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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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 粟桐已經半躺在了小馬棚的床上,她手裏捧著一碗類似面糊糊的東西,加了紅棗與生姜, 不甜, 一口下去熱騰騰的,驅散了體內積壓的寒氣。

“小棗兒, 你覺得我們能在這裏耽誤多久?”粟桐問。

“半個月,”穆小棗背對著她,正在清點藥品, “外角南比東光市更大, 海岸線拉得很長。如果薛瑩能夠成功靠岸,找到願意庇護她的人, 經過交涉來尋找我們兩個,到找到我們的整個過程,半個月左右差不多。”

“這麽快?”粟桐有些驚訝,“你不是說衛立言跟薛瑩有仇, 眼下外角南又盡數在衛立言的掌控之中, 薛瑩動作這麽大,不怕被發現?”

穆小棗似乎嘆了口氣,她將手裏的藥品全都塞進塑料袋裏裝了起來, 醫生大概只配了半個月的量, 穆小棗想去藥房裏再配半個月的,畢竟被薛瑩找到之後, 行動會處處受制,而止疼藥之類用處很大, 多帶點以防萬一。

粟桐見狀,整個人往靠墻那一側挪過去, 她拍拍身邊空出來的位置,“擠一擠嗎?”

穆小棗沒有說話,直接上了床。

小馬棚本來的空間就有些局促,床是單人床,長寬甚至比不上粟桐租住的那間公寓,更不能跟穆小棗那裏相比,兩個人平躺在上面想不掉下去,就只能緊貼在一起。

空間雖小,整理得卻非常幹凈,被褥之類是從琳達媽媽家直接抱過來的,下雨之前曬過,還蓬蓬的有股香味。

“好久沒這麽放松過了,”粟桐喝完面糊糊,抱著被子噫嘆著,“結案之後我要請個長假……小棗兒,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穆小棗仔細想了想,她沒有說話的這段時間裏粟桐也沒有催,甚至沒有看向她,只是靜靜挨在旁邊等,幾分鐘後穆小棗才說,“想回家。”

她還不到三十歲,已經是大半生都在外面漂泊,家就像個可有可無的東西,裏面沒有人等著自己,她對此也缺乏正確的概念。

直到粟桐搬進了她的住處,哪怕只是一個行李箱,所有東西鋪開都填不滿四格地磚,卻讓穆小棗在這些日子裏總想著回家,跟粟桐窩在沙發裏打開電視就好,其它什麽都不需要。

“那我們就回家吧,”粟桐還在繼續往下說,“請個長假,花一天去超市囤很多很多的東西,蛋奶肉菜,還有零食,然後閉門謝客,就我們兩個。我最近想學做飯了,你要教教我,要是天賦太差沒做好,你也不許笑。”

粟桐的話有一搭沒一搭,“對了,還要買兩瓶紅酒,你那酒櫃跟蜂窩一樣空著,讓人……嗯?“

穆小棗忽然俯身過來吻住了粟桐。

穆小棗的動作很輕,倉促又淺嘗輒止,長發垂落在粟桐的臉上,發尾還沒有幹透,帶著點濕潤的水汽。

穆小棗總是這麽克制,克制到粟桐覺得心疼,她一直認為,小棗兒至少代表了世界上一大半美好的形容詞和一小半不那麽美好的形容詞,將人類兩個字搞得無比覆雜,這也是自己最初心動的原因。

但眼下粟桐又斥責自己殘忍,小棗兒經歷得苦難太多,時間中沈澱出覆雜而危險的個性,所以追根究底,自己竟然是因為小棗兒的苦難而動心。

“小棗兒,”粟桐伸手撥開穆小棗的長發,“我要補償你。”

穆小棗沒猜對粟桐溫柔但崎嶇的腦回路,下意識問:“補償什麽?”

“……補償好多好多的時間給你?”粟桐脫口而出的話並沒有想好下一句,等小棗兒問了再想,她才發現論物質,小棗兒根本不缺,反而是自己領著死工資,這輩子賺不到什麽大錢,論愛……虛無縹緲嘴上說說的東西,又顯得過於輕浮。

“市局刑偵大隊這麽閑嗎?”穆小棗進逼的態度軟化下來,她倒在粟桐頸窩裏笑,“還是說大隊長為了騰時間,把工作都推給我這個副隊長。”

“小棗兒,”粟桐氣哼哼道,“我說情話呢,你嚴肅一點,”

穆小棗因此笑得更厲害了。

天還亮著,剛吃了東西換上幹凈的衣服,氣溫雖高但窗戶一開就有習習海風,兩個精疲力盡的人就這麽相依偎著睡著了,直到夕陽西下,琳達媽媽來敲門,她們兩才揉揉眼睛,清醒過來。

“今晚去我家吃飯吧。”琳達直接在門口道。

“好。”穆小棗穿好鞋來開門,“琳達媽媽,我想再麻煩您一件事——多給我們準備兩件衣服,天氣悶熱,衣服要常換,沾了汗不利於傷口覆原。衣服和這幾日收留我們的錢,我到時候一並結算給你。”

即便是有老交情的朋友,錢要照算這是穆小棗跟琳達之間心照不宣的事,先不說應不應該,以後真有什麽人因為穆小棗來找村子的麻煩,也可以將這次收留推說成金錢交易。

在外角南,僅僅基於利益的交往可以,只要買賣兩方銀貨兩訖,找麻煩的就不會擴大影響,若是有情感上的牽扯就麻煩了,整個村子都有可能受拖累。

琳達點點頭,等她利索的背影消失在了門口,粟桐才小聲問,“你們說什麽呢?”

