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關燈
林以嘉捂著手背上的血跡,在醫院樓層裏跌跌撞撞。心裏一直在想王子哲說的那件事:林以嘉你知道嗎,林念失蹤了……

失蹤了,找不到人,不知道他近況是好是壞,說得再極端一些,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心中一陣又一陣愈演愈烈的痛,說不清楚是擔心,難受,還是後悔。

是的,後悔,悔得腸子都青了。

後悔當時放開了你。

2009年3月份,林念畢業後離開了蘇州,沒有跟林以嘉說任何事情,也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這些都是林以嘉預料到的,他從那時候起也斷了和田珊珊的聯系。

已經沒有必要和林念及他的妻子聯系。所以兩人從那時候起便幾乎沒了瓜葛。

同年的7月份,林以嘉本科畢業,而後直接去了北京。

他有點害怕T市,也害怕蘇州,因為這兩座城市都有與林念相關的回憶,因為一座城,愛上一個人。而這是兩座城,他太愛這兩座城市,愛到最後不忍留下來,只想讓所有的愛戀保持最初的單純的模樣。

讓這個叫林念的人,成為記憶中最美好的一個存在。其他的,沒法再做什麽了,也不想再做什麽。

次年的7月份,林以嘉回到XX中學,參加初中畢業九周年的同學聚會。聚會地點選在校園裏,用班長的話說是重溫校園生活。班長通知大家的時候說,這次的同學聚會是2001年畢業後的第一次聚會,主題是找回當年初中歲月的單純和純粹,所以,一定要穿當年的校服,聚會地點還是當年的那個初三教室。

林以嘉收到這封郵件時笑了,不知道古靈精怪的班長怎麽想出這個不倫不類的點子,“穿初中校服?”看到這點的時候更是在電腦前笑出聲音來了:誰還保留著初中時候的校服?

可是當他在衣櫥裏找到初中那套白色校服時,腦子裏某根神經真的被觸動了一下,想起了和林念相遇時,他便是穿著這身同樣的校服,靜靜地站在那裏,安靜微笑看著一屁股坐在地上呈驚恐狀的自己,然後伸手拉起了自己。

林以嘉真的穿了這身已經很舊了但是幹凈白凈的校服去參加了初中同學聚會,令他吃驚的是,來參加的同學一個不落地都穿上了當年的校服,男生白襯衣白褲子,女生白襯衣格子裙,班長神通廣大地把當年幾乎各科的任課老師都請過來了,這些老師有的已經退休好幾年,有的從當年的大學畢業新人變成了現在的學科骨幹,而還有一個老師沒能來是因為在兩年前病逝了。

九年未見,豈是一個物是人非可以形容的。

聚會的內容則被安排得無比煽情,班主任主持了這場別開生面的同學聚會,然後各科老師輪流給大家重新上了一段簡短的當年課程。大家一開始的新奇和興奮逐漸被後來的傷感所取代,尤其當最後一個老師給大家上完小課後說了句“放學後記得打掃一下教室衛生”,教室裏沈默了幾秒,漸漸地響起了啜泣聲,越來越大,逐漸變成了男生女生共同參與的哭泣了。

林以嘉覺得有些壓抑,悄悄從教室後門溜出去了,一個人走在夏日的校園裏,一切並沒有多大的變化:一樓第三個教室的大門還是有個洞,旁邊的墻壁上的那副塗鴉……林以嘉看著依然熟悉的字樣,不由得笑了,這幅塗鴉,是當年自己的傑作;而籃球場的籃球框,還是當年壞了一半的模樣,哦不,其實是比當年更舊更破……林以嘉想,其實也無所謂,現在的學生和那時的學生大概也還是不在意這些破舊,只要能打球就行了。

走到小花園的入口,遠遠看見一個背對著自己的人坐在當年林念坐過的長椅上,林以嘉有些驚訝暑假時期怎麽會有人在這裏,難道是住校值班的老師?

越走越近,心跳越來越快,心裏剛有一個念頭閃出來,那個人便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倆人驚訝地叫出來:“以嘉!”“林念!”

