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2.承諾如夢好,也如夢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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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頓皇家接風宴,紀寧幾乎沒能吃下什麽東西。雖然頻頻舉杯,敬酒祝福,他腦中卻是渾渾噩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對殺人沒有任何負擔,甚至對屠城也沒有想法。那是戰爭一一戰爭時期,一切的衡量尺度都與太平時代不同。何況,攻下城池後,誰也不能保證城中是不是還隱藏著全副武裝的敵兵。狼鄴人騎著戰馬成群結隊將壯年男子收割一遍,也算是永絕後患。、

但他再殘暴,也只是個將軍,不是殺人魔王。

現在戰事已了,那些玉瑤人又都是婦孺老弱,手無寸鐵。殺人是一回事,屠殺毫無反抗能力婦孺用來取樂?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更何況一一這樣大的動作,屠殺千人的一場殺人比賽,一場軍內狂歡,怎麽可能不驚動白清顏?

那人若是知道了這等事,他怎麽承受得住?

“紀將軍!”

被人推了一把,紀寧才回過神來。擡頭一看,那人是龍野。這時候,接風宴已經接近散場,冉逸帶著冉塵先離開了。剩下的將領們放松了許多,酒也暍得放肆起來。、

無人註意,龍野潛了過來。紀寧向他點了點頭,二人一先一後走出營帳。、

“你怎麽沒有跟著冉監軍?”

"接風宴開始前,他特意囑咐我,不用我跟著。”龍野神色黯然,“就連過來的時候,他都不要我同行,是自己先來的。”

"畢竟他是此處唯一的皇親國戚,禮儀上也該陪著陛下。”

“是啊陛下。”

最後兩個字,龍野咬得很重。但紀寧顧不得這些,開口道,

“陛下的旨意,你如何看?”

"紀將軍。我們如何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該如何做?”

“”

“或者說,我們能夠如何做?”龍野聲音放低了,“難道大哥你,還能夠抗旨不遵不成?”

“龍野。”紀寧猶豫了一下,"我說實話,本來這幾日,我有一件大事要做。事成之後,大概會離

開幾日一一我本來想將白清顏托付給你,叫你護送他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大哥?!以玉瑤太子的身體,怎麽可能遠行?”

“我找到了給他治病的法子。但是

但是若出了這種用玉瑤人做狩獵的事,白清顏說什麽都不可能走的。這事情紀寧心裏清楚,龍野一樣心知肚明。

“我明白了。大哥,你對我恩重如山,就包在我身上。只是,這樣一來,玉瑤太子要送去何方,就只能見機行事了一一你今後要如何與他聯系?”

聯系?紀寧不禁苦笑。、

自己沒有了武功,這大將軍的位置肯定也保不住了。白清顏那裏又是去了大燮,在最有權勢的人手裏一一這輩子,可能自己都不能再見到他了。、

至於以後o

紀寧心裏酸澀交加,卻又無端寬慰。那大燮的公子哥雖然討厭,但是權勢滔天,總能護好白清顏。雖然不甘心,但有這家夥照應,也比白清顏顛沛流離,朝不保夕強。、

"這個你不必管,我自有安排。你將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他自己也知道該如何找人接應。但在這期間,你一定要盡心盡力。你叫我一聲大哥,這件事算大哥求你的。好嗎,龍野兄弟?”

聽了這話,龍野神色一變。他欲言又止,最後鄭重點了點頭。、

“那麽紀大哥,陛下所說的狩獵,是否如期舉行?”“當然。_切如常進行,能穩住陛下幾時,就拖到幾時!

第二日,風平浪靜。

紀寧心中清楚,他與白清顏只能相聚兩日了,幾乎是片刻不肯離開他。白清顏用膳,他在一邊盯著看;白清顏更衣,他在一邊盯著看;就連白清顏看書,他也在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看。、

他目光太過灼熱。到最後,連一貫淡然的白清顏都有些招架不住了。他視線不斷從書本上游到紀寧臉上,最後終於忍不住發問,

"紀寧,你們皇帝來了,你不去禦前伺候,總粘著我做什麽?”

“我不粘著你,又能去粘著誰?莫非你是厭棄我了,不想叫我在你身邊?”

“”

白清顏無言以對。他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自顧自看書。、

而紀寧依舊看著他__自知是看一眼少一眼,心中無限酸楚,卻不敢吐露分毫。、

早知今日當初為何不曾珍視與他共處的時光?十年分別,再相見後卻只能相聚月餘__可就連這

點時間,都被他紀寧親手毀了!血疊著血,淚染著淚,除了折辱與酷刑,兩人居然連一句貼心的話都沒有說過到最後,竟是在那人完全忘了自己之後,才用謊言換來了幾日溫存繾綣。

而如今這謊言騙來的愛意,也再不會有了!

