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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死亡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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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追襲而來,正是原本該奄奄一息的紫玲。

“你怎會在這裏?!”她如今這般沒事人一樣的站在他面前,莫不是茫雪是叛徒,夥同她想要對玉姬不利?!季絢林驟然想起一直未尋到蹤跡的夜魅,不經心底一寒。

紫玲縱身一躍,已經攻了過來。

沒有時間傳喚別人,季絢林化掌為拳,迎了上去。

正面攻來的人卻驟然一矮身,兩手在他膝上一點,翻身一腳踹在他喉頭。雙足被封,他翻身自十多級的臺階上滾下,受損的喉頭氣悶異常,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眼見那一抹身影已經朝著正殿狂奔而去,他踉蹌著還要再追。卻被一人攔住去路。

正殿中,玉姬身著雪白長裙自後殿緩步走出,裙上赤馥蓮晶紫美艷,襯得她越發美艷動人。

殿外的動靜雖不大,奈何狐耳敏捷,還是驚動了她。

“離兒,外面可是出了何事?”

事到如今,任何的風吹草動都會讓人異常敏感。玉姬略微焦急地步到殿中,看向一邊安靜待著的茫雪。

“似乎是季大人和小廝起了爭執。”

玉姬略微皺眉,想起之前也曾有過類似事情,季絢林終究還是自負了些。只是心口盤踞的異樣猶在,她略一沈吟,還是朝著殿前走去。

肩上扶上一只清涼的手。

下一瞬,背心傳來鉆心的刺痛,徹骨的冰冷席卷全身。

玉姬瞪大了一雙狐眼,詫異地張大紅唇,不可思議地看向身後的人。

被觸及的妖元自體內迸發出全部的力量,將偷襲的人震開,只留下那雪白的衣裙上點點嫣紅,證明著發生的一切。

橫躺地上的茫雪左手扭曲地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內臟已被震碎。而原本就受損的妖元已經開始潰散。

“為什麽?!”玉姬瞪著眼睛看向地上狼狽的茫雪,一臉的震驚和不信。“莫離,為什麽你竟會……背叛我!”

脖子被緊緊地勒住,茫雪仰頭看著她,回覆那個清冷孤傲的模樣。“你必須死。”

“啊!!!!”

爆發的憤怒燃燒她的身體,玉姬一爪刺入他的心口,狠狠地攥緊那顆尚在跳動的心臟。

“取妖元是狐族禁術,你竟是在下山之前,就已經策劃好了這一切?!”那雙絕美的眸子如今滿是憤恨和怨毒,緊緊地盯著他,如同地獄的惡鬼一般。“你舍棄玄狐一族,背叛七玄兄弟,就是為了她,為了要除掉我?”

“是。”他擡起左手想要攥住玉姬的前襟,似乎還想掙紮。

玉姬已經右手一收,一掌把他掃了出去!

“茫雪!”看著他狠狠地摔在地上,紫玲繃著的神經驟然一斷,奔了過去。

“不要說,我都明白了。”她的妖元從未毀過,是他生生破壞了自己的妖元,用半顆妖元之力讓她的妖力進入了休眠。

紫玲哭著檢查他的傷勢,卻止不住更多的眼淚下墜。他心脈斷裂,妖元已毀,連元神也開始渙散,這個樣子,她要如何是好?!

“抱……歉。”茫雪看著她,沒有時間驚訝。他終究是沒能幫她除去最大的禍患,還把她傷的體無完膚,她差點就在他面前尋了短見啊!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她淚如雨下地望著他,忽的腦中一白,閃過一個念頭。

“茫雪,你等我,好不好?”紫玲低頭靠著他冰冷的額頭,看著他清紫含光的眉眼。“我一定,救你。”

救?心脈已斷,神元俱散,如何救?

