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象定的鬧鐘是早上七點半，不過七點鐘的時候他被吳安的電話吵醒，吳安提醒他上午九點半在知力大廈開會。

時間充足，甄象起床來慢慢洗漱，甚至還有時間給自己煎了個蛋煮了碗面，他可再也不敢下樓去吃了。

背上包走下樓，甄象就發現今天情況有點不大對勁，旁邊二單元樓下滿地磚瓦碎塊，不多的綠植上面也滿是灰塵，小區裏的老頭老太太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大家都仰著脖子看樓頂。

甄象要上班，自然是跟大多數年青人一樣對此漠不關心，只略略看一眼便轉身走向小區鐵門，還沒出門兒，就被一個警察攔下來。

這警察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濃眉大眼一臉正氣，一看就知道剛從警校畢業沒幾年還沒被染上顏色。

“派出所李剛。”警察自報家門之後便單刀直入：“昨晚有沒有聽見什麽響動？”

“響動？”甄象回頭看看那一地雞毛，心想真出事兒了？

“沒有，我睡得死。”

“暫住證。”

“啊！”甄象有點懵，他還是第一回遇上這種事，不過稍後便反應過來，道：“我本地戶口。”

“身份證。”李剛有點不依不饒的架勢。

誰他媽上個班還帶身份證出門，甄象有點冒火，正要懟這警察兩句，旁邊噔噔噔跑來一個老警察。

“小李，查什麽查，不就是個煤氣罐爆炸麽，我們已經通知城管了，違建歸他們處理。”老警察一邊說一邊拉著李剛出了門。

甄象有些奇怪，因為他覺得李剛看他的眼神兒不像是看嫌疑人，更不像是對普通群眾，不過這時候已經耽擱了，他趕著去開會，沒來得及想那麽多。

剛到公交車站，帥小夥又在那了，甄象再不敢跟他同車，趕緊打了個出租，一路跟出租車司機神侃，半個鐘頭就到了知力大廈樓下。

甄象剛下車，卻發現帥小夥正站在大廈門口。

見鬼了麽？

甄象不敢一個人過去，只好站在馬路邊，借一排灌木遮擋等著吳安。

不過十分鐘，他要等的人來了，卻不是吳安，而是夏玉河。

夏玉河今天要親自來給甄象壓陣。

等到項一湘背著包趕來，三人一齊走進知力大廈的時候，帥小夥已經不在門口，甄象松了口氣。

進去登記拿卡，三人上了頂樓的知力地產，直奔會議室。

今天的情況跟那天又不一樣，會議開始前五分鐘，人竟都到齊了，蔡北京也在。

會議開始，甄象展示了自己奮戰一天一夜的成果，不出所料，知力地產一眾人等鴉雀無聲，甄象就算情商再低也能看出來這個方案他們很滿意。

不過按照一般的邏輯，就算很滿意，他們也得找點兒骨頭來挑，別的不說，一個方案再完美，技術上也不可能無可挑剔，起碼設計部門應該出來說句話才對。

然而並沒有。

甲方的設計總監一直盯著甄象的方案，一言不發，氣氛相當詭異。

蔡北京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他顯然很滿意這個尷尬的場面，因為這全都是他這兩天“努力”的成果。

“我來說兩句吧。”他適時地開口了。

“西梵這個方案不錯，基本符合我們之前提出的設計要求，就算跟DMD這樣的國際大公司比有些差距，但作為這次新項目的樣板間，我看是綽綽有餘的。”

老狐貍就這樣，既損了你，又能讓你說不出話。

不過在座的老狐貍可不止蔡北京一個，夏玉河眉眼帶笑地看著他，眼珠子裏卻閃過一絲戲謔之意。

“不過……”蔡北京終於說到了不過。

“不過我有幾點想提醒一下設計公司，第一，設計理念裏面出現‘傳統木結構’這幾個字是不合適的，這會給我們的客戶帶來低端、過時的感受，我覺得應該換個比較時尚的詞。”

甄象早就知道這家夥今天肯定找茬，但沒料到他會這麽刁鉆，“傳統木結構”是他設計的主要元素，怎麽可能找得出別的詞來替換。

還時尚，時尚你妹啊！

“第二點呢，就是關於戶型上面的問題，希望設計師註意一下。”蔡北京說到這裏，還特意看了甄象一樣，這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道：“廚房的煙道，雙廳之間的主梁，還有空調設備平臺，這些構件務必百分之百還原，我看平面圖，設計師應該沒有在方案裏表現出這一塊。”