下一秒異口同聲道:“你怎麽會在學校?”

然後都不好意思地笑出來。

林念站起來,看著林以嘉說:“你穿的這是……以前的校服……”他眼神有些覆雜,說:“一年半沒見了。”

林以嘉有些害羞地扯了扯衣袖:“初中同學聚會,班長讓大家都穿校服過來說是懷念,這衣服九年沒穿了,居然還挺合身。”

“看起來還是像當年的你,”林念說著,揚了揚手中的一疊材料,說,“我回來學校辦一些手續。”

“什麽手續?”林以嘉好奇地問。

“以嘉,我要出國了,去美國。”

林以嘉的心跳漏了一拍,睜大了眼睛有點不敢相信,說話也開始不利索了:“出……出國……去美國……什,什麽時候走?”

“下個月底。”

“帶田珊珊一起走嗎。”

林念頓了一下,說:“以嘉,我,去年,沒和珊珊結婚……”

林以嘉呆了一呆。

“但是,這次,去美國,也確實是和……戀人……一起去。”

林以嘉的腦容量還才剛剛接受了林念沒有結婚的這個驚天消息,剛有既驚又喜的僥幸興奮,卻在下一秒被“戀人”二字重新打回了地獄。

原來,在林念的生活裏,我一直是多餘的那個人,他有戀人的時候,我以為放手之後就不會再有牽掛,我成全了他的幸福,但是他卻願意放手他的幸福,然後重新選擇人生道路,但是,他的重新選擇從來都是與我無關。

林以嘉沈默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他心裏有很多問號,林念為什麽沒有和田珊珊結婚,林念去年畢業後去了哪裏,這一年半的時間內發生了什麽,他的新戀人是個什麽樣的人……原來,每一次的離別,都是一個新的斷層,這是上天在捉弄我嗎。

其實,那些問題都不是關鍵,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真不錯,去美國,恭喜你啊。還會回來嗎?”兩人相顧無言地站了好幾分鐘,林以嘉終於把情緒穩下來,臉上恢覆了笑容,這樣問道。

“還沒想好回不回來。”

林以嘉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他低下頭,又轉過頭,轉過身,看看小花園的四周,“看這,九年過去了還是沒有什麽變化,我還以為會認不出校園的這些痕跡了呢。”

“這個世界變得不多,變化多的,是我們。”林念的聲音也低沈。

“林念,”林以嘉的心在顫抖,他只想問最後一個問題,“你,幸福嗎?”

“嗯,挺幸福,戀人很好,一切都很好。”

“那就好,有空再聯系。”林以嘉說完,指了指教室方向說,“我先回去,同學聚會還沒結束呢。”轉身欲走。

“以嘉!”林念忽然大聲喊了一下,林以嘉還沒反應過來,便被林念從身後環抱住。林以嘉怔了一下,而林念也很快松開手,小聲說了句“對不起”,然後說“再見”。

那是兩個人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次見面。

或許是受林念出國消息的打擊太大,林以嘉再也沒了心情參與進同學聚會,聚會結束時,大家互相留聯系方式,他則悄悄地退出了,而回家之後也註銷了人人網等用於校友聯系的社交網絡的賬戶,退出了跟初中有關的所有群,更換了所有的聯系方式,心裏明白,再也不想跟這個中學有任何的聯系,免得每次想起都是一陣又一陣的傷心遺憾和挫折。

林念,你說幸福,我相信你。

“幸福”是我放開你的前提。

林念,我給你的最後溫柔,便是放手。

從回憶中醒來,林以嘉望著手背上已經凝固了的血痕,再一次悲從中來,林念,你失蹤了去了哪裏?是你發生了什麽事,還是你和這個叫王子哲的人發生了什麽事?不由自主地挨著墻角癱坐下來:當初的戀人就是王子哲嗎?卻怎麽都不像一個值得托付的專一的人,那雙桃花眼和那種性格簡直就是到處留情的花花公子。

除了後悔還是後悔,當初的自己怎麽會把林念交給這樣的男生。

“你怎麽了。”一個聲音出現在自己上空,林以嘉艱難擡起頭,勉強笑了笑,伸出手,被湯徹拉起來。

“進我病房躺著吧。”