可他沒有問,只是直直地看著她,輕輕點頭。

“好。”他看著她模糊的眉眼,忽的貪戀起她的笑顏,臨到死亡,他卻有了執念。他等著,哪怕遙遙無期。“你,活著……等我。”

擡起他的頭,紫玲含淚閉眼,將額頭與他的相對。

她額間那塵封的封印乍現,放出萬丈華光。集父母畢生之力的封印之力自她額間渡過,將他的一切封印。華光之下,她滿眼是淚地吻住他清涼的唇,許下共生的諾。

看他額間紅印隱去,拂過他微溫的胸口,她擡手,將他封入冰棺。一如當年的禹知行。

做完一切,她的手指拂過那冰冷的冰棺,慢的出奇。

於此同時,她一頭青絲逐漸化雪,而後雪中泛出紅,染上藍,生出青,添上綠,最後融成純粹的黑。

紫玲撕去染血的衣衫,露出那件血梅點翠的月白衫子。

肩頭血紅的赤馥蓮已經盤上她雪白的脖頸,綴在臉頰的一側,妖艷嫵媚。

她烏眸含著一絲紅光,黑發如瀑而下。

從沒有一刻,美得如此妖異霸道。

“又是你,害死了我的莫離。”殿中孤獨立著的玉姬仿佛剛回過神來,滿目蒼涼地望著她,眼神逐漸變得怨毒。那絕美的容顏扭曲起來,變得森然可怖。

“哈哈哈哈哈哈。”紫玲看著面前這個似瘋似狂的女人,無盡的殺意湧上心頭,燒紅她的眼睛。“你口口聲聲說的人,早已經在夜啼一戰就被害死了。你連誰是他都認不出來,又何必做這姿態。”

殿外,拾級而上的夜魅腳步一頓,幽幽地看著那高高在上的大殿,忽然沒了再走下去的力量。

死了?

她在說什麽?

死的人不是那“傅玨”的轉世嗎?她記得好像是姓禹……

忽的,玉姬周身巨震,不敢置信地看向躺在冰棺之中的茫雪,眼眸不斷瞪大,一顆心仿若撕裂開來。

怎麽會?!她明明吩咐鬼差查清了他們的命數,她記得清清楚楚,她的“莫離”轉世在茫雪身上,而那“傅玨”則是落在了禺山禹家。

“你心心念念的,不過是自己罷了。”

她荒唐地看著那冰棺之中的人,想起那個面目模糊的少年,只覺得似乎整個世界都瘋了。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你不是想要這赤馥蓮嗎?”紫玲悲愴地看著面前這個近乎瘋魔的女人,一步一步地走近,“我給你就是了。”

楞楞地看著她一步步走近,玉姬心中一陣發慌,甩手扔出了一把冰刺。

冰刺破空而來,在紫玲近處炸裂,碎成無數冰刃!

然而,就在逼至她一步處,那無限再生的冰刃陡然滯住,化成一地雪水。

玉姬驚呼一聲,雙腳竟是不自覺地後退一步,看著她再次走近,不由揚手要再擊。

誰知,這一次玄術尚未出手,那紫色的光暈就在她手邊扭曲,生生散去!

“啊!!!!”

玉姬呆滯地看著已經走至三步開外的紫玲,身子一抖,竟是轉身要逃。

然而,她奔逃的身子隨後一滯,摔在地上。她驚恐地看向自己長出無數芽孢的雙足,那芽孢忽的升起火來,一路燒上她的衣衫。

伸手要做抵擋的冰壁在空中再次化作一片水霧,擋去她全部的視線。

“既然你那麽喜歡它……你便化作它的一部分罷。”

少女的聲音冰冷地響在耳畔,玉姬喉間一緊,驚恐地發現自己所有的妖力正在不斷地流逝,流向那擒住自己的手臂!

“不!!!!!”

