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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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要刷牙洗澡換衣服的強烈欲望促使粟桐還在沙發上哼唧, 她困得七葷八素,可是習慣使然總覺得不洗個澡全身不對勁。

這要是在市局遷就一晚也就罷了,回到家還臟兮兮的粟桐就是睡不著。

穆小棗也在旁邊拍了拍她, “去換一身幹凈衣服, 我還要監督你換藥,然後再睡……我睡沙發, 你睡床,現在是有人要殺你,你靠著門我不放心。”

粟桐閉著眼睛悶笑, “副隊, 你其實只要工作上配合我就行了,哪有管閑事管到家裏來的?”

這問題她們在凝枝園已經探討過了, 粟桐身處險境這件事非同兒戲,何蟲這樣的小嘍啰都隨身帶著氣動手搶,可以近距離射殺粟桐,此事在徹底解決之前, 隨時可以換另一個人繼續跟蹤、射殺, 粟桐不能每一次都靠運氣。

那幕後之人派何蟲來,很可能是知道他這樣的下層人員就算被抓,也抖露不出多少消息, 況且何蟲只要一拔槍, 殺不死粟桐,也會被粟桐所殺, 刑警的確不能亂開槍,但警告無效且對方有明顯的射擊意圖……到時候可以比比粟桐與何蟲誰的命更大。

穆小棗沒有接粟桐的話, 又過了一會兒,粟桐聽見衛生間裏有水聲, 她稍稍掀起眼皮子,艱難地翻了個身,從屁股朝天臉朝墻換成了屁股朝墻臉朝外,蠶蛹似得縮成一團。

粟桐實在搞不懂,穆小棗跟自己也差不多,一整個白天都在折騰,到這會兒也不算完全休息,穆小棗腹部還有劃傷,精力卻好的不行,大概是放出熱水來了,穆小棗喊她,“稍微沖一下,最多耽誤半個小時你就能睡覺了。”

這是自己家,穆小棗是客人,不僅沒招呼客人,還讓她三請四催,粟桐實在厚不起臉皮,她四肢拖動軀幹,軀幹又拽著腦袋,渾渾噩噩走到浴室門口,她半邊身子挨在門框上,抱臂瞧著穆小棗笑,“副隊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穆小棗正站在鏡子前將綁了一天的馬尾松開,她頭發厚,為防散亂總是綁得很緊,一天下來頭皮有些疼,松開後還要將手指插入發根梳理兩下。

“是你自己躺在沙發上不想起來。”穆小棗的動作很輕,她微微側著頭,讓長發自然垂下,脖子一側也在這樣的動作中繃直,牽動鎖骨與肩,沒有嶙峋的痩相,反倒呈一種溫潤的白玉光澤,

她又道,“你不想起來我就不能亂動,你要是剛剛不小心睡著了,我不是要坐在門口等天亮。”

粟桐:“……”

穆小棗又道,“我只是放了水梳了頭,並沒有動你其它東西,你要是計較,就等水涼了再放一次。”

粟桐也沒有小心眼到這個地步,她想了想問,“那你呢,你洗澡嗎,我這裏可沒有適合你的衣服。”

穆小棗手上的動作一頓,“真的沒有?”

粟桐比穆小棗要高一點,但也高不到哪裏去,一兩厘米左右,上半身的衣服沒區別,褲子也只用挽個邊角,談不上完全合身,肯定是能穿。

淩晨一點四十三,粟桐又打了個哈欠,“衣服在臥室的櫃子裏,隨便拿,反正沒幾件。”

很快衛生間裏就傳來了水聲,裏面那層門是粟桐關得,穆小棗梳完頭將外面的那層也隨手帶上,這種房子的隔音效果做得很一般,衛生間裏兩層門都擋不住粟桐傷口進水的慘叫聲。

穆小棗站在臥室門口將燈打開,裏面比客廳還幹凈,除了被子沒疊,亂糟糟堆在床上,就是一臺老舊收音機跟二手市場回收的電風扇,空蕩蕩說是個逃犯的家穆小棗都信,畢竟逃犯隨時需要挎包袱跑路。

