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現在也挺好的。”

衛子夙仔細打量著江懷風。

“好什麽好！”

說話的人聲音清亮, 臉蛋略圓，連發怒都顯得沒什麽威懾力。

是的，舊獨昆侖這位前輩掌門是個娃娃臉。

還是淩雪宮弟子的時候, 身為大弟子的他就經常被不知情的人當成衛子夙的師弟。於是，為了大師兄的尊嚴，哦不，威嚴問題, 他活生生把自己捯飭成了糙漢。等再當了掌門, 糙漢看起來有損宗門形象, 就又把自己整成了白胡子老頭。

他容易嗎他！

江懷風一邊悲憤地訴苦, 一邊試圖把自己變回去。

然而，他臉仿佛被下了凍齡術一樣, 胡子和皺紋無論如何都長不出來。

“你是不是得罪了哪個靈，被捉弄了。”

衛子夙道。

聽見“靈”字, 師盈有些心虛地抓緊了劍。

衛子夙瞥了她一眼，忽然道, “差點忘了告訴小徒孫，遇到靈的時候, 別碰，別對話, 悄悄離開。”

“靈？”

師盈追問了一句。

“強大的邪魔死後會留下殘存著生前意識、記憶、情緒的邪靈。”

衛子夙語氣平靜道, “強大的修士死後, 亦然。”

“這和元神有什麽區別？”

師盈茫然道。

“元神還有機會奪舍或者附身靈器之上暫存。”

話嘮的江懷風忍不住插話, “靈是連元神都滅了，只是生前記憶、情緒和少數殘存意識的集合體。來來, 小徒孫, 我帶你見識見識。”

“你別亂來。”

衛子夙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師盈稀裏糊塗地就被帶上了進入洞天時所看見的那兩道高聳入雲的青崖。

一柄巨大的石質斷劍斜斜插在左側的青崖之上, 而疑似劍柄的部分則砸在右側的山頂。

再往上看去，則是一座座錯落有致的浮島。有的保存得挺完整，有的卻只剩下大小不一，漂浮著的碎石。

“這是......”

師盈粗粗數了下，就有近百個浮島。

這些浮島的上半部分，均由雲層遮蔽，看不太清，只偶爾能瞥見一角飛檐或尖尖的塔頂。

“一個宗門的遺址。”

衛子夙接話道。

“是上衍嗎？”

師盈脫口而出。

“不是。”

江懷風嘆息了一聲，“上衍有一半沈在不歸之墟。還有一半，你應該聽過。”

“什麽？”

師盈疑惑地看過去。

“西海神墟！”

江懷風滿意地看著小徒孫瞪圓的眼睛，“嘿嘿”笑了兩聲，“想不到吧？還有你想不到的，我......”

“鳳凰！”

他花還未說完，就聽見小徒孫興奮地驚呼了一聲。

一只巨大的金鳥停在斷劍頂端，歪著頭，看著一群不速之客。

“這應該是這個宗門的護宗靈禽。”

衛子夙低聲道，“這裏還有靈獸和妖獸存活，你要小心。”

孤獨的護宗靈獸一直盯著三個人，看見他們飛進一個浮島，便也跟了上去，落在一根殘缺的華表柱上梳理羽毛。

師盈忍不住擡頭又看了它一眼，總覺著它很是孤獨。

“這裏似乎是他們的藏書閣。”

衛子夙朝師盈招了招手，“你可以來這裏翻閱古籍。”

浮島上的藏書閣其實已經塌了大半，從殘留的痕跡來看，似乎有一只巨大的生物從這裏踏過，留下了半個駭然的爪印。但巨坑旁邊的書架卻整整齊齊。

“這是這裏的靈整理的。”

衛子夙輕聲道。

在她話音落下的時候，師盈看見一道虛幻的人影很是認真地一個書架一個書架飄過，然後選了幾本書，飄到書閣深處不見了。

“看見沒，那就是靈。”

江懷風壓低聲音，“不要理會他們，有的靈很會惡作劇！”

師盈忍住了去看玄劍的沖動。

然而，她並不知道，玄劍上，冒出了一顆小小的腦袋，對著江懷風彈了下手指。

“誰打老夫！”

江懷風跳了起來。

然而，因為娃娃臉而看起來像是少年的人口稱“老夫”，聽起來著實有些怪異。

那名羅浮山的山主也正好飛上來，聽見這句話，又看了看江懷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你怎麽成了黃口小兒。”

“你再說一遍！”

江懷風跳腳。

眼見兩個人又打起來了，衛子夙對師盈道，“我要去看看救回來的那個人，你自己在這看會兒書吧。”

師盈乖巧點頭，目送師祖離開，迅速看向玄劍，“大師兄，你對師伯祖做了什麽？”

影子大師兄從玄劍上跳下來，對著師盈招了招手，跑到一處沙地上。

白色細沙在他的控制下排列組合，不多時形成一個看起來有些眼熟的陣。

真的很眼熟！

師盈靈光一閃，從儲物戒中翻出那本和大師兄一起研究過的殘缺陣法書。翻到了第三個陣法時，她停了下來，進行了一下對比。

很好，殘缺部分和這個陣的某一部分一模一樣！

陣法書緩緩地從呆滯的少女手中滑落。

影子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書。

“你寫的。”