她揮舞著手足想要阻止,卻發現自己的手腳也開始不聽使喚了。她的手腳竟開始變得透明,如水一般清澈流動。

“千年又如何?你的死,早已註定。”

紫玲的話音未落,玉姬的身影已經噗的一聲化作一灘水,連一根頭發絲也不剩下了。

吸收滿妖力的赤馥蓮泛起紅光,盤踞上她整個左臂。

嫣紅的顏色開始慢慢變化,灼熱的能量自花印中湧出,卻被她狠狠封住,只能在手臂內亂竄,撐破裹臂的衣衫。

紫玲淡漠地看一眼那水泊,轉身看向殿門,擡步慢慢走出大殿,自上而下地看著仰視她的夜魅,透過那雙熟悉的眼睛,看著附身其中的少年。

“禹知行”輕輕呼出一口氣,看著面前的人,許久,才敢開口。

“如此,也好。”他看著她,其實自己也不懂,知道這一切的時候,為什麽會選擇留下來。他到底期待什麽樣的結局?他自己也不知道。

這一世,他們相識相知幹凈純粹,但歸根結底,初見時的那種熟悉是一切的源頭,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這一世,謝謝你。”她看著他,只說了這麽一句。

曦光下,他淡然地一笑,化作一絲青煙,自夜魅的身上剝離,飛灰湮滅。

呆立著的夜魅有一瞬的晃神,而後那雙黑眸再次泛起光華,看向她。

在他面前,她無嗔無怒地看著他,左臂詭異地鼓動著,像是那瘦小的手臂下囚禁著什麽怪物一般,而她玉凈的臉,也被那詭異的花印逐漸侵蝕。

他一驚,向上疾走兩步,皺眉道。“玲兒,你……”

誰知紫玲卻是搶先一步,問。

“是你對不對?夢裏的人。”她看著他,第一次地充滿哀傷。母親的神元已經入了輪回,那個為她解密的人,必然是他。

夜魅頓住腳步,看著她。第一次覺得,他們之間隔得好遠。

“我一直在想,為何不是七玄的你可以點亮赤馥蓮。”她盯著面前的這個人,弄不明白為何一切竟成了這般模樣。“為何萬妖之祖的你,卻沒有實體。”

“父神生於混沌,據說其神體也是只具身形的虛無。”

“上古諸神覆滅迄今大概也有萬載……而夜魔是妖族中第一只妖,生於萬年之前。”

夜魅……

“所謂仙劫,耗盡七玄萬年光陰,窮盡天下生靈,為的便是你的仙劫是嗎?父神殿下。”

夜魔,於萬年前作為第一個妖邪出世,集天下混沌於一身。從沒有人將他和那已經消弭於世的父神聯系在一起。

可是,當赤馥蓮啟動的那一刻,他體內的元神已經覺醒,她感覺得到。

“上古神祗,歸於混沌,留神獸於世鎮守四方,守四方法寶。赤馥蓮、五彩石、聚靈珠、龍珠玨,耗萬年集於一人之身,只為重啟神祗元神。”她忽的想起,龍宮裏龍神看著被她弄碎一塊的龍珠時,那股釋然而又悲哀的眼神。“可是,你們的劫,與我何幹?”

花印的顏色已經由紅轉紫,巨大的能量近乎狂亂地撞擊著,好像要將她的手臂撕裂一般。

若是一直不放,這能量會爆炸嗎?或者她贏過這力量,強行中斷覺醒,三界之地是不是會失去平衡,生靈塗炭?

“若我用天下蒼生為他們陪葬,你當如何?”她攥緊幾乎要撕裂開的手臂,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個置氣的孩子,用自己作為最後哭鬧的籌碼。“五世生死,千年情殤我可以不管。可是今生,他為我而死,我必須償。”

“紅葉、九穆、風祁、藍雨的死,我必須償!”

