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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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茶茶只能看見粟桐的背影, 她是個心思很多的人,花裏胡哨的心腸談不上各個有用,單純就是險惡環境中呆久了, 慢慢形成一種閉嘴瞎捉摸的深沈模式, 光是個單調模糊的背影,就足夠尹茶茶內心掀一番波瀾。

她實在看不出粟桐有哪裏好, 論樣貌就是個自己看不上美人,而外角南最不缺美人,尹茶茶本身就是萬裏挑一, 古今中外的電影明星中都揀不出幾個能跟她相提並論。

論性格, 粟桐實在不溫柔也不可愛,更不夠利索和冷酷, 一整個兒的四不像,最多能誇讚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平庸的人配不上穆小棗,尹茶茶一直將這句話視為真理,她這麽驕傲的人面對穆小棗, 也會有遲疑和自卑, 粟桐憑什麽?

越往下想,積攢得怨氣越發深厚,尹茶茶忽然大聲道, “你給我過來!”

粟桐著實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尹茶茶口中這個“你”, 指的正是自己。

“有什麽事,尹大小姐?”粟桐回過神來, 猝然從黑暗處望向燈火通明的屋內,她瞳孔緊縮, 透著掩蓋不住得狩獵本能。

尹茶茶略微有些近視,卻始終不肯戴眼鏡, 致使她忽略了粟桐短時間內的變化,“你現在是我人質,不是我供養的祖宗,況且我這裏不養閑人,你最好主動找點端茶倒水的事情做。”

粟桐:“……”

她的目光落在茶碗上,剛剛自己為尹大小姐續上的水放到涼也不見她喝一口,再“端茶倒水”怕是要溢出來,於是她無奈問,“捏肩捶腿可以嗎,尹大小姐?”

尹茶茶完全想不到粟桐這麽“柔順”,連個裝樣子的反抗都沒有,居然心甘情願為一個陌生人“捏肩捶腿”,尹茶茶從小自尊心極強,根本無法理解粟桐這種低三下四的行為。

粟桐走到尹茶茶身後,她自認為手勁還可以,可以捏到筋骨又不至於太重讓人覺得疼,誰知尹茶茶卻像觸電般抖了個激靈,平削的肩膀難以放松,一整個兒高聳了起來,粟桐試圖往下壓也根本不起作用,她懷疑就這個姿勢按摩四五十分鐘,尹茶茶就能僵住四五十分鐘,直到胳膊徹底擡不起來。

“你很緊張嗎?”粟桐沒有跟尹茶茶的肩膀過不去,轉而開始幫她捶背,試圖讓她放松下來。

尹茶茶自然不承認,她睜眼說瞎話,“緊張?我為什麽要緊張?一個人質,一個奴仆幫我捏肩而已,我緊張什麽?”

“……”

粟桐很想挑個合適的角度,將尹茶茶全身戒備的模樣拍個照片記錄下來,以後有機會拿去印刷裱花,再當禮物送給這位死鴨子嘴硬的尹大小姐。

但最終粟桐什麽話都沒說,什麽事也沒做,只是安安分分給尹茶茶錘著背,“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你憑什麽問,我又憑什麽告訴你,你算……什麽幾。”尹茶茶大概是想說“你算老幾”,只是她的普通話實在退步的厲害,加上有些詞不長用,她腦子裏隱隱約約記得,口舌卻糾結難纏,死活表達不出來。

所以話剛出口,尹茶茶就後悔了,只是箭在弦上水在半空,收也收不回,她只能硬著頭皮把話說話。

“問我多大年紀,你又多大年紀啊?”尹茶茶想將剛剛的失誤掩蓋過去。

粟桐倒是毫不避諱,“我還要長小棗兒幾年,你在她眼裏是個小姑娘,在我眼裏就更……年輕了。”

粟桐原本想用“幼稚”這個詞,考慮到尹茶茶愛炸毛的性格,以及小棗兒臨行前,自己答應過她手下留情,因此話音一轉,挑了個更中性的“年輕”做替換。

對於粟桐的回應,尹茶茶顯然很不滿,但她並沒有像往常胡亂發脾氣,反而沈思半晌,“我十五歲在生死關被穆纖雲所救,外角南算歲數會虛兩年,我那時尚未過生日,準確來說不過十三歲……至今已經有八年了。”

就算是加上之後的八年,而今尹茶茶不過二十一二,相當的年輕,即便是外角南這種長江後浪推前浪,罪犯趨近青少年的情況下,尹茶茶也還是後浪中的翹楚。

二十一二能被稱為女人,但十三歲完全就是個孩子,不管尹茶茶接了老饕什麽樣的任務,也不管她如何纏著穆小棗朝夕相對,在穆小棗的眼裏,尹茶茶只能是妹妹,由此衍生而來的叫作親情,她縱容尹茶茶的占有欲,只因那是小女孩沒有安全感的體現,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尹茶茶最厭惡的就是這種現狀。

而她汲汲營營,布局多年,無論如何都得不到的溫柔,粟桐卻一人占盡,尹茶茶的心往下沈,陰郁的情緒中滋生出了歇斯底裏,她忽然開口道,“我要是剝下你的人皮套在身上,喬裝打扮,你說姐姐會認出來嗎?”