林以嘉看了看湯徹的一只手,笑了:“你的手背在滴血。”

湯徹低頭看了一下說:“沒事,我自己拔針沒處理好。”

林以嘉躺到湯徹的床上,湯徹邊打開病房的窗戶透氣,邊說:“我每次遇到你的時候,你要麽神情恍惚,要麽就是醉酒狀態。其實,遇到再大的困難,都沒什麽,想想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地球照樣轉。”

“湯徹,你做過什麽特別後悔的決定嗎?”

湯徹說:“肯定有啊。”他走到床前拿把椅子坐下:“林以嘉,我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單純得像個小孩子。”

林以嘉忽然明白為什麽湯徹看向自己的時候,眼神裏總帶著一種對小孩的疼惜。

“你就在我這私人病房裏休息吧,我回公司去工作了。”湯徹說完,也不給林以嘉回答的機會,直接走了出去。

王子哲的電話打過來:“林以嘉,你去哪裏了?怎麽把針管給拔了!”

林以嘉直接把電話掛了。

簡陋的農家小院,林念熟稔地晾曬衣物和被子,幫著爸媽把院子角落一些淩亂的家什整理齊整。然後又洗青菜,洗魚,叮叮咚咚地準備做飯所需要的食材。爸媽靜靜地坐在院子裏曬太陽,不回頭也知道他們正在看著自己。

林念很久沒有回家了,一年前帶著王子哲回來跟家裏出櫃,引起了爸媽的震怒,遂被盛怒的爸爸一板凳掄過來趕出了家門,便再也沒能進得了家門,連幾個月後的七月份,自己回高中母校辦理出國所需要的一些證明文件時,也是住在一家小旅館中。媽媽和田珊珊來找他的時候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尤其是田珊珊,剛生了寶寶沒多久,還在月子期間。媽媽當時傷心欲絕,生怕自己去了美國就再也不回來了,然後交代了自己很多很多事情,因為怕爸爸知道她來找自己,就又匆匆忙忙地回去了,留下田珊珊和自己在賓館裏。

林念坐在椅子上,悶聲不語地翻看手中的材料,田珊珊幾次欲言又止。

“怎麽了,珊珊?”林念感覺到什麽,“是不是擔心寶寶?你回去休息吧,寶寶不能這麽長時間離開媽媽。”

田珊珊搖了搖頭。

林念沈默了一下,說:“珊珊,從小到大,我的朋友也不多。”

“那是因為你驕傲,自戀。”

林念楞了一下。

田珊珊繼續說:“因為你從小都那麽優秀,雖然你看起來謙遜,溫和,雲淡風輕,對什麽都不在乎,其實,你的不在乎很多時候是一種漠視,你不是不計較,是你不屑於計較,你覺得那些人甚至都沒有資格,所以我說你驕傲甚至自戀。”

林念從未思考過這一層,今天被田珊珊一說,驚愕的同時忽然覺得,好像真的是這樣……

“念哥哥,你很完美,這是大家都看得出來的,完美到惹人嫉妒,不分男女。你從來不缺少愛,那麽多人愛你,無條件地……有的愛,你知道,有的愛,你不知道……”

“……”

“念哥哥,你有沒有真的愛過什麽人?我指的是,你主動愛上過別人,主動對別人動情,而不是,”田珊珊頓了頓,看著林念微變的眼神,繼續說,“而不是,因為被別人感動了而覺得自己愛上了對方。”

林念的心忽然被揪住了,一絲痛在心頭彌漫開來,愈演愈烈。

“念哥哥,你幸福嗎”

林念啞然失笑,我幸福嗎?幾個小時前剛在學校遇到林以嘉,被他問了這個問題,現在又被自己的前任女友、已為人母的珊珊問這個問題。沈默許久,林念文不對題地回答了一句:“珊珊,我上午在學校,遇到了以嘉。”

“什麽?以嘉怎麽會出現在學校裏?”

“他們班同學聚會。”

“他跟你說什麽了嗎?”

