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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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以嘉還記得那個不堪回首的日子,那天,所有的事情全部失控了般,像脫韁的野馬在世俗最不能接受的疆域裏狂奔。其實,一直到師沈的媽媽鬧完事離開自己的公司,自己都還沒緩過神來。而那時,自己和師沈的關系,從嚴格意義上來說,還是未分手的戀人狀態。在此之前,自己不是沒有想象過分手後的情景,雖然痛苦,但是無一例外都不會是這樣的結果,可以說,他未對這樣的情況有過任何的準備,無論是心理上的還是其他什麽準備。師沈以及他的媽媽的舉動,已經突破了林以嘉對人性和道德的接受底線。

木木地收拾了所有的東西,在眾人異樣的眼神中默默走向電梯,而部門關系最好的幾個男同事和小姑娘全部走過來。

“以嘉,你去哪裏?”其中一個男同事著急地說,“你等一下,我和你一起走。”他一臉焦慮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林以嘉,說:“你這樣子,別出什麽事情。”

“放心吧,”林以嘉好不容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不會想不開也不會幹什麽傻事的,我就是回我租的地方去。回家睡覺去。”然後聲音低下來,“你們快回去吧,離我遠點,別人看了會誤會的。”鼻子酸了一下,“對不起,之前也沒跟你們說我的這個事情。”

真的,挺突然的,你們這幾個跟我玩得好的哥們估計會在接下來的幾天成為公司裏其他人高度關註是否有特殊取向的對象了。

“以嘉,到底是怎麽回事?”一個小姑娘急得臉通紅,“我們不管你是不是同性戀。我們不相信你男朋友他媽媽說你勾引他兒子糾纏他兒子不願意放手,以嘉,你說句話啊,到底怎麽回事……”

“謝謝你們還相信我。”林以嘉強忍住要奪眶而出的淚水,看著電梯們在自己面前打開,跨進去,背對著大家說:“再見。”

其實,很喜歡這個公司,很喜歡自己所在的團隊,只是,再也回不去了,之前也沒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形式離開。

從寫字樓出來,擡頭看看北京的天空,那種蔚藍是很少見的,忽然想起海子的一句詩:“天空一無所有,為何給我安慰。”低頭掏出手機,給師沈撥了個電話,接通之後只說了一句話:“師沈,我們分手吧,反正也不合適。”掛上電話,整個人忽然像洩了氣的輪胎,差點癱倒在地,也仿佛是從那一刻起,自己體內的所有的驕傲、自尊和活力消失殆盡了。

而離開北京時收到的那條短信更是把自己打入了十八層地獄:“我代我媽媽向你道個歉,請你不要傷害我媽媽。”

師沈,你代替你的媽媽向我道歉,我要這個道歉有什麽用,真正該道歉的,是你,而不是你的媽媽。

陸陽捏緊了拳頭,想發作卻不知道該怎樣發作,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心疼過林以嘉,而同時,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憤怒和覆仇之火,眼前他很在乎的這個人,卻被人如此羞辱。

林以嘉看了陸陽一眼,微微笑:“陸陽,你不要這種表情,事情已經過去了,我都沒有再說什麽,心裏想著報覆,可是也許我真的挺孬種的,就想了一段時間,然後默默回蘇州了。”

我知道愛情可以帶給人幸福,但也可能成為催毀幸福的武器。

陸陽說:“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不是女孩子,而是男生。而且,我也一直以為你是主動辭職的。”

“我只是說那是我前任,確實沒有說明是男生還是女生,”林以嘉笑笑,“我就有過那樣一個男朋友,唯一的也許是最後一個男朋友。”這樣的刺激,人生經受一次就足夠了。

“你為什麽……喜歡他。”陸陽艱難地問出了這樣的問題。

林以嘉腦裏的某根弦突地跳了一下,眼睛又開始發酸發脹。他說:“陸陽,我今天終於鼓起勇氣把這些事情告訴了不知情的朋友也就是你,心裏好受一些了。”從分手到現在,對北京的工作圈裏產生所有的謠言,所有的眼光,自己從頭到尾都保持了沈默,既不解釋更不反駁,反正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比自己曾經想過的要壞幾千幾萬倍,而小小的風言風語又能奈自己何,自己早已百毒不侵。