“他們還活著。”

“你說什麽?”她的聲音有些變調,一雙淚眼看著他,連視線都要凝固。

他步上最後幾級臺階,握住她高擡著的手臂,那鼓動奇異地在他的手下安靜下來。“我答應你,他會回來。”

這一刻,他望著她的眼睛裏有了執拗和認真,一切仿佛回到了他們初相識的時候。她嗤嗤地笑起來,在淚滑落的瞬間軟倒下去。

“謝謝。”

她如是說。

夜魅松開她的手臂,看那七彩的華光自她身體逃出,飛向不同方向。

他擡起雙臂,最後一次擁緊她,將她瘦弱的身軀埋在懷裏。一切的話語,都消弭在了唇邊。

他多希望,這一刻,永遠不要過去。

一百零五 歸來

春末,在江北法會首領聚會受襲、夜啼一役聲名鵲起的紫玲被李代桃僵的消息席卷天下的時候,江南抗戰捷報連連的消息也終於傳到了上京。

就在江北民眾躁動不安之時,從未開啟的皇城大門於夏至那天清晨驟然大開。一隊兵士虎虎生風地自皇城之內走出,緊隨其後的是金碧輝煌的鑾駕。

這一日,從未在百姓面前露過面的帝王在上京城頭站定,親自頒下了改變整個戰局的禦令。也是直到這時,天啟的百姓才發現,他們的帝王還是個方及弱冠的少年。

當然,這一發現帶來的震撼只在片刻之後就被禦令內容徹底替代。

後世史官對於這一日的記載,是這麽寫的。

天啟442年,帝王於上京城頭親降旨意。

著浮華法會之主周雋為領軍,攜門下法士帶五萬士兵北上克依,營救城中百姓。

遷都平州,以平州接壤的上京、玉門、荊江、襄州為屏障,建設防守重鎮,禦林軍不再駐紮皇城之外,分四撥入駐四大守城。

江北五大法會化零為整,由傷勢較輕的鐘燭、君平二人統領,其餘三人輔佐,以襄州為據點駐守,負責完成其餘城鎮百姓護送工作,並盡快完成法會遷徙。

蒼鷲法會罪大惡極,夥同妖物屠殺百姓,謀奪性命冒名頂替,引狼入室,嫁禍於人,更潛入皇城意圖謀逆!罪人季絢林與假冒之人已就地正法,其主墨鳶僥幸脫逃,現全國通緝,生死不論。

長達兩百餘字的禦令一經頒布,動蕩不安的天啟再一次地掀起風浪,不過這一次,卻是快刀斬亂麻的良政。

這一日,百姓回歸百姓,軍隊成為戰士,而法會也真正找回了它守護百姓的職責。

人們在興奮之餘,也在心中喟嘆江南禺山遭遇的這一場無妄之災。而那名喚紫玲的少女,猶如一顆劃過天際的流星,只曇花一現地出現了短短時日,就這樣湮沒在了人世。驚世絕艷,同樣讓人唏噓。

從這一日起,短短三個月,江北的遷徙已經收尾。

自此,京都落於平州,在四大重鎮的包圍下,與克魯收覆的嶺南隔江而望;而江北法會齊聚襄州,北有防禦重鎮,與江南禺山隔江而立。

而就在江北局勢迅速穩定的同時,江南禺山和嶺南終於抗過最強的一波攻擊,原本來勢洶洶的妖界大軍恢覆了他們各自為陣的本性,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這一場大戰,歷經三個月,終於平息。

當然,這一場戰役還遠沒有結束。

=== === ===

就在天啟局勢巨變的時候,遠離戰場的瑤山之上,還有幾個人正焦急地等待著一個少女的蘇醒。

“夜魅真的是父神?你騙我的吧。”一個清脆嬌俏的聲音自遠處傳來,帶著熟悉中的驕傲和胡鬧,“他那個不正經的模樣,會是不怒自威的父神?打死我也不信。”

“你不信便罷,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又一個青澀而含糊的聲音響起,隨後傳來嘎嘣一聲脆響,接著便是吧唧吧唧咬東西的聲音。