“沒有,走的時候連聯系方式也沒有留。”

“你跟他說什麽了?”

林念想了想,說:“說我和……戀人……準備去美國。”林念說著,開始走神,腦子裏再次浮現上午見到林以嘉時的情形,他就那樣安靜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他穿著舊校服,一個白衣翩翩的少年,面容依然是當年那般俊秀白凈。忽然就想起一首歌的歌詞:“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知誰能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其實,歲月待以嘉不薄,並未在他容顏上留下多少痕跡,林念也看得出未在他的心上留下特別多的痕跡,因為他的眼神還是如初中時那般澄澈平靜。

田珊珊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不再說什麽,只是擡頭,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看看屋內,最終嘆口氣,站起來,說:“念哥哥,我回去了,寶寶在家我真的不放心。”

林念把田珊珊送到門口,也不知道再說什麽。

看著珊珊漸走漸遠,林念有些無力地掩上門,收拾東西準備去車站坐當晚的車回蘇州。

“砰”地一聲,門被大力推開,那力道,甚至可以說是被撞開的,林念驚嚇到般,回頭看到氣喘籲籲奔回來出現在門口的田珊珊,他愕然無比。

田珊珊下了很大決心般,說:“念哥哥,你在大學裏,我給你寄的學費和生活費,那麽多錢,不是我的,全都是以嘉的,他不讓我告訴你。”

林念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從回憶中回國神來,看著手中的餃子皮,看著桌上被和好的餃子餡,又想起了和林以嘉包餃子吃的事情,心中好一陣傷感。

院門口傳來小孩咯咯的笑聲,一擡頭,是田珊珊帶著她的寶貝女兒過來玩了。小寶貝直奔林念的爸媽過去,兩個老人格外開心。田珊珊走默默走到林念身邊,跟他一起幹活,輕聲問:“念哥哥,你突然回來,是不是找到他人了?”

林念搖搖頭,說:“一直找不到,沒有任何聯系方式,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他對我爸媽對我家這麽熟悉,我卻完全不熟悉他的家人他的生活。”

那個叫林以嘉的男孩子,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無影無蹤。

“王子哲呢?”

“我給他寫郵件說分手,之後便沒再聯系。”

田珊珊微微搖搖頭:“或許,我做錯了,不該把以嘉的事情告訴你。”

“即使你不說,總有一天我也會知道的。那時候更加無法挽回了。”

“挽回?”田珊珊有些諷刺地笑了,擡起頭看著林念,“念哥哥,你想挽回什麽呢?挽回你和以嘉之間某些也許並未存在過的情愫?並且是以莫名犧牲王子哲的代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繼續說道,“我並不是向著某一方,我也不是為王子哲說話,我只是覺得,人到了一定的年齡,應該有擔當有責任心,而不是任性妄為,而且你想清楚了沒有,你找以嘉幹什麽?報答他?以什麽樣的方式?跟他在一起?你知道他現在的生活是什麽樣的麽,他需要嗎?你什麽都不知道卻先給王子哲判了個死刑,他跟你與以嘉兩人之間的事情有什麽關系,他做錯了什麽需要為你的事情負責任?”

林念沈默不語。

“人是往前走的,不是越走越退後,”田珊珊繼續說,“念哥哥,我是沒念過大學,想的沒你多沒你細,但是我知道的是,過去的很多東西無法挽回,那就不要犧牲現在的幸福去挽回,不要傷害無辜的人,你不可以再這樣自私下去了。”

“珊珊,”林念猶豫了一下,說,“去年,我跟你說不想結婚,也第一次跟你說,我喜歡的是男孩子……”

田珊珊不由分說打斷他的話:“你想說你最初喜歡的男孩子是吧,這個沒有意義,不是每個人的初戀都能走到最後,你可以依然對初戀懷有感情,放在心裏,但是既然初戀在當初走不到最後,就說明有很致命的問題,不是時間可以沖散的問題,那初戀這份感情不該成為你傷害下任的借口,下任有什麽過錯?你不過就是仗著王子哲愛你比較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