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關燈
烏丸嵐側躺在床邊上,諸伏景光坐在矮凳上,用鑷子幫他把耳朵裏的微型耳機取出來。

烏丸嵐雖然頭不能移動,但是眼珠還很靈活,從萩原研二臉上轉到松田陣平那兒,再意味深長地轉回去,生生把松田陣平看的打了個寒噤:“你能不能有話直說?”

烏丸嵐:“你能嗎?”

松田陣平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什麽?”

烏丸嵐沖萩原研二使了個眼色:“你也能……嗯,變成這個樣子嗎?”

松田陣平臉色一黑:“不能,不會,別想了。”

烏丸嵐嘆氣:“所以真的很好奇啊,你到底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萩原研二翹著二郎腿,花褲衩異常搶眼:“怎麽說呢……就是把體內的力量轉化到體外,就像是捏橡皮泥一樣的感覺。”

松田陣平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勾動了一下,萩原研二雖然說的很抽象,但是他聽懂了,所以現在想要嘗試一下。

烏丸嵐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繼續問萩原研二:“所以你說的變不回去是因為……”

“可能是因為不太熟練吧。”萩原研二聳聳肩:“感覺就像是臉上的橡皮泥粘的比較緊,只能等著自然脫落了,應該用不了幾天就能變回來了吧……”

“嘭——”

松田陣平那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白霧四起。

萩原/諸伏/烏丸:?

過剩妖力凝結的白色霧氣慢慢散去,露出其中卷卷毛的小孩,一臉懵的伸著胳膊,過長的衣擺拖在地上,衣領歪到一側。

烏丸嵐:“哇偶。”原來不是捏橡皮泥,而是隨機扭蛋啊……

“啊哈哈哈哈……”這次換成了萩原研二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大笑,松田陣平被他笑得脖子和臉紅成一片,惱羞成怒地撲過去薅他的頭發,從嘴裏吐出來的童聲卻有點破壞氣氛:“不許笑,混蛋!”

最後這兩個家夥被烏丸嵐統統清出主臥。

萩原研二不甘心地扒著門框:“嵐醬~”

烏丸嵐用頭頂著門,伸出短短的前肢,指指客臥的方向:“女人和小孩出門左拐。”

松田陣平額頭青筋跳起:“哈?你說誰……”

門被從內推上,打斷了他的後半句話。

烏丸嵐擡頭,看到諸伏景光單手撐著門,藍色的貓眼低頭看著他,微微彎起。

不愧是hiro,一如既往的靠譜呢。

烏丸嵐第一次見諸伏景光的時候,目光就不自覺的被他吸引,更準確的說是被那雙海藍色的眼睛吸引。

太特別了。

盡管青年留著胡茬,背著槍,經常冷冰冰地催促實驗進度,那雙眼睛也像是冰封的海洋。

但是當他的目光轉向站在試驗臺邊上的小烏丸時,他眼睛裏的冰海突然松動了,從冰蓋下面湧出來一些讓烏丸嵐感到陌生的善意。

烏丸嵐那時候每周都做‘心理疏導’,他的精神狀態並不算好,常常能感到割裂的聲音在腦海中對抗。

其中一個說:這個家夥必然是臥底,不如把他賣給烏丸峰谷,年末評級就能拿個好成績……

另一個說:他的眼睛真好看……諸伏景光在實驗室的三天,他的眼睛都跟著對方轉來轉去,但是兩個人彼此都沒說過一句話。

第四天,諸伏景光進了實驗室就直奔他而來,停在他不遠的位置上,從兜裏拿出一塊水果糖,扔進他自己的嘴裏,然後靠過來蹲下,沖他伸出手,手心是一塊橘子糖。

“你吃糖嗎?”

烏丸嵐看著那雙微彎上挑的貓眼,心中雜亂的聲音逐漸消失,最終只剩下了一個小小的聲音:他的眼睛真好看。

不過他最終還是搖頭拒絕了那顆糖,因為在青年身後,那幾個原本低著頭的實驗員,都不動聲色的擡起了眼睛,用審視的目光註意著他們兩個的對話。

這些人都是烏丸峰谷的狗,忠誠地替烏丸峰谷評估他的行為和性格,是否符合預期標準,那些檢測儀器和問卷量表只是最基礎的檢查,在他的性格測試中,真正能取到決定性作用的是這些實驗員。

如果他接下了那顆糖,他的性格測試中就要填上一句,警惕性不足。

聽到他拒絕,青年收起那顆糖,繼續試圖和他搭話:“不吃就不吃吧,你叫什麽名字?是這裏研究員的孩子?”