“你們倆能不能安靜點,紫姑娘需要靜養。”這時,一個輕柔的聲音插了進來,將那說鬧的兩人拉開,周圍逐漸安靜下來。

床榻之上。

一顆淚珠自少女眼角滑落,她羽睫微顫了顫,睜開眼來。

這是間簡單的木屋,她睡在靠窗的木床上,床邊一束潔白的茉莉開的正好。

吱的一聲。

她身下的木床因為晃動發出一聲脆響,一下驚動了門外的三只。

“小鬼,你居然醒了也不吭聲。”藍雨第一個沖進來,雙手環胸地睨著她,依舊嘴上不饒人。

“你少羅嗦,打擾女人睡覺,等會雷大叔又要教訓你了。”風祁不滿地頂了一句,一雙眼卻是看著紫玲,笑意滿滿。

“先別說話,喝口水。”九穆自兩個聒噪的家夥中間穿過,給她喝了幾口水,才坐下細看她的情況。“還好,應該沒什麽大礙了。”

紫玲躺在床上,只是癡癡地看著面前這幅仿若夢中的情景,想著想著便又落下淚來。

“嘖,現在變成愛哭鬼了。”風祁嘴角一撇,也不管一邊朝著他翻白眼的藍雨,徑自出去了。

“小鬼,你別哭啊,我不笑你就是了。”藍雨一貫刀子嘴豆腐心,一看床上的小家夥哭了,也跟著急起來。要不是礙著九穆的囑咐,她都想上去抱著她痛哭了。

“我睡了幾個月了?”沙啞的聲音還帶著虛弱,她看著床頭的茉莉,記得這種花似乎是六月才會開的。

“不多,你剛睡了三個月而已。”藍雨見她一直盯著那茉莉,不由加了一句。“這小白花是雷銘那家夥央著九穆放的,真不明白他一大老爺們怎麽還愛好這個。”

“雷銘也不知從何得知茉莉利睡眠,便讓我種了一束。”

“你們……都沒事。”夜魅沒有騙她,他們還都好好的,那就夠了。

“笨小鬼,蛇冬天都會蛻皮的,你姐姐我怎麽會那麽容易被抓到。”

“可風祁的指骨……”

噗的一聲,藍雨掩著嘴差點笑出聲來。她湊近一些,壓著聲音對紫玲笑道。“你可千萬別提那個,風祁那小子為了那次失誤,還鬧著別扭呢,一提就黑臉。”

“九穆,那你的傳聞……”

“嗯,我沒事。只是紅葉……不過你也別急,聽夜魅說,紅葉雖化作山火,但她體內的五彩石未滅,所以生機尚存。”提起那個名字,九穆不由得眸色一暗,難過起來。不瞬,她又收住表情,笑著看向紫玲。“夜魅說,她再過不久就可以覆活了。”

紫玲的眸子閃過一絲心疼,卻也沒再說什麽,她垂下眼眸,悶悶地道。“那就好。”那麽要擔心的就只剩下茫雪了。

“九穆,她怎麽樣?”正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打破尷尬的沈默,自外面走了進來。

“沒什麽大礙了,她自己恢覆的很好。連我也感到很驚訝。”九穆轉回頭看向床上的人,疑惑地問道。“聽夜魅說,你當時傷的很深,究竟是怎樣恢覆的?”

“現在別討論這些了,你先吃些東西。”雷銘自身後把風祁給撈了出來,順便拿過擺滿飯菜的食盤。

紫玲一楞,真是沒想到他這個粗壯老爺們會揮鍋鏟做菜。“沒事,我邊吃邊說便是了。”

“也行,你先吃著,我稍後有個東西要給你看。”

看雷銘一本正經地看著自己,紫玲想起墨鳶向玉姬報告那日說的雷銘行蹤不明,看來必是和那有關了。

“好。”她頷首,接過食盤,就在床上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方才他們問的,我也坐下來聽聽。”風祁拉過一把椅子,湊在藍雨和九穆身邊坐下來。

“每個生物體內,其實同時存在陰陽,並不是純陰或者純陽。而孕育這個世界的混沌也是陰陽相輔,那麽我們的身體便是一個小的世界,將我們的身體當做一個媒介,就可以連接身邊萬物,采集天地精華……”

雷銘自房間中步出,看著面前的漫山飛雪,走向廚房。

“神君。”他朝著那還陷在沈思裏的人一躬身,行了個禮。“紫玲醒了,你真的不見她嗎?”

