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喬琳和陸陽分了手，準確地說，是喬琳甩了陸陽。喬琳沒多久後就去了美國，她是個那麽優秀而又驕傲的姑娘，絕對不允許自己的男朋友背叛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情，簡直令自己顏面盡失，她幾乎對自己的魅力產生了深深的懷疑；而她也太驕傲，沒有告訴任何人分手的內情是因為她的男朋友和她的表哥沈顏被抓到在同一張床上。

對喬琳來說，在賓館發現陸陽實在是意外收獲。在此之前，她只知道陸陽花心，跟不同的女生暧昧，打情罵俏，而最後是自己把他收了，這個“戰利品”足以樹立自己在女生圈子裏獨一無二的地位。喬琳性格很強勢，她不需要一個軟弱的男朋友，因為她喜歡遇強則強的模式；而陸陽性格比她還強，那種滿滿的大男子主義其實更多的是一種擔當和勇氣，所以這些是當時她甘願被陸陽追到的根源。

沈顏，喬琳的表哥，兩人從小一起長大，相差一歲，感情非常好。喬琳從很久之前就知道表哥喜歡的是男生，而沈顏未對家裏出櫃，他只對這個青梅竹馬的表妹坦誠了性向並介紹男友湯徹和她認識。所以那次，湯徹跟沈顏大吵一架鬧分手後，沈顏就消失了，湯徹找了幾天沒找到，喬琳想起沈顏在某賓館有個長期包租的套房，那是他的最隱秘的根據地了，隱秘到連男友湯徹都不知道。喬琳帶著湯徹去往那個賓館的那個房間時，一路上右眼皮都在突突亂跳，心裏是前所未有的慌張和不安，第六感告訴自己待會兒肯定會有很不好的事情發生。沈顏的這個根據地，是他自己有時候想清靜想獨處的地方，但是，究竟他會拿這個地方來做什麽，誰也不知道。喬琳微微側過臉看到湯徹鐵青的面色，就知道，接下來大概會有一場暴風驟雨，她只能在心裏祈禱：沈顏，你可別做出什麽誇張的事情。

而讓賓館客房服務打開這個房間後，喬琳和湯徹走到房間便發現雙人床上是兩個赤果果的年輕男孩身體，其中一個不是表哥沈顏又是誰？另一個腦袋埋在被子裏睡得正香。喬琳看到湯徹幾乎要暈倒的表情，心頭一緊，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怒火中燒的湯徹已經把沈顏從床上拽起來狠狠摔到了地上。“你倒是厲害啊！”湯徹的聲音已經顫抖了，但還是笑著說，“開始玩419了啊！都這樣了，也不需要再給我解釋什麽了吧！”喬琳看到門外已經有不明真相的人圍過來看熱鬧，趕緊過去關了門。而下一秒，她聽到的聲音讓她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我和他什麽都沒有發生，你們自己處理這些事吧，我先走了。”喬琳楞了一下，而回過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體和臉後，大腦都仿佛停止了運轉。

陸陽承認，他有時候確實很想念遠在美國的喬琳，喬琳跟他分手的時候沒有說任何生氣的或是傷心的話，只是平靜地發來一條短信：“陸陽，我們分手吧，反正也不合適。”喬琳是個非常有性格的女孩子，強勢，有時候有些咄咄逼人，自己跟她在一起的大多數時候說實話是充滿挑戰的，因為她不是個那麽好馴服的人。而一直等到她離去，自己才覺得，以前為了所謂的男子漢氣概而在她面前表現了太多的強勢，缺少溫柔，有時候覺得她堅強、獨立，總在小事上忽略她的感受，其實，她真的就是個小女孩，自己卻不曾給過她足夠的溫馨甜蜜。

馮念如說喬琳給了他陸陽很大的傷害以至於他過了這麽久仍然心有不甘，把這樣的傷害不斷報覆給下任下一任。陸陽知道不是這樣，而且正好相反，現在的不甘更多的是一種愧疚，所以才會改變自己，對下一任溫柔細心而體貼。

林以嘉回到住的地方，給手機充電，打開手機後飄出了好多條短信，他正一條條查看的時候，有電話進來，沒有名字的號碼，但是那一串數字還是瞬間刺了他一下。把手機放一邊，不去接，也不拒接。

