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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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嶼把白玉璜戴在了脖子上。從顧府離開後她一路東去, 沒有任何耽誤。

自然是經過了喬裝打扮,一路無阻。她趕回絳唇樓,明時還在睡, 珠兒已經熬好了藥。

明時傷得很重, 如若不得以,付嶼不想麻煩他。總歸是趟進了渾水, 她覺得過意不去。如果明時插手,必然會得罪她組織上的人。

付嶼下了樓, 去到園子裏走走。園子裏花木雖然旺盛, 可是終歸是入秋, 再熱鬧也有股蕭瑟氣息了。付嶼抱著手臂眉頭緊皺,穿過花草,踏過小路, 轉到亭子,看到亭子裏已經有人了。

竹照拿了卷書在讀,雖是清早,可是他似乎已經起了很久了。

倒是有一股書卷氣, 溫文爾雅。付嶼還沒走,他已經擡頭看到她了。

竹照溫和一笑:“姑娘可是要在這裏歇息?”

付嶼走過去,道:“老爺倒是好興致。”

竹照擺擺手:“你我不必如此, 叫我竹照便可。”

付嶼在石凳上坐了,竹照提起桌上的茶壺給付嶼倒了一杯茶。

“姑娘眉頭緊鎖,可是有什麽難處?如果竹照能幫得上,也幫上一幫。”

付嶼疑惑:“素不相識, 為何能這麽幫我呢?”

竹照笑了:“既然是明時的朋友,自然是我的朋友。”

付嶼道謝:“謝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她第一次給顧長奪泡的蒙頂茶,她微微楞神,茶不如她泡的好,不過她已經很久沒有給顧長奪煮茶了,顧長奪受傷的日子,她煮的多是補品。有點物是人非的感覺,只盼望事情解決,她再回去。

竹照見她發呆,也不打擾她。

付嶼回過神,把茶杯輕輕放下:“茶是好茶。”

竹照道:“只可惜,只有一流的茶,沒有一流的煮茶人。”

付嶼看了看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細白修長,手心有薄繭,可是這樣看,任誰也猜不出這是一雙殺了很多人的手。她攥起拳頭:“實不相瞞,我最近確實遇上一件麻煩事,無處可說,可是又迫在眉睫,近乎慌亂。”

竹照道:“可是你似乎有應對的法子,並沒有太過慌張。”

付嶼點頭:“是的,我確實有應對的法子,可是都不是很好的辦法。”

竹照住了住,說:“明時也是一個辦法吧?”

付嶼猛地擡頭:“你……都知道了?”

竹照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我是最了解明時的人,他一直沒什麽朋友,也沒有什麽在乎的人,可是他活得肆意,囂張——我不是在罵他,他本來就是這個性子。怎麽說呢,他幾乎沒在絳唇樓接待什麽人,雖然有上門的客人,但大多都在別處接待,他特許了你進去,或許是因為你比較特別。”

付嶼說:“他應該見識過很多女人。”

明時笑:“也對。不過你對他而言也許總歸是特別吧。他這次重傷之前有找過一個殺手,可是那個人不幹,就算他以身相許也不幹,這讓我有點驚訝,然後有天晚上他回來之後就突然改了想法,他要自己去。他雖然武功高,可是他也不是專業的啊,回來之後他昏迷好久,醒了也不怎麽說話,按理說明時不應該被拒絕,也不知道那個殺手怎麽樣了,不過我猜,她就在眼前。”

風吹過亭子後面的竹叢,竹葉相撞沙沙作響。

付嶼說:“我知道為什麽明時和你做朋友了。”

竹照哈哈笑了,他自顧自添茶,並不再多說什麽。

付嶼道:“我遇到的事情,打個比方,第一個解決方法,可能會讓幫助我的人受傷,治標不治本,第二個解決方法會讓我離開我現在的生活,可是能保我在乎的人平安,第三個解決辦法,可以治本,可是那不是我希望的結果,我相信他也不會快樂。我沒辦法找到最好的法子。”

竹照認真聽完,說:“你說的是心上人吧?”

付嶼微微窘了一下:“你真的好細致。”

竹照說:“那為什麽不把第一第二個結合起來呢?揚湯止沸到底不是好法子,釜底抽薪才能治標又治本。”

“可是一二只能選其一,”付嶼嘆一口氣,“其實,二也回不去了。我已經不再是一個合格的……”付嶼即使止住了話頭。她已經不是一個合格的殺手,殺手是要無情,可是她已經有了牽絆,無法做到心無掛礙,冷血無情了。

竹照沒有細究她話裏的話,他說:“其實,只要做到問心無愧,守住自己在乎的人足矣。”

付嶼的心臟一瞬被擊中,做到問心我無愧,守住自己在乎的人……她問心無愧嗎?不,她殺的雖然大多都是江湖惡霸,但是也殺過罪不至死的人。每時每刻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她活得像是黑暗中的人,沒有陽光,她從沒有像在顧府那樣快樂過。她在乎的,不止顧長奪一個,還有顧府上下那些總是帶著笑臉的人,那樣溫暖活潑的、家一樣的地方,孤獨了這麽久,遇到這麽溫暖的地方,離開,怎麽舍得呢?

