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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描心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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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宣沛果然喜滋滋地走來了。進了門,他眼珠子一轉,將屋裏各人望望,然後深深做了一揖。

“這個倒懂事。”林青崖說,“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

宣沛從懷裏掏出一塊木牌來,雙手遞給林青崖。自從做了啞巴,他給自己做了塊木牌,上面刻好名號,每天放在身上,方便自我介紹。他本想給千嬈也做一個,被千嬈心領了。

林青崖接過看時,見上面刻著“啟城宣家第八子宣沛”幾個小字,問葉寒川:“這難道也是個啞子?”

宣沛湊過來猛點頭。葉寒川說:“他是個傻子。”

“哪裏傻?”林青崖說,“我看伶俐得很。我平日閉塞,啟城宣家倒沒聽說過,想來是個祖上有德的人家,人丁如此興旺。”說著將木牌還給宣沛。

宣沛接回木牌,一頓手舞足蹈。林青崖被逗得好笑,問葉寒川:“他在說什麽?”

葉寒川畢竟與宣沛處過幾天,而且宣沛的手勢動作誇張明顯,他一眼意會,說:“他說您好看。”

林青崖微微一笑,說:“小夥子,你坐下吃飯罷。”

宣沛喜滋滋地坐到千嬈身邊,千嬈趕緊做個手勢,示意飯菜不幹凈。宣沛看看飯菜,明明色香味俱全,又見旁人都在吃著。他已十分餓了,心想那我來試試毒好了,就大剌剌地吃起來。吃過一會兒,他暗暗運動內息,感覺並無異常,便示意千嬈沒事,很好吃。

千嬈看看碗裏葉寒川夾的菜,便也動筷了。

吃過飯,葉寒川說:“我們還要趕路,就不多耽了。”

“這麽快就想走了?”林青崖說,“東西你拿到了嗎,就走?”

“還請娘把東西交給我。”

“想要啊?”林青崖指指千嬈,“亥時,讓她自己來我房裏取。”

幾人只得留了下來,整出幾間客房。等到天黑,千嬈憂慮地來回踱著步。

幹嘛非得大晚上?還要我一個人去?想起林青崖腕上的小青蛇,她有些犯怵。

“你身上有辟蛇丸,蛇不會咬你。”葉寒川又拿出一個小藥包,遞給千嬈,“這個你也放在身上。”

千嬈接過藥包聞了聞,只覺一股臭味沖鼻而來,不由露出嫌棄的表情。

“貼身放著。”葉寒川說。千嬈想想還是聽他的為妙,塞進了衣服裏。

宣沛指指自己,示意自己陪同前去,但葉寒川一把將他扣住:“你湊什麽熱鬧?自己回房待著。”

準備妥帖,千嬈心一橫,想:也不過兩條胳膊一張嘴,怕她什麽?

她徑直走到林青崖屋門外,一敲門,門卻自己開了。她看看裏頭燈火昏暗,但不見林青崖身影,慢慢走了進去。屋裏的擺設很簡潔,靠裏的墻上開著一個門洞,門洞上垂著一層素色門簾,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這畫氛圍詭譎,千嬈只看了一眼,就被攝去了心魂。

畫裏是一個大山谷,山色朦朧,流水縹緲,宛如一處人間仙境,儼然便是驚奇谷。千嬈越看越出神。

畫裏的人似乎開始走動、交談、勞作,她仿佛看到了蔻園,柳兒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忙進忙出。過了一會兒葉雲澤走來了,幫著柳兒提水桶,兩人有說有笑,時不時地還哈哈大笑一通。接著千嬈看到了落英山裏的葉寒川,他的眼睛如仙子一般漂亮,像一股春風,輕暖撫面。突然,谷裏陰雲密布,葉寒川的眼神變得陰狠,他擡起手,手裏便是那血淋淋的人頭。

千嬈驀地回過神來,已驚出了一身冷汗。她再定睛看那幅畫時,只見一片山水雲霧、亭臺樓閣,哪裏有什麽人?甚至根本不是驚奇谷。

林青崖這時從門簾裏走了出來。

“這畫挺有趣吧?”她望向墻上的畫,神色驀地柔順婉娩。千嬈已猜到這不是普通的山水畫,不知林青崖在畫裏看到了什麽。

“當年我離開驚奇谷的時候,”林青崖說,“你還未滿三歲,那會兒就偏愛川兒得很。不想時間過得這般快,你已長成這樣一個亭亭玉立的可人兒。”

千嬈有些意外,想:原來我小的時候與川哥哥很親近?——是了,他又不是生來就住落英山,以往自然也在莊裏住的,他是我大哥,我與他親近一點也不奇怪。我年紀小對那時的事情已全然不記得了,川哥哥那會兒已有七八歲,應該是有記憶的。