兩個多月了，一直把心裏最深最深的怨恨死死埋著，逼著自己不去回應任何事情，不給師沈那邊任何反應，快樂也好，傷心也好，全部不給他。

林以嘉見過那些分手後拼命報覆前任的男生或女生，報覆的方式要麽是迅速找一個新的對象，每天在前任能夠看見的網絡空間比如人人網比如□□空間比如微博秀幸福，唯恐前任不知道自己這邊正在和新歡怎麽甜蜜著，希望前任心裏痛苦煎熬，卯足了勁地跟前任攀比誰現在過得好，讓前任為失去自己而捶胸頓足。要麽就是真的去報覆，去鬧去哭去吵，互相揭露對方的老底，最後撕破臉皮老死不相往來，所謂曾經的愛有多深，現在的恨就有多深。

在沒有和師沈分手之前，準確地說，在師沈的媽媽沒有鬧去自己單位之前，林以嘉不是沒有想過和師沈分手的事情，畢竟，他已經看不到這段感情的希望了，分手只是時間早晚的事情。只是，他把和平分手然後各自生活想得太過美好，他沒想到師沈為了應對家裏的壓力，直接“出賣”了自己……自己的生活就這樣被摧毀了。

……

“以嘉，上線快點，我給你看個好玩的東西……”

“以嘉，這周我們去國家展覽館吧，有個圖書展覽會，你不是喜歡看書的嘛……”

“以嘉，地壇秋季書市又開了，一起去吧……”

“這是什麽？一連串亂碼？！以嘉你在幹什麽？……什麽，哈哈哈，你困了所以一不小心臉滾在了鍵盤上？傻瓜，你怎麽這麽可愛，趕緊去睡吧……”

“我還沒有跟家裏說，你知道，我媽媽身體不好，我怕她受不了這個刺激，我是她唯一的兒子……以嘉，我知道你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你要理解我媽媽心裏沒什麽安全感，我爸爸和她離婚離得早，她一個人帶大我不容易……”

“是的，我媽媽非逼著我去相親，我就是應付一下去了……那個女孩子，我現在只是聊聊□□，沒有其他什麽事情……”

“以嘉，我代我媽媽向你道個歉，請你不要傷害我媽媽……”

……

和師沈分手後，林以嘉的生活便被空白席卷了，在最初的一個星期內，幾乎夜夜失眠，而白天腦子也清醒得嚇人，這令他格外痛苦，曾經他為自己的好記性而驕傲，現在才覺得，記性好不是一件好事。

在正式分手的前幾分鐘，林以嘉把師沈的□□號、飛信、微博關註都刪了，只是想，自己死心死得徹底點，表現出自己主動離開師沈的表象，可以一點點地強迫自己接受這個既成的事實。只是，當天晚上上線的時候，□□列表裏不再有師沈的頭像如以前一天幾十次地閃起來後，他第一次明白，這次，他們倆是真的再見了。木木地關了燈鉆進被窩，黑暗中想著，沒了，真的什麽都沒了，之前所有的美好回憶一幕幕浮現，淚如泉湧。想到以後沒有什麽見面的必要了，更加心痛。那一刻，林以嘉真切地明白，這次，他和師沈不是以前的鬧別扭賭氣第二天就和好了的，而是真的再見了。像把心活生生地從身體裏撕裂出去，那種無法呼吸的痛，是想都不能想的。應該是從那時候開始，林以嘉不能夠想以前的事情，因為只要一想起來，就呼吸急促，喘上氣來，必須一次次地深呼吸，好讓心情平覆。

分手那天，還是十一月，但是，北京竟然下雪了，淩晨一點多，林以嘉站在窗邊，楞楞地看著窗外的雪，心想，若是以前，他和師沈肯定該是互相發短信或者打電話說，親愛的，下雪了。可是現在，便縱有千般風情，更與何人說。

對於師沈，林以嘉是愛恨交織，揮之不去的是美好的回憶，而更難以磨滅的是自己所承受的來自他母親的羞辱和誣蔑。這種羞辱和誣蔑，其實也是因為師沈的膽怯懦弱而起，師沈在關鍵的時刻犧牲了他林以嘉，成全了自己一直以來的乖乖仔的好兒子形象。

什麽叫做心死了，如果這樣還不心死，林以嘉認為自己那簡直就是賤人中的極品。

……

分手的前一個星期，兩人見面，這成為了分手前的最後一次見面，那個階段，兩人已經被師沈的媽媽的各種打壓折磨得憔悴不堪。

“師沈，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你會怎麽做？”

師沈沈默了幾分鐘，“我會刪掉所有跟你有關的聯系方式，也許會換工作，”他聲音低低地說，“我怕你會鬧到我單位來。”

