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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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晚, 整個良妲村沒有幾個人能夠睡著,粟桐更是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仃緊張兮兮地站在她身後, 像是粟桐小小的警衛員, 讓她坐下休息一會兒她也不肯,還反過來問粟桐, “你好奇怪,剛剛還一副小心謹慎,防止隔墻有耳的模樣, 現在又懶洋洋往院子裏一坐……你沒有正事嗎?”

粟桐仰望著頭頂, 現在已經是淩晨四五點。

七八月份最熱的時候,外角南的天亮得尤為早, 四五點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有陽光的痕跡,淡淡的魚肚白,網格般雜揉著一種淺灰色,只是因為最近陰多晴少, 所以陽光費盡全力, 也就是在黑暗深處描了一層邊。

“小姑娘才奇怪,”粟桐看向仃,“幾個小時前還像個啞巴, 不管我說什麽都不搭理, 現在怎麽話這麽多?”

仃:“……”

她畢竟只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這要在東光市, 別說是槍,連自己用刀削個蘋果都不一定能削得平整, 所以她的穩重和沈默也是裝出來的,與粟桐熟悉之後, 難免會生出一點親近感,因此話漸漸多了起來。

她被粟桐戳穿心思,一時惱羞成怒,憤恨道,“為老不尊!”

“不愧是尹茶茶教出來的孩子,你真的像她,”粟桐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她話音一轉,又道,“你姐姐也在良妲村吧,你就不想見見她。”

仃遲疑片刻,冷冷道,“有什麽好見的,她那麽大一個人,還能把自己弄丟了不成。”

“嗯?”仃說這話的語氣有些不對,粟桐原以為在外角南,兩個半大的女孩子相依為命,感情應該很好,現在看來,仃好像很不喜歡她這個親姐姐,連語調都變的僵硬生冷。

“那天亮之後你有什麽安排,繼續跟著我?”粟桐問。

仃的手又不自主地摸向槍套,她這種下意識尋找安全感的行為,一時半會兒還難以戒除。想了想,仃回答,“我當然跟著你,我的任務就是監視你,保護你。”

才一點年紀的小姑娘說起“保護”這樣的字眼,一點都不覺得別扭,甚至還有點幾不可查的自信,粟桐笑了,“我比你那姐姐還要大上不少,你想保護我?”

“有何不可?”仃說著,眼神掃過粟桐露出來的疤痕,“你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想必是個只會在背後搞陰謀詭計的小……人。”

“餵……”粟桐無奈,“也不用這麽罵我吧。”

仃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有些太重,只是剛剛的發音已經到了嘴邊,她想收也收不回去,只能找補般哼唧了一聲,“對不起。”

“你這知錯就改的速度未免太快,連個找茬的機會都不給我留。”粟桐大度,“算了,我原諒你。”

粟桐的語氣裏完全沒有絲毫生氣的意思,仃這才察覺自己又上了粟桐的當,她將“為老不尊”四個字在心中、嘴上和眼裏都重覆了一遍。

“今天我要去鎮上,你要是想跟著我,說話就不能像剛才那樣沖動。”粟桐雖沒有生氣,但對仃的態度卻忽然嚴肅起來,“Ken是什麽樣的人不必我提醒你,盡管茶茶的勢力在他眼中不足掛齒,他也不會放任我這個‘顧問’隨處亂走,要去鎮上他肯定會派人跟著。一旦你的話中有了破綻被人發現,你、我,甚至是小棗兒、茶茶和你姐姐,都會受你拖累。”

仃:“……”她的頭蓋骨都像是被掀開般感覺一涼。

仃出生在外角南,沒有經歷變故之前,家庭條件不錯,支撐她有個還算可以的童年,但是外角南這種地方,誰也無法保證一輩子太太平平不發生意外,所以仃在八歲的時候,見到了這個世界最為陰暗的一面。

家破人亡之後,一個十幾歲的姐姐沒有辦法養活年幼的妹妹,加上別人的強迫和哄騙,兩個人才進了生死關,盡管如此,仃的人生還不算悲慘,十歲之前有父母,十歲之後有姐姐,之後還有尹茶茶,這些人不管有意還是無意,都將更多的風雨阻隔在仃尚未觸及到的領域。

所以小姑娘才覺得親眼看到尹茶茶處決幾個人,看她姐姐出差上路做幾筆生意,就有了應付粟桐、穆小棗甚至是Ken這種人的能力。然而這次她開始單獨執行任務,才發現自己有太多不足,模仿尹茶茶也只模仿了一個脾氣差的皮囊,人心如深淵,她的防備還遠遠不夠。

“我想進屋睡會兒覺。”仃忽然道。

“去吧,天色尚早,我也不會摸黑出發。”粟桐想起了有意思的事,“你不是尹茶茶,你要真是她,不管今天我們要去什麽地方,也不管要見什麽人,需不需要養足精力應對突發狀況,她都會在院子裏跟我死磕到底,我不睡,她也肯定不睡。”

“我主人才不會這麽不分輕重,”仃小聲爭辯,她有點底氣不足,“你這是在挑撥離間。”

粟桐承認,“對啊。她是我情敵,一邊惦記著小棗兒,一邊又威脅要殺我,哪怕眼下因為一些利益暫時放過我,以後我還是很危險,這種情況下難道要我感恩戴德,編出一套詞專門誇獎她?”