想到這裏,紀寧真恨不得將城樓下那得意洋洋揮舞鞭子的自己一刀砍成兩截!

“紀寧?”?

“嗯?”

想的入神,沒註意到白清顏是何時放下書本,擔憂地看著他。

“你有心事?我看你神色不對勁。”

“沒有。你別多心。”

“我”白清顏猶豫了一下,“我也不是厭棄你。若是你能長久陪在我身邊,我心裏是很歡喜的。”

紀寧反應過來,這是白清顏回答他之前的戲言。他心中一暖,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濃重的心酸。他伸手握住白清顏的手,聽那人繼續說著。

"紀寧,這幾日,我也有想過我們之間的事情。想來,我失憶了,你大概也沒有對我說實話,我們之間,你可能也有事情瞞著我吧。”

紀寧臉色一變,才要辯白,被白清顏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

“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完。和你在一起,我很歡喜一一從前沒有對你說過,今日告訴你了,你要記好__我很喜歡你,很喜歡在你身邊。關於我們的過去,如果你騙了我你願意告訴我的話,我就聽著。

你不願意說,我就裝不知道。但我都不會怪你。”

白清顏 你

但是,從今以後,你就不能再騙我了。永遠不能了。行不行?”

""

你能不能答應我,紀寧?”

[好,我答應你,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騙你。”

得到這句承諾,白清顏仿佛很歡喜似的,接著低頭看書。可紀寧分明看到,他從臉到耳邊都漸漸的泛起了紅色。、

那歡喜的嫣紅,如同一把刀,狠狠割在紀寧心上一一只是一句“我不會騙你”的承諾,就讓白清顏這樣開心知足。但白清顏啊白清顏,你可知道一一就連這承諾本身,也只是個謊言?!

紀寧守著白清顏,一直到晚間。直到宦官帶著皇帝的旨意來傳他,紀寧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清顏,你先睡吧。不必等我,你好好養著精神。”

紀寧心知這一夜,他為了籌備後日的狩獵會,必然要回來很晚。明日就要出門一整天去收拾那狩獵場地,夜間才能回來。這兩日他都不能在這人身邊照應了,所以為了明日夜裏順利傳功,他想要白清顏好好休息,積蓄些體力。

卻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寒毒再次發作的時間,比他和白清顏預想的,都要早了許多。、

當日晚上,白清顏突然從睡夢中驚醒了。、

紀寧不還沒回來,整間馬車裏空而寂靜。

一陣刺痛從他腹中席卷整個丹田。白清顏弓起腰,按著小腹,默默忍耐著。可疼痛並沒有漸漸減弱,而是越來越嚴重。不多時,他額頭上滿是冷汗,整個人都在發著抖。

若是以往,總要循序漸進地疼上幾日,才會這樣猛烈的發作啊!

這一次怎麽會這樣嚴重?

太過突然,白清顏連一點準備都沒顧上做。可他知道,若是不趁著還能行動服下鎮痛藥,等待他的,就是人間地獄!

白清顏從榻上爬著,掙紮著想要去取藥瓶。可才爬了幾步,就直接滾落榻下一一白清顏已經是無力起身了。腹中疼痛一浪高過一浪,竟像是要生生將他撕裂一般。、

不知煎熬了多久,白清顏渾身冷汗,幾乎虛脫過去。他頭昏眼花,耳中陣陣轟鳴,就連馬車門晌,也根本沒有聽到。

“白清顏!

紀寧的聲音模糊而失真。白清顏能感覺到自己被緊緊摟住,耳邊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幻覺,

“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你,你的寒毒又發作了嗎?!”"好疼紀寧疼救我啊!”

一只手撕開了他的衣服,按在他冰冷絞痛的小腹上。突然,一陣暖流從那兒傳來,與占據他身心的疼痛撕扯起來。糾纏了一會,暖流不斷輸入,那寒毒終於被壓回丹田中了。

直到這時,白清顏才敢肯定,那是真的紀寧。、

仿佛很久很久了,他在痛苦中向那個人求救。可每一次以為自己得救的時候,都不過是腦中的幻覺。醒過來時,依然只有自己身處地獄。這些記憶都被封存了,但那種恐懼與孤獨的可怕絕境,還留在白清顏心裏。

而這是第一次,他在痛苦的深淵中不斷下墜,真的有人接住了他。、

然後救了他。、

真好。雖然那疼還在陰影中緩緩退卻,不知何時就卷土重來。白清顏依然覺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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