“當年,”林青崖接著說,“我忍痛將川兒獨自留在谷中修習,母子分離十多年,他卻功敗垂成。我本想著這擬佛心經確實難練,現在看來,似乎還有別的緣由。”

千嬈臉上一下子火辣起來。

“想來那些年在谷裏,他並非孤零零的獨自一個,”林青崖又說,“想是很受你的照顧,看你打他也不懂還手——別說還手了,連躲也不知道躲。”

千嬈簡直無地自容,想:我哪裏照顧川哥哥,只有川哥哥照顧我,我還害了他。

林青崖突然伸手在她腰間掐了一把。

千嬈猝不及防,張嘴想叫卻叫不出聲,捂著挨掐的地方痛得彎下腰來。

“疼嗎?”林青崖問。

接著,另一邊腰上也挨了一下,比之前那下更重,仿佛連皮肉都撕裂了。千嬈想躲已來不及,徒然拿手捂著,痛得眼裏直滾淚花。

她恨不得與林青崖扭打,但看看她腕上的小青蛇,只得忍了下來,暗想:那會兒果然被她瞧見了,這會兒報覆我。真是心狠手辣,掐得我這麽疼。不曉得川哥哥是不是也有這麽疼,他怎麽還能若無其事的。

她這麽想著,便在心裏懊悔。

“疼不疼?”林青崖又問。

千嬈怕她再下毒手,慌忙點頭。

“知道疼就好。”林青崖指了指墻上的畫,“方才你在這幅畫前,我看你神色驚恐,你在裏面看到了什麽?”

千嬈明白過來,想:原來是特地要我來看這畫的。

“不是會說話嗎?”林青崖說,“怎麽突然又啞了?”

千嬈想起畫裏葉寒川陰狠的眼神,和他手裏血淋淋的頭顱,心裏陣陣發寒。

林青崖看出她神情微動,又說:“這幅畫有個名目,叫作描心山水,是你們父親生前最得意的畫作。他在墨汁中摻入藥草,情之所至作了此畫。觀畫人摒除雜念,便可在畫中看到自己的所思所念,就好像思念了多時的人兒都住到這畫裏去了似的。”

千嬈想起那本《驚奇要錄》上,記載著許多能使人產生幻象的藥物,那些幻象有喜的,也有悲的,有悄無聲響的,也有吵吵嚷嚷的,花樣百出。

我也聽說過爹爹生前愛作畫,她暗暗地想,但沒想到他能作出這種奇畫來。我還以為谷裏那些藥物雖千奇百怪的,無非就用來或強強身或害害人罷了,不想還有這種用途。

“只可惜,”林青崖嘆息道,“十多年了,藥效漸漸消散,畫裏的人也漸消漸少了。”

千嬈亦覺可惜,想:只可惜爹爹當年一聲令下,曠廢了我們葉家這百年祖業,真不知是因著什麽想法,為著什麽事由。

“你方才那般神情,”林青崖又說,“必然是看到了什麽,那就是你心中執念。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你看到了川兒,是嗎?”

千嬈忽然意識到或許能從林青崖套出點什麽。她驅動蓄真眼中的內力,說道:“是。”

“你看到什麽?”

“他,砍下,我娘的,頭。”

林青崖雙眉一蹙,露出猜忌神色,說:“既然如此,你竟然還能和他同席而坐,小小年紀,就如此城府。”

千嬈看她誤會,慌忙接著說下去:“我……我想……”

“你想什麽?”林青崖輕蔑地說,“你這副人畜無害的小模樣兒,裝給男人可以,對女人可沒用。”

千嬈欲說“我想這個事情肯定有隱情”,無奈她本就生疏,此時越是急忙,內力越不聽使喚,硬是說不出口。

“川兒自恃能耐,”林青崖接著說,“對你很是放縱,我卻不會慣著你。你若敢動他,我必在你身上還回來。你就算逃回驚奇谷,我的蛇兒蝠兒們可不怕谷道劇毒,會循著你的味兒找上你。”

她話音剛落,腕上的小青蛇忽然躥到了千嬈身上。這小青蛇極其靈活,一下子鉆進千嬈衣襟,在她腋窩打個彎,又從她脖子後方鉆了出來。

“啊!——”千嬈拼盡全力尖叫起來。

那小青蛇倏一下跳回了林青崖身上,躲進了她衣袖。林青崖也“啊”地一聲低叫捂住了耳朵。

“砰”一聲,房門被推開,葉寒川走了進來。

千嬈崩潰至極,跳著腳跑了出去。葉寒川想要追過去,但被林青崖扯住了胳膊。

葉寒川回頭見她猶用一手捂著耳朵,擔憂地問:“娘,你沒事吧?”

“奇怪,”林青崖揉著耳朵說,“我剛看她身上毫無內力,怎麽突然之間又沖出一股這麽強勁的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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