表現你妹，這是概念方案，概念方案！

甄象一邊點頭如小雞啄米，一邊在心裏罵開了花。

“另外第三點，層高，現在層高設計高度是多少？”蔡北京問。

“三米三。”甄象猝不及防，隨口答道。

蔡北京敲敲桌子，顯得很不滿意，“三米三是我們的建築層高，我問的是你的設計層高，完成面高度是多少。”

“哦，三米一五。”甄象又報了個數據。

“三米一五！”蔡北京表情有點誇張，“三米三扣掉樓板厚度就是三米一五，就是說你沒鋪地板沒吊頂？”

甄象這時候想罵人了，但感覺老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只得壓住脾氣，答道：“我們在層高方面偷了一些尺寸，完成面和客戶收房時清水房的凈高一致，這方面並不會有什麽問題，就算客戶在樣板間現場實測，他得到的數據和他收房的數據也沒有差別，這是個擦邊球。”

一般樣板間都這麽做，就算現在的客戶精滑了很多，也不會在這上面跟地產商計較，蔡北京不是第一天做地產，他應該很清楚才對。

誰知蔡北京聽了，冷笑一聲，搖頭道：“還是太年輕，太年輕。”

甄象還沒發火，夏玉河發火了。

“蔡總，有事說事兒。”他拉下臉道。

換別的乙方老板，哪怕再大牌也不敢對甲方老總這麽說話，但夏玉河是誰啊，他二起來甄象都要叫聲師傅。

蔡北京臉色也沈了下去，就算他在知力地產裏是受氣的小媳婦兒，但對外面那些乙方來說，他依然是不折不扣的大佬，他還是第一次碰到敢這麽跟他說話的乙方。

他索性一扔手裏的筆，站起來端著保溫杯就走。

“我不說了，你們愛怎樣怎樣，這個方案你們看著定。”

這尼瑪一下就尷尬了，知力各部門的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蔡北京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一個對外會議他竟然做出這麽幼稚的舉動？

夏玉河冷哼一聲一言不發，甄象和項一湘眼觀鼻鼻觀心，儼然入定的老僧。

“蔡總，回去開會。”

蔡北京後腳還沒邁出會議室，一個極其溫柔的聲音就阻止了他，他肥碩的身軀一顫，又倒退著回來。

跟著他進來的，是甄象的老熟人。

小帥哥！

居然是小帥哥！

甄象懵了。

“各位，介紹一下。”蔡北京這時候滿臉堆笑，哪還看得出剛才尖酸模樣，“這位是我們知力地產董事長。”

甄象糊塗了，知力地產董事長！

有沒搞錯，董事長住那麽個待拆遷小區？

“歡迎西梵設計的朋友們，大家好，我叫周小東。”小帥哥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但此刻的他和甄象早上剛見到過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他身著一套看不出品牌的深灰色西服，舉止得體，落落大方，舉手投足盡顯成功企業家風範，哪裏看得出半點沒錢坐車時的嬌羞。

甄象承認，嬌羞這個詞確實不適合用在男人身上，但用在這家夥身上真的很貼切啊！

“周董好！”夏玉河又在桌子底下踢了甄象一腳。

甄象和項一湘也趕緊站起來問好。

“會開完了嗎？”周小東微笑著在蔡北京讓出來的椅子上坐下，極有禮貌地問道：“能不能麻煩西梵的設計師再給我講一下這個方案？”

這才像人話嘛，甄象聽在耳裏，雖然對這個敵友莫辨的小帥哥還有些戒心，卻仍然十分舒坦。

話不多說，甄象又從頭到尾給周小東過了一遍方案，周小東聽到最後，低聲在蔡北京耳邊說了句什麽，蔡北京滿臉討好的笑，一邊笑一邊點頭。

然後周小東意味深長地看了看甄象，笑道：“可惜了。”

甄象心裏一緊。

然後才聽周小東繼續道：“我剛才跟蔡總說，早知道咱們的樣板間和售樓部都交給你們做，你們這個方案，勝過DMD的方案，可惜了我的設計費，他們收費可比你們貴一千塊一平方。”

會議室裏發出一陣謹慎的笑聲，甄象卻差點被嚇死。

夏玉河倒是沈得住氣，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蔡北京不知是想在老板面前掙表現怎麽的，趕緊說道：“那方案就這麽定了，這個這個，設計部安排一下，中午陪西梵的朋友們吃個飯，交流下感情，後面的事可要拜托你們了。”

“不用。”周小東擺擺手道：“中午我請他們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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