玄衣黑袍的女子轉過身來,正是龍宮之中和龍神有過接觸的那位女子,她遠遠地看一眼那小木屋,便又收回了視線。“不必了,知道她無事便好。”

“我教的方法,最大也不過三分把握,這點你大可不必告訴她,你記住就好。”

“是。”

鏡書想起當年自己為尚在繈褓中的這孩子批的命,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還好,還好……

玉玨,她沒事了,你可以安心了。

“我走了。”

雷銘聞言再擡頭的時候,那說話的人已經沒了蹤影。

待到雷銘回到房間的時候,這裏的對話已經過了大半。

“茫雪其實並沒有取走我的妖元,而是用自己的半顆妖元,暫時封死了我的血脈和靈力,讓我異常虛弱,仿佛妖元被破一般。”

“那日晚上,我悟得壁畫奧義,選擇冒險一試,將那玲瓏粹中陰陽共存的力量作為一個更小的陰陽循環,吸收作了自己的力量。而後便發動九木的療傷力,醫好了自己。”

……陰陽共存?!

“當初到底是哪個混蛋發表的論斷,說是人族純陽、妖族純陰,真是害人害己。”藍雨扁著嘴,咒罵著不知道幾百年前的老祖宗,順便盤算了一下這一發現對自己的影響。

“這麽說不過是想要激化人妖之間的矛盾罷了,作繭自縛也是他們自己找的。”風祁的小腦袋耷拉在靠椅上,精神奕奕地盯著紫玲,想著哪天有空一定要跟女人切磋一下。

“那麽,我們妖族也可以使用法力了?”九穆還圈在那法力玄力的怪圈裏,陰陰陽陽的出不來。

“本就沒有法力玄力之說,你們想想,他們伏妖的時候,用的不也是冰火風雷的力量嗎?不過是妖族沒有想過嘗試模仿法術能操縱的技術罷了。”

“而且,”她放下湯勺,看向剛進門不久的雷銘。“七玄是上古神獸,可不是什麽妖族。”

“那,現在祖神們都已經開始覺醒了,我們是不是會被召回仙界?”藍雨一時激動,嘴一溜,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就蹦了出來。

“遲早會的吧,不過我就不去了,你們有空記得來看我。”

感覺在身上聚集起來的灼熱視線,藍雨一下子蔫在椅子上,捂住自己闖禍的嘴。

“雷銘,我吃好了,你帶我去看那東西吧。”

雷銘看看那剩了大半的飯菜,也不強求,點點頭。

不多時,紫玲就和雷銘一起出了門。

沒有言語,雷銘帶著她在山間走了許久。

直到進入一處山洞,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冰棺,腳步停滯。

茫雪安靜地躺在那裏,身上的衣衫已經換成整潔的雪白長衫,真的就像睡著了一般,讓人忍不住想要叫醒他。

“抱歉,我和夜魅在你還昏迷的時候,幫他收拾了一番。”

“啟棺了?”這千年冰棺,除了紅葉的三昧真火幾乎沒有可能打開。她轉頭,疑惑地看著他,等待答案。

“沒有,夜魅化形,穿了進去。”是他錯覺嗎?面前的這個少女,沒有了以往的聰穎敏銳,竟是有些呆滯。“除了心脈和破損的妖元之外,其他的傷夜魅都設法替他修覆了。”

紫玲擡手拂過冰冷的冰棺,視線被他枕著的東西吸引,停頓下來。“那個……是什麽?”