衣服在櫃子裏掛著,粟桐的資歷雖然比不上何鑄邦,但也算是個老刑警,一個電話打過來隨時都得忙案子,因此衣櫃裏清一色的襯衫、T恤、休閑褲,除此之外,穆小棗還發現角落裏整齊疊著制服,樟腦丸圍著帽子擺一圈,弄得好像壘墳。

挨著制服還有一件淡紫色連衣裙,也疊得很仔細,這件連衣裙對粟桐而言價格不菲,穆小棗知道是因為她在商場裏見過一條,襟口部分很有設計感,當時穆小棗也覺得好看,但出於種種原因沒有買。

裙子嶄新,連上面的吊牌都沒剪,可見買回來後只是個擺設,粟桐迄今為止還沒有穿過。

穆小棗最終挑了件藍色T恤和版型寬松的牛仔褲,隨後將衣櫃重新拉上……這是屬於粟桐的隱匿角落,她作為外人不該有太多窺伺。

粟桐飛快地將自己搓了一遍,她瘸著腿蹦出來,先用毛巾把傷口擦幹,然後才開始後續地刷牙抹臉,等穆小棗也洗完澡出來時,洗手池上放著一根還沒拆封的新牙刷,房間裏開著26度的空調,而粟桐抱著被子已經在床上睡得七葷八素。

燈沒有關,粟桐這個家是第一次留宿客人,她也不知道這個客人怕不怕黑,怕不怕鬼,加上衛生間跟主臥連成一片,所以幹脆把燈開著睡覺。

粟桐今天確實很累,但以前比這更累也有過,房間裏只要有一點動靜,哪怕是風卷起塑料袋一頭撞在玻璃上,粟桐也會驚醒,周圍更是不能有一點光,手機屏幕亮起都會導致粟桐短暫的不安穩。

但不知為何,今天這些毛病一個沒犯,粟桐甚至喪失了一個刑偵人員的敏感度,要是這會兒穆小棗去廚房拿把刀,能直接把粟桐片了下鍋。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碘酒味,粟桐睡前還記得給傷口消毒。

穆小棗怔怔地站在衛生間門口,若說粟桐對家裏忽然多出一個人有各種不習慣,那穆小棗的“不習慣”只會更多,她小時候經常寄養在別人家,十幾歲考入大學後更是徹底搬了出來,進部隊的那段時間雖然也住集體宿舍,可宿舍跟家不一樣。

宿舍沒有自己的空間,心裏也準備好了要跟別人擠一擠。

而家是關上門後的肆意,不管四面墻外的世界骯臟汙濁成什麽樣子,都可以閉塞視聽,卸下一刻重擔。

穆小棗維持一個動作站了很久,直到粟桐翻了個身,規整的睡姿有了破綻,她的目光才緩緩聚焦。

“晚安,粟桐。”穆小棗伸手關上了臥室的燈。

粟桐挑得小區除了價錢合理,還有“十步一崗,五步一哨”的安全,整個晚上無事發生,陽光穿不透厚重的窗簾,粟桐淩晨還累得不能動彈,三個小時後她又猛然驚醒,胸口像是被浸濕的棉被壓住,四肢貼在床上動彈不得,而頭還在雪上加霜,突突的鈍疼。

這種情況已經出現了很多次,粟桐也不是個生病喜歡藏著掖著,不去醫院,在工作上埋個臨時炸彈的人,但醫生說她的身體已經沒什麽問題,她早上這種狀態雖然類似於“鬼壓床”也就是“睡眠癱瘓癥”,可兩者也有本質區別。