林以嘉記得當時自己楞了一下，如果問他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師沈死心，那也許可以從這一刻算起，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感謝師沈的誠實，幾乎不會說謊，不管情勢怎麽令人擔憂，師沈還是會跟他說實話，心底最大的實話。

有時候，林以嘉的怨恨中也包含著對師沈誠實的怨恨：你說點謊話騙一下我安慰一下我讓我高興點會死啊？！

“我怕你會鬧到我單位來”這句話讓當時的林以嘉笑了，他說：“師沈，我在你心裏竟然是如此人品的一個人，哈哈！你放心，我不會做出那麽卑劣的事情的。”交往這麽久，原來一直都只是自己在幻化那些美好和純真，一直都是自己像神一樣堅持著那些高尚的道德標準，而沒想到，自己在男友的心裏，竟然是和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市井小民沒有任何區別，林以嘉不知道這是對自己的羞辱，還是什麽。這個男友，師沈，他真的了解過我林以嘉嗎？他只不過是恣意妄為，像小偷般鬼鬼祟祟地做著他想做的事情，不敢對家人坦誠性取向，並且時時刻刻為自己準備好退路，連墊背的人都準備好了。

師沈低頭回答：“那就好。”

林以嘉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長四歲的男生，心裏第一次升騰起一種厭惡和鄙視：師沈，你已經28歲了，居然還只是像個沒長大的小奶娃一樣，任何事情都無法為自己做主，你的媽媽說東，你不敢向西，其實，不是你不能為自己做主吧，而是主觀上早已習慣了依賴你的媽媽。師沈，你不要以為我真的是讓著你媽媽，我真正讓的人、心疼的人是你，所以我才會一直忍氣吞聲，情願所有的委屈歸自己。

你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麽嗎，不是你給的傷害，而是，你根本沒有意識到這種傷害是傷害。

……

回到現實中，林以嘉看著手機上每天都會出現的那個號碼，發了一會兒怔。慢慢走到床邊，望著夜幕中的蘇州，心裏是一陣又一陣的涼。

亦舒說，真正的失戀要經過如下三個階段：失戀的第一階段：喪失自尊，痛不欲生，聽見他的名字，都會忍不住跳起來；失戀的第二階段：故作忘卻狀避而不提傷心事；失戀的第三階段：他的名字，與路人一樣，沒有特別的意義。

林以嘉覺得，以上三個階段都無法與自己的情況對號入座。對師沈的感情已經被深深的怨恨代替，這種怨恨也不是由愛而成的，而是由被羞辱的自尊而起。林以嘉是個非常驕傲的人，他羞澀的表象是因為他內心對人充滿著有距離的親和力，所以一般人輕易無法進入他的內心。他也自戀，自負，尊嚴比任何東西都重要，所以，分手初期，他曾以為是因為失去了一個人失去了一種生活習慣而痛苦，而現在，真正的痛苦原因浮出了水面：尊嚴。

師沈，分手後，我絕對不會幹的傻事是：不秀幸福，不秀痛苦，因為不需要通過向你秀這些東西來欺騙自己，我沒你那麽懦弱，我也不是你那樣的依賴性格。我不需要也不允許你對我的生活有任何反應，因為你不配，你也沒有資格再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你哪怕知道我的一丁點事情，對我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恥辱。

我只是，把因你而失去的東西一點點拿回來，那些東西，一直都是我的。

沒有你，對我很重要。

“呵呵，”林以嘉看著再次打進來的電話，依然還是師沈的手機號，他依然沒有接聽，只是笑了，然後自言自語，“師沈，你以為這兩個月你不斷聯系我，試圖知道我的近況，會讓我以為你是關心我嗎？你以為我會因此而感動嗎？師沈，我還不了解你嗎，你想知道我的近況也不過是確認我會不會某天突然鬧去你單位，揭穿你的性取向，你想確認我這顆□□會不會讓你身敗名裂。”

師沈，我為什麽要讓你安心？

師沈，你不是不知道，我一直以來都不是一個溫柔的人。

屋外傳來一陣喧囂，林以嘉本不想理睬，估計是鄰裏矛盾或者什麽，聽這動靜可能是打起來了，而自己剛搬到這裏來住沒多久，不想攙和進去。

但是，很快，自己門上便傳來重重的摔打聲，“林以嘉！開門！”這個聲音在這兒顯得格外突兀。

林以嘉楞了一下，走過去開了門，門外，兩個人早已經扭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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