遠古的祖先們！”老者雙手向天，吶喊一般地禱告，“睜眼看看吧，為何讓皇天血裔隕落至此，是神脈不繼了嗎，遠古的祖先們，睜眼看看啊，這是你們最疼愛的子孫，他不該隕落至此，不該啊！”

“不該啊！”所有人一起仰天吶喊，他們雙手死死地按在胸前，抓扯著自己的皮肉，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排解他們心中的痛苦和不解。

他媽的，早知道隨便說一個了——甄象站在地上，看著一群野人哭天搶地，好生尷尬。

葛天氏居然是比王族還要高級的什麽皇天血裔！

這尼瑪算不算踩了狗屎了？

張立這位沒正形的大叔，當初就沒說清楚，要不哪能鬧這麽大笑話。

所謂四大王族，必然是當年扯旗造反的三個神族：葛天氏、華胥氏和太人氏，再加上因暗中支持三大氏族被貶俱蘆洲的誇娥氏。

而其中，以葛天氏最為尊貴，畢竟只有他們是盤古化身，而其它氏族，不過是盤古身上的蟲子所化。

好死不死，怎麽偏偏就說個葛天氏，這下該怎麽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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