譬如粟桐總是睜開眼後陷入不能動彈的狀況,持續時間也過長,短則三四十分鐘,長近兩個小時,並且只在相對安全的環境中發生。

最後外科醫生會建議她去看看精神科或者咨詢一下心理方面……粟桐這才想到今天還預約了心理醫生,可現在這種情況,估計預約要泡湯了。

鬼壓床的動彈不得還沒有緩解,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催命似得開始震動,與此同時,睡在客廳的穆小棗也同樣被手機鈴聲叫醒,粟桐第一反應是“案子出問題了”,隨後強烈的責任感促使粟桐開始掙紮,脫力無法動彈的四肢重新被大腦掌控,穆小棗來敲門時,粟桐堪堪接通了電話。

開著適宜的空調,粟桐額頭上卻蒙著一層冷汗,她臉色有些蒼白,手機那邊是何鑄邦的聲音,沙啞低沈,隱含著怒氣,“以最快速度來市局。”

隨後戛然一聲,電話掛斷。

算算時間,何鑄邦已經兩天沒有休息,作為支隊長累成這樣的著實少見,粟桐雖然一頭霧水,卻還是條件反射性地爬了起來。

穆小棗得到的消息明顯比粟桐多,二十幾分鐘後,兩人頂著蒙蒙亮光站在路邊等車,粟桐已經知道何鑄邦如此震怒的原因——

有人往章臺區公安分局裏寄送了一個包裹,包裹裏是□□,當場炸死一名緝毒警察。

這件事發生在淩晨四點,當時何鑄邦還在協調各部門對鄭光遠進行圍捕,並最終在臨江縣找到鄭光遠逃離時所乘坐的那輛豐田卡羅拉,車上兩具屍體,一男一女,沒有鄭光遠。

並且這一男一女都是被5.7×28mm小口徑子彈直接貫穿了頭部。

最後穆小棗又道,“鄭光遠是個疑心病很重的人,甚至遠超過你……”

粟桐:“……”

她也不想跟一個通緝犯並駕齊驅。

“因為疑心重,他會隨身帶一把武器,而鄭光遠偏好重量輕,彈匣容量大的比利時FN‘57’,”穆小棗繼續道,“你應該知道這種半自動□□威力。”

比利時FN“57”就采用5.7×28mm小口徑子彈,有效射程內可以擊穿標準防彈衣!

粟桐短時間裏沈默不語。

昨天淩晨,她手裏這件案子還被簡單的定性為“入室搶劫”,中午就發現受害人之一跟販毒集團有莫大牽連,到了下午三四點,受害人又直接變成嫌疑人,還引來一番腥風血雨。

而眼下事情已經一發不可收拾。

粟桐開始懷疑就像孫康平說得那樣,在東光市看不見的陰暗角落裏正在進行一場大清洗,並且下手又快又狠。

淩晨車少,接了單也得繞個大圈子才能過來,粟桐租得這間房裏離市局不遠,公交轉地鐵然後步行當然費力,其實開車不過十幾分鐘,起步價多一點,淩晨時平臺會再加點錢,也不超過二十塊。

通宵開車的師父有些暴躁,帶著藍牙耳機一邊打電話一邊指桑罵槐,“我一天天這麽辛苦,結果這平臺盡給我派這種爛單子,十單跑下來還得倒貼油錢,晚上開工到現在一個優質單都沒有。”

粟桐正仰著頭琢磨這些案子裏不對勁的地方,她先不急著往大處想,而是集中在木天蓼小區的滅門慘案上。

目前現場呈現的狀態是兩個兇手,一個幹脆利索行動有素,照目前的線索來看,就是醫院裏躺著的那位,另一個雜亂無章,以殺戮為樂,按粟桐以往的經驗,這個人應該吸食了麻/古和冰,精神受藥物調動處於癲狂狀態,在幻覺驅動下開始殺人。

這個推論需要法醫和痕檢的佐證,但對於有經驗的刑偵來說已經有了初步框架,犯罪現場就是推論的邏輯出發點,如果證據跟推論不同,可以就矛盾點再逐步推測驗證。

但此時粟桐的思維猛然卡住,她出聲道,“副隊,你記不記得樓梯間拐角,位於兩個受害者之間的滴落狀血跡?”