“是鎮魂石,書寫生死簿時會用的墨條原料。”

“鎮魂石?!怎會?”鎮魂石並不是世間罕有之物,但是因為關系重大,長年都是由仙界派兵把守的,而且產地也是仙界機密。

然而,雷銘的下一句話更讓她驚訝。“冰棺之下,我種下了一顆荊棘花。”

荊棘花……傳聞中,只有仙氣縈紆的上神洞府才有,而那些地方早已經因為上古祖神的相繼應劫成為禁地。

“誰帶你去的!”

紫玲回頭質問的話語裏已經帶了怒氣,他心中一暖,沒有立刻回答。雷銘也知道,一旦被人發現,這兩項罪責足以讓他被處死。

“你不必擔心,夜魅知道這件事情的。他臨走時,已經在洞外設了結界,不會有人探查到的。”

“他(她)說,他(她)料到了你們必遭此劫,而要救醒他唯有一個辦法,所以提早帶我去取了這兩樣東西。”

“雷銘!”紫玲出言打斷他,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那一路會遭遇的危險。“為了雷叔,你也不該把自己卷進來。”

“紫玲,茫雪的狀況和禹知行那次不同,他等不了。”雷銘止住紫玲的話,顯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再做更多的探討。“而且,這件事情,換做我們七個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會有人推辭。”

盜取鎮魂石,私取荊棘花,私改神獸命數,這樣大的罪責,她還要牽連他們一起?

她有些猶豫,該不該這麽做?

“紫玲。”雷銘皺眉,為她的猶豫不決而吃驚。“我們七個,還分彼此嗎?”

事實上,自他們出世開始,他們之間,早就已經不分彼此了。七玄,到了哪裏都是一個整體。

“況且,這個辦法能否奏效,尚未可知。”

紫玲閉目深深呼吸,終於,下定決心。

“說吧,什麽辦法。”

“上古諸神之所以能再次覺醒,是因為七玄獸精血長成的赤馥蓮。反之,如果我們要為茫雪再造獸身,便需要集齊七玄獸的精血,以精血澆灌荊棘花。”

“如果萬年也未曾開過的荊棘花也能創造生命的奇跡,那麽他也就可以醒來是嗎?”紫玲回身看著無比認真的雷銘,忽的覺得有些好笑。“他說的,你就全信嗎?荊棘花一株稀少的靈木,又不是父神孕育的神木,怎可能會……”

看著雷銘帶笑的嘴角,紫玲接下來的話一瞬間沒了,詫異地問道。“你在哪裏找到的它?”

“是夜魅親自拿給我的。”

她沈默了,想起那時夜魅斬釘截鐵的承諾,再說不出一句質疑的話。

“別高興得太早,澆灌荊棘花需要七玄的精血,如果你要救他,首先要等的,是紅葉的覆活。光是這個,便有可能耗費數年。”

“無妨,我答應了,要好好活著等他的。”

她擡起撫著冰棺的手,輕柔的目光流連在他安詳的睡顏上,帶起一絲安靜的笑容。

=== === ===

時間過得很快,又似乎無比緩慢。

她在瑤山上定居下來,和雷銘做了鄰居。期間去過一次雪域,也不過小住了一月。

雷銘偶爾會給她帶回一些外間的消息。

人界的皇帝似乎蘇醒了過來,在戰亂之際連頒數道法令,甚至將駐守上京的軍隊和法會重新整頓。而一片混亂的江南,也終於在禺山和克魯人的共同努力下安穩了下來。

如今,玄狐一族殘餘力量依舊隱身雪域,而藍雨已經帶領族人坐穩了夜啼界主之位。風祁回了龍宮,龍神已經開始教授他一些關於宗族的東西。而九穆也終於和迷蹤老兒,重歸了九木一族。