而事實上,外表的百毒不侵是因為裏面早已經腸穿肚爛。

2009年8月份,林以嘉剛來北京工作一個多月。某個周末,他被幾個同齡的動漫迷同事拉去參加北京某高校裏舉辦的一場cosplay活動,由於長相俊秀,他身負重任要cos《犬夜叉》裏的女神桔梗。那天,他的cos造型確實驚艷了幾乎所有的參加者,尤其在被人辨認出其實是男兒身之後,更是不斷被小姑娘和宅男們邀去合影,期間不斷被那些尖叫的腐女們揩油。最後,被推上去參加所有coser的走秀,拿下了走秀的第三名。

活動結束的時候總不能穿著桔梗的巫女衣服回家,他便去男洗手間臨時改成的男更衣室換衣服。

身後驀地傳來幾句日語,聲音溫柔,有點淡淡的霧氣籠罩的感覺,而周圍人似乎對這句話都沒什麽反應,但是林以嘉聽懂了,轉過身便看到一張清秀的面龐,戴著黑框眼鏡,眼裏滿滿的笑意,而那種笑像一束清淺的陽光,柔柔地照進了林以嘉的心裏,以至於他當時都楞了幾秒鐘,只是呆呆地看著對方。

這是他和師沈第一次相遇的場景。

而當時這個陌生男生看到的則是一臉天然呆萌看向自己的“女神”桔梗——的coser,又微微笑了一下,說:“剛才在臺下,也沒敢相信這麽美的桔梗竟是一個男生扮的,所以跟來了男更衣室確認一下。”

“命運的紅線一旦斷了,就再也不會連上。”林以嘉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麽一句,“你剛才的日語。”對方依然是溫柔的微笑:“是的,犬夜叉裏面,我對這句話印象太深刻。我叫師沈,老師的師,沈重的沈。”

後來,林以嘉跟師沈漸漸熟了,談起當日勾搭的情景時,師沈笑著說,我不是為了炫耀日語,其實只是想試探一下你能不能聽懂,如果聽懂了但是你不理我不回應我,反正旁邊人估計聽不懂我在說什麽,不會知道我想結識你但失敗了,所以我不會有什麽丟臉的;而如果你聽懂了回應我,那反正別人也不知道我們倆在交流什麽,我們倆可以很輕松自在。

林以嘉問,不就是認識個新朋友麽,何必搞得這麽覆雜,更談不上丟臉不丟臉之說。他覺得師沈當時心裏想得未免太覆雜而做法又帶著些“老謀深算”。

師沈笑笑,不再說什麽。

有時候林以嘉會想到這些細節,現在的他漸漸明白了,其實師沈的性格裏的很多缺點在這些舉動裏面都不著痕跡地表現出來了,比如,他的懦弱,他永遠缺乏跨出去的勇氣,比如,他不愛負責任,所以總是想給自己留最充足的後路,可以最得體地全身而退,保留全部顏面。

回憶斷了,回到現實中,周圍還是醫院病房裏的白色肅穆。林以嘉眼前又升騰起霧氣,每次一想起這些事情,心裏都還是有不舍,過去的美好並不少,即使自己最後被如此狼狽地傷害了,卻還是一遍遍地想起那些過去,放不下,像吸毒上癮的患者。

陸陽走到林以嘉的床前,忽然俯下身,林以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的嘴巴已經被陸陽緊緊封住了,陸陽的吻來得突然而不容拒絕,林以嘉也沒有力氣拒絕,只是默默閉上眼睛。

忽然,陸陽楞住了,因為他看到眼淚從林以嘉閉著的雙眼裏淌出來,他一下子直起身,有些慌亂。看到林以嘉難受甚至是流淚,他徹底手足無措了,而這可能還是由自己那個魯莽的吻間接引起的。他的雙唇一離開林以嘉,林以嘉便睜開了雙眼,淒然地笑著說:“陸陽,如果我還有一絲力氣,一定會從床上跳起來狠狠給你一耳光,你奪走了我的初吻。”

陸陽又傻楞了一下。

林以嘉哈哈大笑:“陸陽,你真單純,居然相信我的話,你覺得我初吻還會在嗎?”笑著笑著眼淚又出來了,“陸陽,你來晚了,我什麽都沒有了,初吻不再,初夜不再,我現在不知道有多臟,連自己都討厭自己。你該遠離我,不要弄臟了你的世界。”

“以嘉!”陸陽幾乎是吼出來,“你在胡說八道什麽!為什麽要作踐自己!”