付嶼兀自楞神,聽到竹照說:“時不我待啊。”

她沒有時間了,機會不等人。

思緒翻飛間,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在這個世界停留了許久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會突然到另一個世界,上次是遇到一個沖突,這次也是遇到一件麻煩事,不知道這跟她的離開有沒有什麽聯系。上一個世界的顧長奪還好嗎?她不敢想。

她舍不得這個世界,舍不得走。如果有機會,她想永遠留在這裏。這個顧長奪那麽溫柔,那麽愛她,她怎麽舍得拋棄他?他是那麽溫暖的人啊。

“快快做決定吧,不過,還請不要太傷害明時。”竹照說。

付嶼喝了一口涼茶,毅然決然地說:“我知道了,謝公子指點。”

付嶼回到絳唇樓,明時已經起了。他穿戴一新,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但是臉色還是蒼白,嘴唇只有一點血色。

付嶼問:“你怎麽不躺著休息?”

明時笑:“再休息,我就要發黴了。”明時見她換了衣服,“怎麽不穿那一身紅醉了?”

付嶼默了一秒回答:“我還是穿自己的衣服自在些。”

明時說:“還沒有用早膳吧,我們去吃飯。”

珠兒和幾個婢女已經備好了飯菜,偌大的廳堂,偌大的桌子,只有付嶼和明時兩個人用膳。婢女們袖手站在一旁,古色古香的臺案上一個香爐飄出縷縷白煙。

明時吃的很慢,付嶼覺得他是傷口痛了。

罪過罪過,付嶼覺得有負罪感,明時都已經這樣了,她還讓他幫忙,如果做不好,還可能會有大麻煩。她思來想去,覺得還是自己出馬比較好。

吃過飯,明時說要和她出去到園子裏走一走。

“你身體可以嗎?”付嶼擔心他的身體吃不消。

“我沒那麽弱的。”明時說。

昨晚下了雨,早上的石階還是濕的,明時走的不慢,可是腳步有點浮。付嶼跟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

“也快要敗了,到底是時節到了。”明時看著滿地落葉說。

地上紛雜,葉子散落了一地,遇到草木茂盛的地方,長到小路上去,走過的時候葉子上沾的水落到衣服上,濕了衣擺。

明時回頭:“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

付嶼也不賣關子:“是,我覺得自己來處理這件事比較好,不必麻煩你了。”

明時嗤笑了一聲:“這叫什麽,過河拆橋?還是撩完就跑?”

付嶼給他打住:“首先,你說的這兩件事我都沒有做,你還沒有幫我,我也沒有傷害你,其次,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露骨的話,都是你在說,你在做,而我已經拒絕過你了。”

明時嘆息一聲:“你還真是個絕情的人啊,你現在不就是在傷害我嗎?”

神邏輯。

付嶼說:“你不要插手了,我希望你好好養傷。我總歸是欠你一個情,如果以後有什麽不殺人不放火的事情,我想我還是會幫你的。”

“哈哈,哈哈哈哈……”明時笑了兩聲,突然,手捂住自己腰腹上的傷口,疼得直抽氣。

“好一個不殺人不放火,我要你嫁給我,你做得到嗎?”

付嶼雙手水平擡起掌心向上,右手反過來蓋在左手上,很嚴肅地說:“這件事已經翻頁了,這是不可能的,你不要再糾結了。”

明時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明時想要的女人,還沒有過得不到的。”

付嶼直視他的眼睛:“我的人我的心,你都不可能得到。所以,咱們只是和平相處還能做朋友。”

明時逼近:“我偏不要做朋友。”

他俯身,突然間看到付嶼衣領沒蓋住的頸側的紅痕,侮辱、背叛剎那湧上他的心頭,太陽穴青筋直跳,他咬牙切齒的說:“你昨晚,是不是去找顧長奪了?”

付嶼深吸一口氣,說:“是。”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明時突然狂笑起來,“我真蠢,真是個傻子,惡心,惡心!我心心念念的……竟然……”

明時指著付嶼說不出話來,付嶼看到他腰腹處紅色的血透出來。

付嶼皺眉:“你別這樣。”

明時指著門口,怒目圓睜:“你這個騙子!”

他晃了一晃,險些跌倒,付嶼要扶他,被他狠勁甩開:“滾!你滾!”

付嶼退後幾步:“我走,你不要傷害自己。我的事我自己解決,希望你好好養傷。”

明時還在打哆嗦,很生氣的那種。付嶼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開。

濕冷的石階,明時握著伸出的一根樹枝,心肺震怒。

“何必呢。”竹照從一處花木後走出來。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麽?”

“不是。”竹照扶著他。

明時打開他的手:“我自己走,別管我。”

竹照背著手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

他聽珠兒說,昨日,明時讓珠兒拿出了紅醉。那身紅醉,付嶼不知道什麽什麽意思,他知道。

那是明時給自己新娘準備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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