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一幅蹦跶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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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車輪和人生的軲轆究竟哪一個先來,沒有區別;它是向左向右向東向西,別無二致,我們只知道它不可阻擋,這就夠了。

而且,絕大多數人最想知道的並非車輪和軲轆何時碾壓到自己身上,而是負責駕車的那位老司機到底是誰。

蓉城的夏天不算友好,但絕對多姿,健康的大腿和自信的事業線隨處可見,城市裏充滿火辣的希望和四射的活力。

甄象深吸口氣,努力讓自己目不斜視,謹慎地保持著和別人的距離,以便遠離跟異性肌膚相親的麻煩,但這樣一來,在這條狹窄擁擠街道上,他便顯得有些縮手縮腳。

“庸脂俗粉!”甄象身邊那個牛高馬大的家夥似乎在為甄象的窘迫打抱不平。

這家夥姓牛,是甄象最好的哥們兒,有個絕對牛逼的名字,叫牛必。也不知道他家老爺子怎麽想的,就給他起了這麽一個人見人憎的名字,聽著就不正經。

甄象最煩叫他的名字,感覺像在稱讚他似的。

這家夥是個醫院拒收的晚期直男癌,但那是以前。

一年半前他突然失蹤,音訊全無,甄象用盡各種辦法找他全都無果,直到一個月前他突然聯系甄象,用一如既往的囂張語氣狂笑著說“老子又回來了。”

他這一年半去了哪幹了什麽,這家夥一直諱莫如深,只知道再見他時,他不僅已婚,而且本已無法搶救的直男癌竟然痊愈了——他怕老婆。

牛必居然怕老婆!

甄象發現這個真相的時候差點笑斷氣。

這不,大熱天兒的,死活要拖著甄象陪他出來給老婆買禮物,要不是今天周日,甄象還真找不出理由跟公司請假。

這裏是蓉城兩大古玩城之一,羅馬假日廣場古玩城,位於一環路邊上,根正苗紅的城市核心區。說是古玩城,其實以賣文玩的居多,賣古董的雖然也不少,但他們的生意完全取決於手藝人的做舊水平,跟文玩這種剛需沒法比。

牛必上回就說他老婆喜歡南紅做的珠子,所以他打算用存了一年的私房錢,給老婆買一串南紅手串。

他已偷偷來羅馬假日廣場瞄過好多回,看準一家,直接走進去就喊:“老板,把你最好的南紅珠子給我拿來。”

就這嗓門,配上他那五大三粗的模樣兒,不知道還以為他來打劫的,沒看見人老板是攥著把刀從裏屋沖出來的麽。

甄象實在沒臉跟他湊一塊兒,便道:“你慢慢選,我出去逛一下。”

牛必這時哪顧得上他,甄象也沒等他回答,轉身就走出這家南紅專賣店。

甄象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話說回來,如果不是來到這裏,他壓根不知道古玩的市場行情居然這麽好——只夠兩輛三輪車並排通過的街面上人來人往摩肩擦踵,男男女女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油光,買東西的興奮,賣東西的更興奮。

街道兩旁是各種店鋪,裝修清一色的古雅清淡,甭管你買不買東西,看上幾眼也能陶冶情操。

店鋪外面的地上還有地攤,地攤上一溜煙的出土文物,什麽兵馬俑青銅器宋官窯,甚至還有越王勾踐劍,那品相,嘖嘖,一問價錢一百塊能買仨。

甄象樂呵呵地從一端走到另一端,繞過一輛馱著青銅器出來賣的小三輪,耳聽得買賣雙方為了一把軒轅劍五塊錢的讓價爭得面紅耳赤,小心避過站在地攤前看貨的大姐姐撅起的屁股,便轉進另外一條小巷。