“我累了,想睡了。”林以嘉閉上眼睛,再沒說什麽。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高高瘦瘦的長發女孩子出現在門口,女生望了望房內床上的林以嘉和一邊坐著的陸陽,“咦”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走錯病房了。”邊說對不起邊帶上門要離開。

陸陽反應最快,忙站起來說:“你找湯徹是嗎?這是他的房間,他把床位讓給了我們。”

女孩略微驚訝了一下,然後問:“你和他是剛認識的?那他去哪裏了?”林以嘉和陸陽一下子啞口,忽然覺得自己有點鳩占鵲巢的架勢,林以嘉連聲抱歉並掙紮著要從床上下來。女孩子見狀忙說:“哎呀別亂動,你掛水要緊,”笑了一下說,“這還真是他一貫助人為樂的風格,我一點都不奇怪,你們安心啦,他也不一定需要在床上休養。我去找找他。”說完輕輕帶上門就走了。

“以嘉……”陸陽剛開口要說什麽,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著屏幕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阿姨……”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麽,他“啊”了一聲,臉色大變,立刻站起身走出去帶上了病房的門。林以嘉從病房的玻璃窗看到他在走廊裏來回踱步,沒怎麽說話,似乎一直是在對著電話裏的人“嗯”或“啊”的應著什麽,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卻又透著焦慮,有一兩次回過頭來對上病房床上林以嘉的眼神,又很快躲開了。

回到病房裏來時陸陽的臉色並未好多少,林以嘉平靜地問:“怎麽了,出什麽事情了。”

陸陽幫林以嘉掖了掖被角,像是下了很艱難的決心才開口:“以嘉……我要去上海大概一個星期,也可能十天半個月的……有點事情……”後面住了口沒再往下說。

“去吧,謝謝你今天陪我來醫院,”林以嘉依然很平靜地說,“你本來就在上海,是回去,不是去。”而且陸陽剛才那些話倒像是說給吃飛醋的女朋友聽的。

陸陽把頭轉向墻,表情很覆雜。

事實上,陸陽並未等到第二天才走,因為林以嘉第二天早上睡醒後在病房裏看到的人是那個叫湯徹的帥氣男生,他還沒來得及驚訝,湯徹就回過頭來了笑著說:“是你朋友給我打電話的,說有事要先走,問我能不能幫忙照顧一下你。”

林以嘉有些哭笑不得:陸陽你還真是隨時能夠找到得力幫手,什麽陌生人你都能立馬跟好哥們似的指使。

林以嘉撐著坐起來,“哎”地低聲痛叫了一聲,掀開被子看到昨晚掛水的右手上的針管已經被拔走了,手臂上裹著厚厚的圍巾之類的東西,而這個圍巾似乎不是自己的東西。剛才痛得應該是僵硬了的手臂。

“輸完液手臂容易麻,而且這麽冷的天,我就把自己的圍巾給你先裹著了。”湯徹依然是微微笑,走過來,幫林以嘉套上外套,抻抻衣角,林以嘉註意到他的雙手手指修長,白皙,每一節的指骨都非常好看,既有女生的秀氣又透著一股男生特有的力量,林以嘉的心跳快了一拍,差點想直接去抓住湯徹的手。下一秒便立刻清醒了,臉有些發燒,這是怎麽了,怎麽對一個認識不到二十四小時的陌生人有“非分之想”……感覺他的溫柔、雲淡風輕和微笑,卻還是有一些距離感。

一個女孩子走進來,林以嘉知道女孩子是昨晚來過的那個,女孩子倒是活潑開朗地自我介紹:“你好,我是付薇薇,你可以叫我薇薇!”

“哦哦,我叫林以嘉。”

“如果身體不適也不要勉強,”付薇薇說,“反正湯徹這兩天也不是住院,這只是他的專屬病房,空著也是空著,呵呵。”不等林以嘉回答,從包裏拿出一疊文件遞給湯徹,說:“你看一下,這個是小丁拿過來的。”

湯徹接過來翻看了一下,蹙眉,拿筆在上面勾畫了幾處,寫了幾個字,然後把材料重新交給付薇薇:“這幾處有問題,讓小丁找王律師聯系一下對方公司的法務,告訴他們我們知道他們想在這上面做文章,剩下的別管了,等他們那邊的終稿。”