穆小棗點了點頭,“按現在的推測,以甲代指倒在樓梯間的受害者,乙代指醫院的受害者……也就是嫌疑人,甲乙應該是面對面交鋒,幾乎同一時間受到了致命傷。那是誰拎著刀在那個位置站了片刻,又為什麽補了嫌疑人兩刀,之後刀去了哪裏?”

穆小棗提出來的問題就是案子的關鍵。

淩晨六點,路上過於安靜,溫度也有些降了下來,司機沒有開空調所以搖下了車窗,粟桐跟穆小棗說話的聲音很低,幾近於耳語,司機又自顧自打著電話,彼此之間並不幹涉。

穆小棗的話音落下後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期,粟桐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臂疤痕,大概是按到了疤還沒長實的地方,粟桐倒抽一口涼氣。

“孫濟果的工作很重要,但他並不是毒販內部人員,沒有亡命徒的氣質,更像是為了度過一時危機被引誘墮落,你還記得孫濟果兒子的房間裏貼滿的獎狀嗎?”

粟桐略微回神,她的手還落在疤痕附近,剛剛那一按疼還是次要,連帶著掀起更難忍的癢,只能撓撓旁邊當個安慰劑。

木天蓼小區的房子是孫濟果跟毒販達成交易後才搬進去的,按理說不該貼著陳舊的獎狀,獎狀這東西要是不代表榮耀,就純粹是一張紙,貼在墻上展示一兩年就氧化,孫濟果搬家還記得將孩子的獎狀一並帶走,可見他還是沒有接受現實……

他參與的並非小偷小摸,更不是什麽能補償完的恩情,就算三四年後,他有錢還給販毒集團,也擺脫不了陰影,既然牽扯了進去,只有兩種選擇,要麽坐牢,要麽死。

“這樣一個對光明仍然充滿向往的老教授,我要是毒販,是絕對不會放心的,”粟桐繼續道,“我沒記錯的話木天蓼的房子也是別人購買贈送給孫濟果……東光市這麽大,為什麽偏偏挑中這裏。”

粟桐說著看了穆小棗一眼,按道理這會兒應該穆小棗接下去,隊長已經把話說到這種程度,副隊就該考慮下一步怎麽配合,然而穆小棗就是不動彈,她整個人微微躺在座椅上,太過舒服的姿勢反而讓穆小棗有點不自在。

夏天天亮的早,車還沒有擁堵的風險,大道平川,背後壓著灰沈沈的夜幕,面前是一長條的魚肚白,像是黑暗被撕裂了一道,而身處天地之間的人正在奔赴光明。

“副隊?小棗兒?”粟桐又喊了一聲,穆小棗還是在出神,她的眼睛微微放空,嘴沒有合攏,剛開始還很平靜的呼吸突然加重加快,臉上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粟桐被她嚇得夠嗆,顧不上安全帶的束縛,粟桐翻身,先用手肘輕輕抵住穆小棗的肺部,隨後掩住她的口鼻,只露出小縫隙……這癥狀粟桐還挺了解,她上小學的時候也有過一次,比穆小棗這會兒還更嚴重。

很快,呼吸頻率就被降了下來,穆小棗的眼睛眨了眨,視線極為平靜地落在粟桐臉上,粟桐這才放開她。

安全帶在粟桐身上勒出一條紋路,她左臂的老疤也卷起了邊,輕輕一碰就往下掉,前排的司機沒看懂她兩在幹什麽,有些不耐煩又不好直接對著顧客開罵,只能“嘖”了幾聲。

“謝謝。”呼吸平穩後穆小棗從眼皮子開始恢覆血色,短時間裏也只有眼皮子恢覆了血色。

“急性焦慮或恐慌,”粟桐並沒有接下穆小棗的感謝,她撇過頭,直直看著穆小棗,“這要是在抓捕犯人的途中,你興許會死。”