這條小巷位於古玩城最邊緣,街面倒是比前面還寬一些,人卻沒幾個,在這邊無論地攤攤主還是門店店主大多佛性十足,各個都是一副愛買不買的模樣。

這門可羅雀的景象反倒讓甄象松了口氣——他最怕待在人多的地方。

街口上是家賣錢幣的小攤,看著大多都是某某通寶之類,袁大頭這種普貨也有不少,甄象雖然不懂,卻也知道這裏面的水比一百塊買三個的青銅器還深,略掃一眼便過。

第二家攤位離著第一家好幾米,賣的是古畫。

自然,在這個遍布深坑的市場裏,古畫這種資源永遠不會匱乏,一張一平米見方的印花布上光清明上河圖都有七八卷。

甄象是做設計的,對繪畫自然要上心一些,所以就多看了幾眼,雖然他對中國畫一竅不通。

就這麽兩眼過後,甄象轉過頭,繼續往前走,剛邁步,一個東西在他眼角跳了跳。

不是他的眼角跳了跳,是有個東西在他眼角跳了跳。

甄象猛地轉身,看著那個跳躍的東西。

那是一幅卷軸,小兒手臂粗細,三十公分左右長短,做得像剛從墳裏掏出來似的——就在甄象註目它的時候,它還在蹦跶不休。

甄象左看右看,老板背對攤子還在跟別人閑扯,攤位上沒有任何可以蹦跶的活物,也就是說,這卷軸完全是自己在蹦跶。

莫不是有什麽機關?

甄象彎下腰,從地攤上抽出這副卷軸,拿在手裏。

它還在蹦!

甄象嚇出一身冷汗,手一松,那畫又掉回攤位上。

地攤老板聽見聲響,這才轉過身來。

“三十塊一幅。”語氣職業,用詞利落,透著幾分絕不討價還價的果決。

甄象本來還沒決定買不買,一聽這話卻下意識答道:“少點嘛老板。”

老板興許是看出甄象誠意匱乏,所以說完話後正準備轉身跟身後那位搓著兩顆石球的大爺繼續商談國家大事,孰料竟聽見甄象還價,立馬便換了一副面孔,端莊而不失熱情地笑道:“少不到啥子了,成本價。”

老板是個明白人,知道這類東西如今也騙不了人,買的人賣的人都當做假貨來談,自然免去了許多爾虞我詐的繁瑣,所以也不廢話。

“十塊。”甄象隨口報價。

“十塊你搶還差不多。”老板滿臉憤慨,一把將散落一旁的卷軸抓在手裏,氣鼓鼓的樣子就像甄象真的搶了他的錢。

甄象腦子這會兒處於半短路狀態,卷軸雖然抓在地攤老板手裏,但那跳動的感覺依然在他掌心,他說不出是興奮還是恐懼,也許二者兼而有之,但不管怎麽說,這會兒他還真想快點離開。

所以一聽老板不想賣,他立馬轉身。

“十塊錢拿去拿去,哎呀,就當開個張。”還沒走出一步,身後便傳來地攤老板不甘之中帶著三分遺憾,遺憾之中又帶五分急切的聲音。

甄象還沒反應過來,手掌裏便被塞進一幅卷軸。

“就這個嘛?”

是,怎麽不是,那玩意兒一到甄象手裏就一個勁地跳,甄象得費好大勁才能握穩它。

甄象心裏怕得厲害,但終究寫滿各種不可思議奇遇的網絡小說幫了他,他費了老勁把卷軸打開一角,便看見這幅畫的題目——山河社稷圖。

打開的一瞬間,那字便發出淡淡流光,就像有魔力一般,要把甄象吸進去,甄象哪還敢繼續看,嚇得趕緊把卷軸卷好塞進挎包,掏出十塊錢遞給老板,逃命似的轉身就跑。

五十來米的一條小街,甄象卻覺得特別漫長,特別漫長的原因是他好像被全世界盯上了。

他感覺這條街上幾乎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不僅看著他,還臉帶微笑地看著他,就像家有醜女的丈母娘在看著等了好多年才等來的傻女婿。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緊張之餘產生的錯覺,總之這讓他很尷尬,還有些……臉紅,但好在這種情況並沒持續太久,他終於跑出了小巷。

剛轉過街角,迎面撞上牛必。

牛必看他的眼神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你幹嘛這麽笑?”甄象有些心虛,要不是牛必比他就大兩歲,他會以為這家夥想把女兒嫁給他。

牛必好像猛然回神,搖搖腦袋道:“沒啥沒啥,我買好了,你怎麽樣,逛逛還是回家?”

“回家。”甄象想著包裏那個古怪卷軸,果斷地道。

牛必也是個幹脆性子,帶著甄象轉身便走。

那條小巷頭上,一家招牌寫著“歇雲軒”三個字的木雕店裏,走出一個瘦高個的年青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他瞇著眼縫,看著牛必和甄象的背影,輕聲道:“又有好戲上場了,師兄。”

店裏走出個比他矮兩頭的胖子,看年齡跟他差不多大,帶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他看見了甄象的挎包,鏡片背後的眼珠子閃了閃,笑了:“師兄,看戲就好。”

瘦高個一指店內,“裏面有板凳,師兄請。”

胖子又笑,“有兩根,師兄你也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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