“但是這邊還有一些問題……”付薇薇說著又對文中的一些地方提出了疑問。

……

林以嘉踱出了病房,在走廊裏發了一會兒呆,病房裏的兩個人依然還在談論著工作上的事情,他猜測湯徹和付薇薇應該是公司同事,看著他們倆熱烈討論工作的事情,自己居然有些羨慕和悵然若失,看來,自己是很久沒有工作,很久沒有把大把大把的時間填滿所以格外寂寞冷清了。

他給司然打了個電話,司然今天早上正好在市區,離市立醫院很近,只十幾分鐘,便趕到了醫院出現在林以嘉面前。

“昨天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他問,手上還拎著一袋子書,不好意思地說,“剛在書店裏。”

林以嘉說:“也沒什麽事,大概著涼了,現在沒什麽事了。還是想回學校去待一會兒。”他想起還有點東西落在病房裏,便回去取,司然跟在他後面。

“謝謝你們,”林以嘉站在病房門口對依然討論那份文件的湯徹和付薇薇說,“我拿點東西,現在回去。”

付薇薇和湯徹同時擡頭的時候,付薇薇滿臉驚訝地望向了林以嘉的身後:“司然?”這下輪到林以嘉和湯徹吃驚了:熟人?

司然也是一臉愕然,隨即便是一種說不出來的表情。

付薇薇高興地站起身,走到司然面前,笑著說:“我們兩年多沒見面了呢,你還好嗎,工作了嗎?”然後立刻笑了:“看我問的這是什麽傻問題,你這麽優秀的人,不管是工作還是學習,都肯定過得很好。”

司然不自然地笑著:“那個,有點逃避社會,所以……在讀研。”

付薇薇說,“司然,你一直都是這麽優秀。”

“你們先忙吧,”司然說,“我過來接學長走。”

“嗯,有空網上聊。”付薇薇揮了揮手作告別狀,重新坐回去和湯徹討論工作上的事情。

司然從醫院回來的路上一直悶聲不吭,林以嘉知道這是他的性格使然,但是這次也沈默得太徹底了點,看上去太不正常了。

“以嘉,你失戀了吧。”司然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句。

“……”林以嘉怔了一下,點頭。

“你來學校找我的那天,我就感覺到了。”

“……”

“如果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你會怎麽做,”司然說,“我當時說的是,給她自由。”

“嗯。”

“因為她的生活中,我一直在遲到,我喜歡她的時候,她一直是有男朋友或者一直不在一個地方的。”苦笑了一下,“也許,所謂的‘遲到’也只不過是我的一個借口……我以為不見的話,心裏那些想法便會淡去,然後就慢慢沒了,也刻意躲過,但是真的重新面對了,才覺得有些感情早已經在心裏生根發芽,卻開不了花結不了果,這是最大的痛苦。”

林以嘉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司然……”

“我喜歡的人,我以為不會再相遇,我也沒有想過要再見到她,付薇薇。”

——愛自己就一半,心都在你身上轉;只要能夠讓你快樂,我什麼事都不困難;這世上你最好看,眼神最讓我心安;只有你跟我有關,其他的我都不管。

不是有首歌是這麽唱的嗎。

湯徹合上文件,帶著付薇薇離開醫院去公司,忽然問了句:“薇薇,你是不是在蘇州待過?”付薇薇露出陽光微笑:“喲,湯大帥哥現在怎麽忽然開始關心我私事啦?是不是要追我啊!”

湯徹皺了皺眉:“也就你敢這麽跟我沒大沒小的了。”

“那是,誰不怕你的暴躁脾氣啊,表面溫和但是誰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一通火。獅子座的男人果然很可怕。”頓了頓,“我大專考來了蘇州,後來專二想專轉本,就再考,後來就考上了,去南京讀書了。”

“畢業後怎麽沒有留在南京?”

“我對蘇州有感情,對南京始終覺得陌生,”付薇薇擡頭望向天空,若有所思地說,“總覺得在這兒待著才真正的舒暢,開心。”

“哦。”

“哦什麽哦呀,你到底是要問什麽嘛,”付薇薇撅起嘴不滿地說,“說話說一半留一半的人最討厭了。”

湯徹低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薇薇,我該回去給人力資源加工資,他們居然這麽有眼光把你招過來做我的秘書。”是啊,一點都不怕我,摸得清楚我的脾氣,快趕上我的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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