“抓人時沒有犯過。”穆小棗將眼神挪開,落在飛快退後的路燈上。

“以前沒有,如何保證以後,”粟桐的聲音難得冷了下來,像是鋒利的冰片,“我知道你以前進過突擊隊,也隨著突擊隊去過很多危險的地方,你能全身而退很有本事。但穆小棗,你是我的副隊,我們還有漫長的時間需要並肩作戰,你這樣的狀態會讓我忐忑。”

穆小棗這次幹脆沒開口,她雙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而嘴上的血色在延這條線緩慢恢覆。

“說話!”粟桐有些惱了。

“說什麽?”穆小棗淡淡道,“說今天早上,我們沒病沒痛的粟隊竟在電話鈴即將掐斷時才接起來,還是說你當時蒼白的臉色和滿頭的冷汗?”

粟桐楞住,她看著穆小棗的眼睛由圓瞪變成半闔,原本就有弧度的眼型加深了失落,窗外的天像是在這十幾分鐘裏徹底拉開了帷幕,陽光在粟桐眼眶中搖晃了一下,她咬牙輕聲道,“我在治療,也不會耽誤工作。”

穆小棗也在治療,她的過度焦慮已經很久沒有再犯,穆小棗是個很自律的人,自律到焦慮也能控制,只有夜深人靜卸下防備,再被過往的事紮一下心口才會陷入狼狽,但同時穆小棗也很會自救,她的狼狽通常維持不到十分鐘。

穆小棗只是剛剛忘了要自救,像是篤定自己偷個懶也無所謂。

“市局到了!”司機可能是終於品出了一絲不對勁。

這個點來市局,要麽自首要麽上工,他原本看到目的地,心裏有些犯嘀咕,只是粟桐跟穆小棗是女的,又漂亮且面善,只當她們要到市局附近辦事,要麽就接自己男朋友下班,固有的成見讓他沒有在意。

可這個時間點,就算市局也黑燈瞎火,靠著逐漸亮起的天跟還沒暗下的路燈維持著肅穆莊嚴,方圓一兩公裏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找不到,至於男朋友……市局都沒什麽人,何況仔細想想,哪有這會兒來接人的道理。

“你們,是警察?”司機摘下了藍牙耳機,“我剛剛的態度有點急躁,你們不會……”

粟桐擺了擺手,“難免的,以後別把氣撒在乘客身上就行。”

司機“哎”了一聲,趕緊踩油門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市局大廳不如白日燈火通明,只開了三分之一的燈讓自家人用,這兩年剛下的節能減排指標,就連空調都是不上35攝氏度不讓開,只是氣溫達到35,體感能再高個五度,暴曬回來的外勤還不給開空調,能當場中暑,所以在開空調的事上,局長和支隊長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何鑄邦向來很講究養生,常年拎個保溫杯,後來聽人說綠茶對胃不好,就把大部分茶葉都戒了,只喝些全發酵茶。

他升上支隊長後就開始“不思進取”,抓抓業務,改改文件,也不想繼續往上爬,除非有重案發生或者臨時開會,其它時候都掐點走人,連粟桐都記不清他老人家何時熬過這麽久的班。

一推辦公室的門,撲鼻的咖啡味,何鑄邦也不知道灌了多少□□,他口味非常傳統,一直喝不慣這種燒焦的味道,但眼皮子底下出了這麽大的案子,何鑄邦一大把年紀也有點熱血上頭,死咬著鄭光遠不放。

而鄭光遠是從粟桐的案子裏延展出去的支線,昨天粟桐這裏嚴重翻車,隊長和副隊長都掛了彩,張婭跟徐華也忙得像陀螺,何鑄邦算是某種程度上的幫忙,今天一大早還得把案子還給粟桐。

“何叔,您昨天還擔心我的身體,今天就趕鴨子上架了?”粟桐老大不客氣的往椅子當中一癱,“你也看到了,這個案子越扯越大,我人手完全不夠用,你得再撥兩個人給我。”

