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蓉城已經開始降溫。

同步降溫的，還有甄象的心——第一次提交的施工圖，被甲方設計部退回，順帶他們還回了個函件，措辭極其不客氣。

總而言之一句話，西梵這次的施工圖完全達不到施工要求，需要徹底修改。

甄象剛剛恢覆一點的自信心搖搖欲墜。

“肯定是那個蔡北京搞的鬼！”

吳安辦公室裏，甄象異常惱怒——誰能不怒，辛辛苦苦這麽久，居然來一句徹底修改。

吳安靜靜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老子不改了。”甄象的二不是虛名，那是實打實的二，他氣呼呼地坐在沙發上，卷起T恤擦頭上的汗。

“發洩完了？”吳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甄象感受到一縷危險的氣息，但他正在氣頭上，哪管這個。

“反正我不改。”

“那你還坐在這裏幹嘛，你都決定好了也不用跟我說啊。”吳安表情不變。

“安姐——”甄象尾音拖得老長。

“閉嘴。”吳安搓搓胳膊，罵道：“老子這一身雞皮疙瘩。”

“您老要是消氣兒了呢，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吳安換了張臉，笑瞇瞇地道。

“什麽秘密？”

甄象心想莫不是知力地產內部權力鬥爭，讓我成了犧牲品？一時間腦子裏憑空補充了無數劇情，內容大多取材於家族相殘之類的TVB劇。

吳安慢慢地湊過來，在甄象耳邊小聲地道：“老夏讓你去他辦公室。”

甄象氣得肝兒顫，卻不敢耽擱，立馬屁顛屁顛地去找夏玉河。

……

“很生氣？”看著滿頭大汗的甄象，夏玉河問道。

“不生氣。”甄象面無表情。

“你要跟老子這麽說話下個月給老子吃屎去。”夏玉河勃然大怒。

老板最大且唯一的殺手鐧就是扣工資，這些萬惡的資本家，一點新意也沒有。

“我不明白，設備平臺屬於室外構件跟我們有什麽關系！”甄象道：“陽臺到餐廳的過梁本來就是按照實際尺寸畫的，為什麽非要露出來才行。”

“還有門窗表，就是按他們提供的數據做的，為什麽又要讓我們改，改動門窗就相當於所有立面圖全部重新畫。”他越說越氣氛，說到最後這句手舞足蹈，幾乎完全失態。

“肯定是蔡北京搞的鬼。”他肯定地道。

“放屁！”夏玉河破口大罵：“看看你那德性，早知道你是這麽個扶不起的貨色老子當初就不該要你。”

甄象畢竟是員工，老板開罵的時候他的氣勢不自覺就弱了，雖還是氣呼呼地坐著，卻不敢再吱聲。

“建築設計流程裏面門窗表本來就是最後才出，一個建築工程項目時間有多緊你知道不，規劃跟施工圖幾乎都是同時進行，如果門窗表不合規劃肯定是要修改的，讓你改一下怎麽啦，不改難道讓人家因為你的原因被罰幾百萬幾千萬？這跟蔡北京有毛關系。”

“再說了，人家蔡總上次開會就說過，不要在層高上打擦邊球，可咱們沒聽，你做設計的時候考慮了三十公分吊頂厚度，剛好把那根梁吃進去了，但你忘了你的完成面才是人家清水房的高度，按清水房的標準這根梁本來就該在外面。”

夏玉河這番話瞬間就把甄象打醒了。

好像……

真是這麽回事。

“好好想一想，甄二。”夏玉河喘著氣點了根煙，夾煙的手指點著甄象道：“這些跟蔡北京有關系嗎？”

“這個月，就是上周，蓉城房管局就接了個官司，樣板間設備平臺位置跟實際交房對不上，業主要求賠償，你猜怎麽著，地產商敗訴。”

甄象打了個嗝，嚇的。

“你呀！”夏玉河語重心長地道：“有天賦，可就是容易犯二，看你平時謹小慎微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樣兒，想不到二起來比老子還二。”

“這對人和對事不一樣，對人，看你不順眼老子就給你幹回去，可對事不能這樣。”夏玉河循循善誘，“這個世上，一樣米養百樣人，各人出身不一樣，經歷不一樣，受教育程度不一樣，性格就會不一樣，可事情不是這樣，不同的事情，不管怎麽千變萬化，都遵循同樣的規則。”

“你說是蔡北京搞鬼，可如果他沒搞鬼，這些問題就不存在了嗎？它還是存在啊，有沒有蔡北京這些問題都還是問題，為什麽，因為決定這些事情的規則沒有變。”

他敲敲桌面，似乎在提醒甄象這是重點：“只要房管局的制度沒變，城市規劃條例沒改，地產開發制度沒調整，這些問題不管誰來看，它都是問題，你明不明白？”

甄象猶如被醍醐灌頂，“對事不對人”這種話他以前經常聽說，卻不以為意，然而今天聽到夏玉河這麽一解讀，他心中豁然一開。

“不要覺得面子上過不去，面對這個世界的規則，誰都沒資格談面子，想想打你臉的是老天爺，這樣心裏就會好受些。”

夏玉河最後這句話，徹底讓甄象覺得自己剛才就像個傻逼。

以後的幾天裏，甄象接著熬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和施工圖小組一起，把所有圖紙重新捋了一遍。施工圖小組四個人，別的啥都沒幹，輪著班陪甄象改圖，這算是吳安給他的特權了。

可這也太慘了點，甄象當天晚上出完圖，直接癱倒在吳安辦公室的沙發上睡著了，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一看身上還搭了條毯子。

別說，空調吹身上還真有點冷。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就見辦公桌上已經擺滿了曬出來的藍圖，藍圖已經蓋好章，想必是小助理辦的，甄象突然覺得在這個公司裏待著真幸運，起碼不是孤軍奮戰。

這麽一想，就連施工圖小組那幾個混蛋看著都覺得很順眼了。

下午的時候，甄象把圖紙送到知力地產設計部，引起一陣轟動，原因無他，他們從沒見過兩天時間就能重新出一套施工圖的設計公司，盡管只是改圖，但圖紙量有多大他們也一清二楚。

甄象一下子在知力設計部出了名，順帶西梵這個名字也被他們在心裏默默打了個勾。

第二天，知力設計部以罕見的高效率給西梵發來了施工圖確認書——施工圖終於過審。

可甄象並沒有停歇，剩下一大堆事情還需要他做，首先就是材料樣板的提交與確認。幸好這次設計走的是輕中式風格，用材並不刁鉆，唯一麻煩點的是木材，不過蓉城有除了春城外西部最大的木材交易區，多跑幾趟也就把料定了。

接下來就是一系列的圖紙會審和圖紙交底會議，從跟甲方鬥智鬥勇轉為跟施工單位唇槍舌劍，這些都是甄象見慣了的，也還駕輕就熟。

其間有些小錯誤小缺漏，甄象也很快修改，並不影響進度，一周過後，樣板間正式進場施工。

從接到這個活算起來，足足一個月，可以說是甄象最辛苦的一個月，第一次面對國際級的甲方，雖然讓他吃了不少苦，卻也讓他學到很多東西，技術上的知識都不算什麽，夏玉河跟他的兩次交流，卻是千金難買的人生真理。

當然這些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甄象真正收獲了什麽，他自然不會全部告訴別人，現在最繁瑣的工作告一段落，他倒是需要好好消化一下這段日子以來的收獲。

就在他準備休息兩天的時候，另外一件讓人頭痛的事情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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