他問的有些太多了。烏丸嵐已經看到那邊有人的手摸到了槍柄上,只要他說出什麽不該告訴這個男人的話,下一秒對方滾燙的鮮血,就會落在他的臉上,這種事情他太熟悉了。

“不是哦,不過哥哥你不要套我的話哦,你想問什麽直接問好了,能告訴你的我都會告訴你的。”烏丸嵐停頓了一下:“我心理學已經拿到碩士學位了,明年或者後年就可以拿博士學位證書了,所以其實哥哥的微表情都瞞不過我哦。”

提醒一下這個家夥好了。烏丸嵐想,他可不是什麽可憐的實驗體,讓這個家夥意識到他的危險性,就會乖乖離開不再靠近……

諸伏景光突然用手虛虛地攏住他的脖子,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貼的極近,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烏丸嵐楞住,這一刻他臉上的表情應該是失態的。

很快烏丸嵐反應過來,掙脫他的束縛,但還是有些晚了。

後來再發生了什麽事情他已經有些記不清楚了,只記得當天晚上他又進行了一次‘心理疏導’。

諸伏景光的睡眠一向很淺,在旁邊的烏丸貓貓哼唧的時候,他就已經被吵醒。

他擡手打開床頭燈,烏丸嵐蜷縮在被子裏,像是做噩夢的樣子,爪墊在空氣中無助地抓撓。諸伏景光用手安撫地給他順了順背毛,貓咪暫時安靜下來。

但是很快他就察覺了不對勁,烏丸嵐暫時的安靜並不是因為放松,他用手輕捏貓咪的四肢,能感受到明顯的肌肉僵直,就像是癲癇病人發病時的癥狀,又有些像是觸電。

緊接著棕色貓咪的身上出現氤氳白光,變成了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十指用力的抓緊身下的床單,手背青筋暴起,像是溺水一樣擡起下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諸伏景光用被子把他草草裹了一下,跑向隔壁房間。

這種情況有點像是萩原說過他發病時的癥狀,諸伏景光猛地推開客臥的門,屋子裏的松田陣平頂著一頭亂毛從床上坐起來,看到烏丸嵐的狀況也嚇了一跳。

他從床上蹦下來,邁著小短腿跑到跟前:“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

“不知道。”諸伏景光用力捏開烏丸嵐的嘴,從床單上撕了一截布料塞進了他嘴裏,避免他咬傷舌頭:“萩原呢?以前這種時候要……”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陣東西掉落的乒乓聲,擡頭看到松田陣平的位置上,出現了一只巨大的貓咪,兵乓聲正是來自電視櫃上被他尾巴掃落的雜物。

有人說貓咪要是能和獅子一樣大小,它們將會是世界上最頂級的獵食者,因為它們最尖銳的獠牙,最鋒利的爪子和遠勝於獅子的彈跳力和敏捷。

但是現在這只大貓小心翼翼的收斂了爪牙,慢慢地把頭顱湊近了地上的少年,軟軟的頸毛擦過他的臉頰,低垂的黑色眼睛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烏丸嵐像是突然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溺水者,伸出雙手緊緊環抱住了對方,像是抱住了星光和救贖。

黑色的星火,把他重新帶回了人間。

折騰了快一個小時,諸伏景光把終於安靜下來的烏丸嵐送回了床上,輕輕關上了主臥的門。

他重新回到客臥關上門,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同時轉頭看向他,諸伏景光輕聲說:“已經重新睡著了。”

萩原研二松了一口氣,同時有些不解的皺眉:“以前都是在白天的時候發病,從來都沒有在晚上的時候出現過這種情況啊……”

松田陣平支著下巴:“難道還有什麽規律?”

“我懷疑是和烏丸峰谷有點關系。”萩原研二說:“因為自從嵐他離開烏丸家,發病次數已經降低了很多……最近的兩次發病,一次是和琴酒接觸之後,一次是在警視廳和田邊雄男談話後。”但是他並不能確定,因為他其實只見過烏丸峰谷一面,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還是兩個人之間扭曲的家庭關系。

“和烏丸峰谷有關系不奇怪。”諸伏景光接話:“當初就是烏丸峰谷在性格測試上,主張進行心理疏導,也就是性格幹預。”

“性格幹預?”松田陣平第一次聽這個詞:“不是說小孩六歲性格形成後,就很難改變了嗎?”

“正常手段肯定是很難更改。”諸伏景光停頓了一下:“美國心理學家塞利格曼的實驗,把狗放在有蜂鳴器的籠子裏,每次蜂鳴器發出響聲,都給予電擊,多次實驗後,就算是打開籠門,蜂鳴器響起,就算是不給予電擊,狗也會抽搐倒地,這就是所謂的……習得性無助。”

最後幾個字諸伏景光說得很艱難,感覺像是有一把釘子卡住喉嚨,吐不出來,咽不下去。這個實驗放在狗身上都讓人覺得殘忍,如果當年他在實驗室遇到的那個孩子,實際上每天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親生父親的示意下,以這種手段重塑性格,他又該多無助。

松田陣平聲音幹澀:“你是說……烏丸峰谷當年用這種手段給烏丸嵐重塑性格?”

“所以嵐每次發病的時候,都會肌肉抽搐,強直性緊繃……”萩原研二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尖從他的舌頭上劃過,一直劃到心底。

“就像是打開籠門,聽到蜂鳴器,依舊會抽搐的狗一樣。”客臥的門被重新打開,烏丸嵐倚在門口,聲音很輕的補上了萩原研二的後半句話。

他顏色淺淡的眼睛,從屋裏的三個人身上劃過,嘴角勾起了一個他們都熟悉的笑容,弧度很冷,很淡也很精準。

“有多狼狽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你們不如直接問……”

烏丸嵐的聲音戛然而止,他被萩原研二緊緊抱住,對方的聲線有些顫抖:“疼嗎?”

烏丸嵐沈默了片刻,感受著對方的體溫慢慢浸染身體:“疼。”

很疼。

所以你們為什麽沒有早點遇到我呢?

現在,已經晚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