何鑄邦這些年在市局的口碑一向很好,他大早上將人催起來就知道粟桐跟穆小棗沒睡飽,還特意勻了兩杯咖啡出來,熱騰騰的,按何鑄邦的口味加了糖跟奶,有點膩人。

粟桐剛喝了一口就覺得糊嗓子,剛準備將杯子放下,穆小棗卻一本正經,“是聖赫勒拿咖啡,手磨的。”

粟桐逐漸發現,只要是穆小棗能叫出名字的東西,價錢上都不便宜,她有些懷疑是自己品位不夠,嘗不出這咖啡的與眾不同,於是又喝了一大口。

誰知何鑄邦比粟桐還不識貨,他從桌子底下掏出家用的小熱水瓶,“我家裏那位昨晚送過來的,既然是好東西,你們拿去辦公室分了吧。”

粟桐:“……”

穆小棗:“……”

熱水瓶上還有紫紅色牡丹花,就有種土洋土洋的感覺。

“喝了我的咖啡就得給我把人揪出來,”何鑄邦咬牙切齒,“你是刑偵隊長,需要什麽人自己去調,我原本是想等你適應幾天再把工作全部轉交,但現在沒這個時間了。你原先的工作一半在小棗手裏,一半在我手裏,待會兒我會把資料都移交過去,你九點之前掃一遍。”

粟桐睜圓了眼睛,“您剛說什麽,再重覆一遍?”

為防粟桐忽然竄出去撓人,穆小棗已經做好了抓她辮子的準備。

“去去去,趕緊上工,痕檢跟法醫那邊好像也出報告了,”何鑄邦臉拉得老長,□□沒能拯救他的困意,倒是助長了脾氣,“現在你手上是三個案子,章臺區的滅門案,鄭光遠還有分局的爆炸案……分局那邊你也去看一眼現場,之後可以分給其它組。我之所以把這件案子給你,是因為前一天晚上李建春接到了一通電話。”

粟桐只知道李建春受傷調任分局,卻不知道他是去了章臺區分局,任何人想要退居二線都不會選章臺區,何鑄邦這個位置在市局呆著都閑不下來,章臺區只會更忙更累,就算是內勤,估計也是成宿沒覺睡的命。

說起章臺區的爆炸案,粟桐就放棄了掙紮,死的是分局警察,粟桐不知道他是誰,十之八/九見都沒有見過,只是物傷其類,這種延伸到分局的犯罪已經不只是惡意,而是對整個執法機關的挑釁。

“行了,熱水瓶我帶走,”粟桐抄起桌上的東西,“案子我先接下,再調一組人來配合,滅門案我已經有一點頭緒,這兩天會有結果,鄭光遠那邊只能盡力,能不能抓到不敢保證,至於分局的爆炸案,我需要先了解下情況。”

粟桐很快做了梳理,她又道,“但我不想再用穆小棗,可以讓她負責另外的案子。”

何鑄邦沒有料到粟桐忽然有這樣的提議,他擡頭看了眼站在門口的穆小棗,兩人並不像吵過架,臉上沒有生氣的跡象。

穆小棗似乎也早就料到粟桐會有這樣的提議,她還在小口小口地喝咖啡,過於甜膩的味道充斥著口腔,可惜咖啡的苦與白砂糖的甜相互分離,片刻之後還是能嘗到停留在舌根的咖啡味。

“你沒什麽想說的?”何鑄邦問穆小棗。

“既然是隊長的安排,我沒有什麽可說的。”穆小棗的話音很冷靜,平常不過的安排,平常不過的接受,但穆小棗卻騙不過自己。

她在賭氣,現在就算粟桐碾她去掃市局停車場,穆小棗都不會辯解一句。

何鑄邦忍著升高的血壓,又把目光轉向粟桐,“給我個理由。”

“我們是刑警,查案子的時候需要彼此信任,但我跟穆小棗……”粟桐搖了搖頭,“做不到。一點猶豫都有可能要了彼此的命,我想多活幾年,也想她多活幾年。”