師盈肯定地道。

影子大師兄沒否認，耳垂肉眼可見地紅了。

沙地上，則出現了一行字。一行古修真界的字。若不是師盈多少識了一些字，還真沒法看懂。

“寫著玩？”

師盈緩緩讀出沙地上的文字，心情很是覆雜。

一直覺著的違和感，在看見這裏的靈後，終於搞明白了。

大師兄的虛影，和這裏的靈，幾乎一模一樣。

說是幾乎，是因為師盈懷疑大師兄在玄劍裏的神識和這個靈融合了。

“你死在了不歸之墟嗎？”

師盈忍不住擡手，想觸碰面前的靈。

靈□□擡起手，虛虛碰了碰她的指尖，卻沒回答她的問題。

“你死了以後，因為某些原因，元神寄生在了這柄劍上？”

師盈猜測著。

影子表情疑惑，顯然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是了，師祖說，靈只是生前記憶與情感的集合體。

師盈覺著有些難過，“大師兄，你現在到底算什麽狀態？”

然而，屬於大師兄的靈體只是目露疑惑地看著她。

靈聽不明白，靈卻知道面前的“小師妹”心情不好！

他沈思地四下看了一圈，將目光緩緩落在了華表柱上的鳳凰身上。

鳳凰金瞳微縮，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剛準備展翅飛走，頭頂就多一個影子。

這影子其實只有拇指大小，它卻感覺一雙巨手拎住了它的翅膀！

師盈驚悚地看著一只鳳凰摔在了她的面前，而鳳凰頭頂，拇指大小的人影朝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鳳凰的背。

這是讓她騎鳳凰？

師盈震撼的簡直都要忘記“大師兄可能已經死了”的悲傷。

拇指小人在鳳凰頭頂盤膝坐下，一本正經地朝師盈伸出手。

誰能頂得住騎鳳凰的誘惑啊！

師盈的理智“啪”一聲斷了。

等她回過神，已經坐在鳳凰背上了。

“等等，別打了。”

羅浮山山主眼角餘光瞥到到從身側掠過的鳳凰，“你的小徒孫騎著鳳凰跑了！”

“你別誆我！”

江懷風剛想嘲諷一句，就看見鳳凰“嗖”一下沖破雲層的背影。

“還不快去救人！”

羅浮山山主罵道。

“等等等等。”

江懷風語氣幻滅，“你覺不覺得，這禿毛鳥一臉的憋屈。”

羅浮山山主緩緩打出一個問號，“你想說什麽？”

“我們昆侖的弟子就是不一般。”

江懷風喜滋滋，“連鳳凰都能馭服！”

說是這麽說，江懷風還是跟了上去。

而此時，鳳凰已經沖出小洞天，翺翔在了天宇。

外面正是星夜，飛翔在雲層間，仿佛擡手就能觸及星辰銀月。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心理暗示，師盈覺著這裏的星星和月亮要亮上一些。

可等低下頭，卻只能看見大片大片的漆黑大地，只有那片仿佛世界盡頭的斷崖旁，有亮芒閃過。

這一瞬，師盈前所未有地意識到，這個世界死去了。

“咻！”

不知道是不是也感覺到悲傷，鳳凰發出一聲悠長的鳴叫，重新朝斷崖旁的丘陵俯沖而去。

“等等！”

師盈驚疑不定地盯著斷崖上方的灰色雲霧。

大概因為是晚間，任何光芒都十分的顯眼，讓她捕捉到了一縷...紫芒?

沒錯！確實有紫芒！

閃電的那種紫芒！

而且，是錯覺嗎，她好像從這紫芒裏瞥見了一只龍爪？

不，不僅有龍爪，還有一條白龍的尾巴！

尾巴和龍爪撐著灰色的霧氣，似乎想將它們分開。

“師尊？”

師盈隱約有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徒兒，為師盡力了。”

此時的霧隱山，一條白龍正用力把扒著一條空間裂紋。

也不知道究竟是被獎品刺激，還是被大師兄的“破而後立”刺激，衛南星還真的突破了。

大抵是這個地方的空間壁實在是薄弱，這場渡劫期的雷劫都劈出了幾道不太尋常的空間裂紋。

是真，只有紋路的那種裂紋。

謝讓塵敏銳地通過這些裂紋感應到了自己留在劍裏的神魂，就是這神魂的狀態有些奇怪......

他來不及細想，和師尊一起協力試圖將裂紋掰開，可也就只是從一條裂紋，掰成了一條很小很小的縫。

“大師兄，你試試把自己化形為一個紙片？”

衛雪棠一邊幫忙掰，一邊提議。

“不用。”

謝讓塵的眼神微微發光，“我感覺舊獨我本體就在旁邊。”

說話間，青年驟然消失，師盈卻覺著懷中一沈。

玄劍裏，多了一道強大的神魂！

她還沒反應過來，一個人影就虛脫地出現在她身後，輕飄飄靠在她的背上。

“大師兄！”

師盈先是不可置信地喊了一聲，然後遲疑道，“大師兄，你怎麽扁了？”

“我沒事。”

謝讓塵堅強地把自己被擠扁的元神慢慢覆原，剛想在再說句什麽，一擡頭就看見趴在小師妹頭頂，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虛影小人。

作者有話說：

大師兄：我綠我自己（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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