後來,禺山的七人逐漸聞名天下,而禺山弟子也再一次地遍布江南,甚至遠至江北。

後來的後來,終於有一日。

她忽的聽到山路上一陣喧鬧,不瞬,她就聽到一個大大咧咧的聲音嘟囔道。“雷銘這家夥怎的還是這麽小氣,修個山路也不知道修的寬些,害得我差點摔跤,還好沒人看到。”

“抱歉啊,我這廟小,沒多的錢修大馬路。”

依舊是一身紅衣,紅葉自階下擡眸看她,一如昨日的英武銳氣。

只是……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別告訴我這一身修身的長裙是你自己買的。”

紅葉正提著被她踩得臟兮兮的裙角一臉嫌棄,不想這廂爆笑出聲,瞬間覺得自己的老臉已經被丟光,索性兩手一扯,將那礙事的裙擺給“裁短”了一半。

“紫玲?大老遠的就聽見你這的動靜……”雷銘一只手提著個酒壇子,正喝的盡興,卻聽見這邊一陣吵鬧,想想還是過來看看。

“噗!”紅葉這是怎麽了?現在人界流行這種衣服嗎?這上衣短不短長不長,還帶著些輕紗。裙擺未過膝,裏面還穿著個武裝的長褲,著實四不像。

紅葉卻是銀牙一咬,在心中狠狠道。徐炎這個挨千刀的,等老娘下山,定然打得他連親媽都不認識!

羞憤不已的人也懶得杵在那裏,一手搶過雷銘手中的酒就不知道躲去哪了。

雷銘和紫玲對視一眼,也不管她。

就這樣,三人再見,已經是七玄齊聚的三天之後了。

已經各具風姿的幾人一見面卻又破了功,還像以往一般,吵吵鬧鬧個沒完。

紫玲看著幾人中略微沈默的玄狐使者,不知為何總覺得他無比熟悉。他年紀尚小,一雙大大的眼睛裏卻滿是處事不驚的聰慧,十分地討喜。

無人的當口,她湊近那少年,悄然試探道。“小童?”

少年詫異地看著她,下一刻已經暖暖一笑。“果然還是紫玲姐姐好記性。”

“可是怎麽會?你那時該是被毀去了妖元……”

真是他?!可是……她記得那時候小童的妖元已被強取,靈魂該是被禁錮在妖晶之中才對。

“是殿下,搶在我魂魄被固定之前,將我的元魂從妖晶中分離了出來。”想起那一幕,少年安靜一笑,心中揚起暖意。

所以,那化為冰盞的,不過是一個沒有妖魂的空殼。

紫玲輕柔一笑,覆又想起一個人,低低嘆道。“可惜了伏雪。”

“伏雪姐姐雖是自爆,神元卻沒有受損,自是進了輪回,也便沒什麽好可惜了。”小小少年安靜地看著她,張口卻開導起她這個大人來了。

雖然時隔多年,紫玲還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安慰地看了他一眼。“罷了,我以後還是叫你漱雪。”

“謝謝姐姐。”

這一聲真心實意的姐姐著實聽得紫玲心神一舒,忍不住弄弄他松松的發髻。比起風祁那從不打心底叫她姐姐的小矯情,這孩子可愛太多了。

一番休憩整頓之後,七人啟程,去往封印的山洞。

布陣,施法,入定。

整整七日,他們七人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以精血和術法淬煉,終究是看著那枯木一般的荊棘藤發出了新芽,逐漸生長,開出生命的花苞來。

只是,那冰棺下的人,卻始終沒有一絲動靜。

紫玲呆呆地靠在那透明的冰棺旁,看著那張絕美的容顏,總覺得他似乎若有似無地動了動。

身邊的人來了又回,荊棘藤逐漸長得要將冰棺包裹住,可他還是安靜地躺在那裏,沒有變化。

“茫雪……”

“茫雪……”

她開始用不同的聲調喚著他的名字。平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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