“但我看你們兩個效率挺高的,”何鑄邦並不讚同,“昨天你們才相互認識,彼此無法信任就去磨合,磨合不了就自我檢討,檢討不出個結果就酣暢淋漓吵一架,少跟我說‘做不到’。”

粟桐知道自己的提議大概率不會通過,但她總覺得自己該爭取一下,目前案子的發展過□□速,對方心狠手辣並且持有武器,從專業的槍械到自制的炸彈,她跟穆小棗這個狀態分開興許會更好,綁在一起反而相互拖累。

粟桐覺得自己與穆小棗配不上“傾蓋如故”,但也算往心口上插過刀,見證過彼此的狼狽,要是合作起來爭鋒相對使命短,那還不如一直當個競爭對手……

粟桐不敢輕視穆小棗的優秀,做了對手相互鞭策,興許能成市局一段佳話,省的這段關系磨合成“相看兩厭”,斷了坦蕩光明的前路。

粟桐成為刑偵大隊的隊長並不容易,需要付出的更多,也比同齡人要更加優秀,她知道穆小棗這一路必然也很坎坷,這也是彼此不能遷就的原因,“體諒”“寬容”“做朋友”並不能破案,她們尖利不肯服輸的內在才是讓人前進的驅動源。

辦公室裏還僵持著,何鑄邦實在忍不住開始往外趕人,“楞在我這裏案子就能自己破?還不快去查?!滾滾滾滾滾……”

粟桐站在辦公室門口,對著剛上漆的辦公室門重重嘆了口氣,隨後問穆小棗,“我剛剛這麽做你是不是很恨我?”

“有一點,”穆小棗也不想虛偽的應付粟桐,“一開始有一點,但你不是小人,我也知道你為什麽不想跟我合作……可是粟桐,只要當著何支隊的面我們是一組人就可以了,至於查案子是競爭還是合作,我們可以靈活變通。”

粟桐忽然又覺得“傾蓋如故”這句話形容她跟穆小棗再合適不過。

痕檢的報導淩晨兩點多就打印了出來,此刻正放在粟桐的辦公桌上,應該是徐華特意去拿得,他昨天一夜沒回家,這會兒正帶著頸枕躺在位子上睡覺,就著仰頭朝天的姿勢嘴還張著,粟桐總怕一不小心有蜘蛛蚊子之類的掉進去。

周圍的燈開了一大半,刑偵這層采光也好,外面剛破曉,裏頭就夥同太陽驅散了所有黑暗,實在不是個睡覺的好地方,粟桐跟穆小棗盯著徐華看了半天,最後由粟桐感慨道,“沒心沒肺就是好啊,這樣都能睡得著。”

“弄醒他?”穆小棗做了個往頭上套塑料袋的動作。

“我們剛達成和解,你也不必這麽快暴露本性嘛?”粟桐背後涼了一下,“讓他睡吧,也睡不了多久了。”

隨後粟桐又道,“我工作太重,你這個做副隊的要不要幫幫忙?”

“合作?”穆小棗揚了揚下巴。

粟桐忽然發現穆小棗也不總是那麽內斂規矩,這會兒就不經意透露出幾分鮮活的嬌氣。

粟桐的笑意憋在心裏,“合作吧。”

半個小時後粟桐就開始為自己這句話後悔,她很快發現穆小棗一點都不擅長文字工作,只是讓她從已經結案和即將結案的報告裏挑一組人出來,穆小棗能把帶有編號的文件弄得一團亂,她嘆了口氣向粟桐求救,“放過我吧。”

“我要是接手算不算你欠我個人情?”粟桐心眼兒極壞,慣會坐地起價。

她又道,”你成績那麽好,性格又古板,怎麽看都應該處理文件得心應手,不會是故意想增加我的工作量吧?”