“琳達媽媽讓我們今晚去她家裏吃飯。”穆小棗指了指床頭櫃上的碗,“順便還回去。”

“琳達媽媽?”粟桐覺得奇怪,“是外角南代表尊敬的一種稱呼嗎?”

穆小棗搖頭,“我之前說過,我多年前來過外角南,並且借住在村子裏,那時琳達媽媽不過四十出頭,剛失去了自己的女兒,我的年紀與她女兒相仿,又受她不少照顧,所以叫她琳達媽媽。”

粟桐拉了拉穆小棗,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來,她們下午睡了近三個小時,穆小棗原本微濕的頭發已經徹底晾幹,尾部有些卷曲,粟桐趁她說話時,想幫她梳理梳理,最好再紮個辮子。

“琳達媽媽失去了自己的女兒啊……”粟桐手上的動作很輕,她想起了遠在東光的王萍,她現在的境況,又何嘗不是老來喪女。

“是骨癌,持續性的疼痛讓她生不如死,”穆小棗繼續往下道,“趁琳達媽媽夜間睡覺時,她服藥自殺了。”

粟桐:“……”

她輕聲嘆了口氣。

“外角南的封建迷信活動還很盛行,對他們而言這是信仰的一種,所以你待會兒去琳達媽媽家裏要是看到什麽……奇怪的東西,不要覺得驚訝。”穆小棗想回過身來叮囑,卻忘了自己還有一束頭發握在粟桐手中,猝不及防間被拽得一歪,兩個人又倒回了床上。

小馬棚裏的是木頭床,夏天的床墊不夠厚,倒在上面會磕到頭,粟桐伸手墊在穆小棗太陽穴下,讓她不覺得疼,軟乎乎還有點後知後覺的溫暖。

穆小棗躺著沒起來,她順勢翻了個身,粟桐與她貼得很近,一翻身鼻子幾乎能相碰。

“粟桐,我運氣真好。”穆小棗淺淺笑著,她與粟桐蹭了蹭鼻尖,像是貓咪間的親昵行為。

粟桐有些楞神,她被蹭得有些癢,回敬了穆小棗一個落在眼眸子上的吻。在粟桐印象中,小棗兒總是冷靜高傲,身上沒什麽紅塵氣息,像是只差一步就可以不食人間煙火,即便兩個人肌膚相親時,也有琢磨不清的心思,靠近兩步仍有三步的疏離感。

但現在的親昵卻是小棗兒主動,沒有沾染情/欲,沒有急於求成,只是單純的示好般的親昵,粟桐整個心裏都是柔軟的泡泡,“小棗兒,謝謝你也這麽喜歡我。”

只有上面一半的麻花辮散落在手指間,原本睡了一覺養足精神,結果往床上一躺又不想起來了,粟桐感嘆,“小棗兒,我好懶啊。”

像是從來沒有這麽懶過,以前電話鈴聲一響,被窩就開始燙人,半秒不能多呆,而現在是脫韁野馬,即便粟桐做了防備,手機還是在落水時被海浪卷走,她跟小棗兒在這荒郊野外無組織無紀律,出於責任感理應不安,實際上卻有種翹班之後的隱隱興奮。

最後還是穆小棗拍了拍她,“起床,吃飯去了。”

良妲村很大,穆小棗在這裏生活過一段日子,那時也常常去琳達家吃飯,所以輕車熟路,她們很快到了一間紅瓦房的門口。

村子裏多是一層自建房,跟東光市自建房的格局大不相同,她們的客廳跟廚房要分開。中間相隔大概兩三米,除此之外,客廳還分成了兩部分,裏面的靈堂用黑色紗簾阻隔,家中之人的牌位都放在裏面。

若是死去之人年紀較輕或是年長之人橫死,則需要將紗簾卷起來,並在門口焚香,家中每日所食葷腥在殺完之後,要將血裝一小碗貢在牌位前,直到多年之後牌位開裂。

牌位開裂,就代表著已死之人放下執念或贖罪完畢,可以投胎轉世,到此儀式才算結束。

由於良妲村近海,天氣常年溫熱,沒個十幾二十年木頭根本不會有開裂跡象,如果再找好的手藝工上漆塗油,可能要持續貢到全家都入了土才算完。

而整個良妲村,家家戶戶皆有橫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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