仃:“……”她無話可說,只能嘀咕,“小氣鬼。”

“行了,快去睡吧,別耽誤時間。”粟桐繼續坐在她的小椅子上擡頭看天,仃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天上實在沒有什麽好看的東西,像是一塊極其無聊的幕布。

幕布還有紋理,淩晨的天空比幕布都要寡淡。

仃比想象中穩重,也比想象中沒心沒肺,洗完澡上床睡覺,還不到十分鐘她就沒聲音了,就連粟桐都忍不住感嘆了一聲,“年輕真好啊。”

勉強算一夜無事,九點多的時候下了點雨,雨勢急而迅猛,因此不夠長久,才二十分鐘就逐漸放晴,而粟桐等的就是這樣一個大晴天。

外角南夏天的氣溫非常高,三十六度都能算是平均數,最熱的時候甚至能頂到四十二三,並且維持一個星期左右,因此沒有太陽暴曬的時候,大家都不願意帶面紗和帽子,太熱又捂汗,弄個不好還會出痱子。

但熱、捂汗和痱子在外角南毒辣的太陽面前,都是小兒科,隨便曬上一兩個小時就會中暑蛻皮,甚至紅腫灼傷,只要出了太陽,面紗幾乎是件必不可少的東西,除了防曬,還能掩蓋身份。

粟桐與穆小棗曾經在鎮上的廟宇裏露過面,當時廟宇中魚龍混雜,什麽人都有且人不少,若是今天不帶面紗就去鎮子上閑逛,被認出來的幾率哪怕萬分之一都要杜絕。

何況小棗兒在昨天已經到過鎮子中,她身邊跟著聞皓,這個組合就像活性劑,扔在鎮子那潭死水中,加上最近良妲村的事已經傳得人盡皆知,從村子的方向進鎮會得到不少關註,耳目眾多就得更加小心。

還有一件事……蔡士德在鎮上,衛立言十之八九也在鎮上,他那些無處不在的眼線若是找到破綻,將粟桐跟穆小棗聯系起來……不管是Ken還是衛立言,都不會在乎說謊的人目的為何,先將這些暗搓搓搞小動作的威脅除去再說。

到時候迫於衛立言的壓力,不會有任何人伸出援手,正可謂出師未捷身先死,長時間的調查和布局,全壞在這些細節中。

所以在看到太陽乍現,烏雲散去時,粟桐才松了口氣。

她將椅子搬到陰涼處,又打開了風扇,就著半躺半坐的姿勢瞇眼休息了一會兒,等醒過來時,已經中午十一點,院門被敲動,是來問吃不吃午飯的。

Ken現在是東道主,良妲村便是他挑選的接待所,衣食住行各個方面都要照拂,除了雷帝這種家大業大,同時出動好幾艘船,船艙可以住宿,甚至還配備有廚師的特別情況,其它來良妲村的人大部分都是小船或者開車,早中午飯都要提供。

早飯是在九點之前,已經被粟桐回絕過一次,午飯還是會有人來問。琳達媽媽周全,她也不想在Ken的眼皮子底下犯錯,給對方一個借題發揮的機會。

粟桐想了想,最終決定去吃午飯。

Ken在良妲村附近也沒有落腳點,意味著他的人會在良妲村裏吃飯,大家濟濟一堂,說不定能看出什麽來。

琳達媽媽將吃飯的地點安排在自己家,一來離得近,整個用來住外人的區域都在琳達媽媽家周圍,最遠的徒步走也就十分鐘。二來琳達媽媽家的院子比較大,院子外還有一定的空間,用帆布搭起帳篷,同時放下七八張十人桌不成問題。

近些日子來良妲村“做客”的人十有八九都做過不少虧心事,以至於怕人尋仇到飯都不敢亂吃,沒有條件現場做也會自己帶幾張餅,只要解決良妲村運輸港口的問題所用時間不長,他們就不會餓著,這期間琳達媽媽的負擔不算太重。

果不其然,當粟桐帶著仃到達吃飯地點時,Ken手下的十幾人加上盧娜帶來的十幾人,在這裏吃飯的也就寥寥坐了半張圓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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