穆小棗很幹脆地沒理粟桐。

彼此的工作調換,粟桐以前就是隊長,這半年來刑偵大隊沒有多大改變,粟桐很快就挑出了一組人,而穆小棗也開口道,“你在車上說,沒有毒販會放心孫濟果這樣的人?”

粟桐“嗯?”了一聲。

“也就是說,你懷疑毒販在木天蓼小區安插了眼線?”穆小棗又問。

“不是木天蓼小區,而是木天蓼小區67棟。”粟桐肯定,“他動刀的手法並不高明,還在不該停留的地方進行了停留,可見這人也不專業,重在好隱藏,他的出現不會引起孫濟果一家的懷疑……可是67棟樓梯間之外就沒有血跡了,滴落狀跟腳印都沒有,可見此人並沒有出去過。”

穆小棗點點頭,“確實。”

“法醫的報告上說死在樓梯間的那具屍體吸過毒,而且品種不少,指尖殘留著甘露醇的成分,甘露醇是用來稀釋海洛/因的,孫濟果家中只有拋在窗外的那沓錢上也有甘露醇……能想到用這種方法稀釋海洛/因,這個人肯定是長期吸毒的老手。”

穆小棗又抽出下面一張紙,“張婭昨天回來後又調查了一圈其它人,這報告上說樓梯間死得那位叫彭萬千,有過吸毒史。”

“孫濟果收錢都是大數目,直接從海外賬戶劃賬,或者用房子、藥費之類的代替,除了飛出窗外的那沓錢,只在孫濟果家中發現了少量現金,現金數額沒有超過三千。”粟桐道,“所以這錢不是孫濟果的,而是彭萬千帶過來的毒資。”

“是向孫旭偉購買毒品的錢,我想這還不是第一次。”穆小棗補充,“法醫報告上說孫旭偉尿液跟頭發樣本中都沒有驗出異常,孫旭偉不吸毒。十七八歲正是標新立異好奇心旺盛的時候,他不碰毒品應該是見過吸食毒品的人會變得禽獸不如。”

孫旭偉是孫濟果的大兒子,張婭留下的資料上說孫旭偉就讀於市一中,成績非常好,尤其是化學,曾在省內舉辦的青少年化學競賽上取得第一名,在他死之前,已經被保送東光市理工大學。

“但他為什麽要販賣毒品?”粟桐低頭看著手裏的報告,頭也不擡地問穆小棗。

“缺錢。”穆小棗不用看資料也能猜出來,“他收現金應該是不想讓家裏人發現自己在偷偷販毒……對孫旭偉而言,他家總是有取之不盡的貨源,既然能零成本高回報,為什麽不冒險?”

毒販給孫濟果的只是少量樣本,單獨拿出來不過九牛拔一毛,而且這麽多年孫濟果家積攢起來的各色高純度毒品不超過一公斤,估計這幕後之人也沒想到過要回收。

只是這點樣本孫濟果可以銷毀,可以自家人分了吸食,卻不能向外流通,這幾乎是一項約定俗成的規矩,所以孫濟果才會戰戰兢兢將所有毒品按種類用塑封袋裝好,藏在櫃子深處。

“一個高中生怎麽會如此缺錢?”粟桐皺眉,“他家不是大富大貴,但在東光市也算不錯,孫濟果接了毒販的活兒日子不得不越過越低調,積攢的金錢卻更加豐厚,孫旭偉缺錢不能向家裏要?”

沈吟片刻,粟桐抽出一頁廢紙團成團,對著徐華的鼻子砸過去,徐華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眼睛瞪得老大,“誰敢偷襲你爺爺我!”

“你隊長。”粟桐又一個紙團砸過去,命中徐華額角,“去查一下孫旭偉的經濟狀況,特別是那種大數額的網貸和高利貸,”粟桐補充道,“再查一下他有沒有參與過賭博。”

徐華的眼神緩緩聚焦,他抹了一把臉,從抽屜裏取出牙刷牙膏和洗臉巾,迷迷糊糊道,“我去趟衛生間,回來就查。”

徐華就像個自驅動的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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