尹茶茶的提議很驚悚,粟桐有模有樣想了想,“應該不會。小棗兒心細,而你終究不是我,長則兩三日,短則半天一定會露餡兒。”

“那要是我替代你,在對的場合對的時間與她初相逢呢?”尹茶茶一改乖戾的態度,安靜地尋求意見。

“在對的場合對的時間與小棗兒初相逢的人可不只我一個,”粟桐想了想,“掐指算來不下百十人。”

她言下之意是即便尹茶茶所有對外部的假設都成立,只要穆小棗沒有改變,尹茶茶終究只是過路人,興許連現在的親密關系都不覆存在。

粟桐已經手下留情,仍是將尹茶茶招惹得滿腔怨恨,她憤憤回過頭,盯著粟桐,“你現在是我的人質,我要你活你才能活,否則我有一百種酷刑可以用在你的身上。”

“你希望我說假話安慰你?”粟桐將尹茶茶的腦袋瓜掰回正面,隨後用手肘頂著她腦後輕微的富貴包,相對專業的按摩手法使脊椎發出輕微聲響,“為了小棗兒我特地學的,怎麽樣,力道還可以吧?”

尹茶茶:“……神經病。”

過了一會兒,受好奇心驅使,尹茶茶又問,“你跟她是在東光認識的?”

“做生意的講究公平公正,你問我一個關於她的問題,也得回答我一個相似的問題才行。”粟桐向來有些奸商的特質在身上,穆小棗都吃過虧,尹茶茶這種“老實孩子”只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勁,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咬了鉤,因為粟桐已經回答她道,“我們是在東光相識。那你呢,她從生死關裏將你救出來是個巧合?”

尹茶茶下意識咬了咬唇瓣,有關穆小棗的秘密她已經壓在心底整整五年無人問津,她對穆纖雲的愛對穆小棗的恨有如絕癥,不斷覆發,最終形成了難以忽略的腫瘤,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汲取回憶恣意生長。

太過執著的感情會讓人發瘋,尹茶茶就覺得自己離發瘋一步之遙,需要以其它欲望來填補這個巨大的空缺。

而這五年來,粟桐是第一個心平氣和跟她提起穆小棗的人,那些無人管控的回憶仿佛找到了一個發洩的窗口,轉化為了有實質的聲音。

尹茶茶聽見自己開口道,“是我精心設計的巧合。我是被人騙進生死關的,騙我的那個人是我血親,你應該看得出來,即便當年我只有十五歲,模樣幼稚還沒有長開,在生死關那種地方也能賣出好價錢。”

粟桐的眼睛沒瞎,幾個小時前她剛見到尹茶茶,就曾驚嘆於天工造物的精妙。

“不過生死關裏都是些活不下去的人,走進來消費的也不怎麽有錢,單純是想買個廉價奴隸,所以定價一高,就能勸退很多人。”尹茶茶伸出手指,“我在生死關裏整整呆了兩個月。”

嘴上說的是兩個月,手上比的卻是“三”,粟桐懷疑尹茶茶不大識數。

“小棗兒跟我介紹過生死關。”人類總是能刷新自我下限,粟桐雖覺得厭惡,但這種情況在她職業生涯中出現過太多次,以至於她已經不太能感覺到驚訝了。

粟桐道,“生死關僅僅是個出賣自己的地方,要是想將人當貨品賣,外角南似乎有更好的場所?”

“有。”尹茶茶點點頭,“但那種地方規模更大,整個外角南也沒有幾家,還受老饕和校長、衛立言這樣的人管控。他們自己人搞來的‘貨物’隨進隨出無所謂,外來的卻要經過檢查,身份、家室、健康都要確保清白,‘貨品’出手之後所得錢財,還要五五分。所以很多人都是就近入生死關,反正‘貨物’只要自願被賣,生死關內就無人幹涉。”

人已成貨物,自不自願哪輪到“貨物”開口。

“我所處的生死關在外角南市中心,算得上繁華。這兩個月內,生死關裏的人來來往往,進了又出,他們之中大多數人的下場都很淒慘,在生死關裏就被挑挑揀揀,討價還價,出去後甚至活不過兩個月,還有些落了殘疾癡癡傻傻的又被送回來,要求退貨。從那時起,我就清楚自己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得想辦法挑選買家,而不是讓買家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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