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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孽緣不淺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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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嗎?

晨曦的柔光之下,那人素色的長衫微敞著,將純黑的長褲遮去大半。黑發高高地束著,卻未成冠,隨意地散在腦後。

三年已過,他長了許多,依舊是那張俊秀的臉,無形卻多了鋒芒和睿智。那單薄貼身的衣服尚未整理,勁瘦頎長的身形被晨光描得細致。

年少風華,卻沈穩內斂,他該是英氣逼人,該是春風得意,該是沈著運籌。這一刻,那一臉沈思而苦惱的神情顯得那麽的不合時宜,和著窗外光影,成了一方難得的景致。

“嗯哼。”一聲輕咳猛地響起,窗邊人一震,回過身來,正對上靠立門邊的人。“一盞茶的時間,好好收拾收拾。”

禹知行看著自家老爹背身離去,沒有錯過他面上一閃而過的覆雜表情。他將毛筆放下,轉身回到內間,再沒有一絲恍惚。

=== === ===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快下來!”

“當心啊!”

後院,三四個侍從撞作一團,不大的馬棚裏人滿為患,一聲聲呼喊此起彼伏,簡直亂成一鍋粥。

一堆男人在旁侍著,一個微駝的婆子正在不斷地叫嚷著,規勸的話語卻絲毫不起作用,情況反而越變越糟。

“鐘儒,上去幫忙。”

淡然低啞的聲音一傳來,人群外一個含笑打量的人神情一滯,立馬擠了進去。

原本騎虎難下慌了神的小丫頭瞬息重拾笑容,瞪一眼身下迅速被安撫的大黑馬,轉身神氣地朝著來人一昂頭,甜美地笑起來。

“知行哥哥。”

鐘儒扁著嘴不去看她,只擡手將女孩從馬上抱下來。這小家夥除了某人誰也不放在眼裏,偏生每次都害得他被知行數落,說他連個小姑娘都管不住!

沈黑的外衣稍大,與貼身的素色單衣不大熨帖,銀線縫制的腰帶卻將衣衫在腰身處一收,配上修身的黑色長褲,銳氣得恰到好處。

女孩呆呆地看了片刻,一邊的婆子忙不疊地撲上前去仔仔細細地審視了一番,方才放心下來。

“把馬兒牽過來吧,迅速地收拾一下。”

鐘儒正無趣地順著馬鬃,聞言一楞,呆著一張臉回身看向知行,不出意料地抓到那一抹落寞。

“半月之期已至,墨語姑娘父親來信,說已在回城路上,拜托知行一路護送姑娘下山。所以,還請姑娘耐心等上一會,半個時辰之後我們再出發。”

墨語甜美的笑容一僵,覆又澀澀地笑起來。自己胡鬧了這許久,卻還是沒有一絲一毫的作用嗎?她明明,明明只是想和他那麽珍愛的大黑馬親近親近的。

一邊,婆子卻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略去小主子臉上明顯的失望和受傷,賠笑著迅速地帶走了女孩和一應侍從。

原地,知行親昵地上前揉了揉黑那的鬃毛,眼神溫柔少許。鐘儒看著遠處三步一回頭的小丫頭,再瞅瞅身邊一臉坦然的少年,嘆息著搖搖頭。“何必如此強硬呢,她還是個孩子。”

“同樣是個孩子,她卻早已執掌三方妖靈,救我數次。”禹知行未動,表情卻是一收,帶上幾分認真。鐘儒被他一噎,頓時說不出話來。即使沒頭沒尾,他亦知道他說的是誰,也無法反駁絲毫。

“我既已明白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像她那般,就不會再改變心意,無謂再讓別人為我神傷。”

“知行……”鐘儒眉頭一皺,不自覺地就要插話,不想反被打斷。

“不只是感激。我自己在想什麽,我比你們清楚。”少年揚起頭,那眸中一抹亮色,讓人無法質疑。“若只是感激,我何至於如此矛盾。”

想起那個人,鐘儒心中也是一暖,不由揚起笑意。只是那笑意被後半句生生折斷,尷尬地掛在臉上。

“好了,去準備吧。一會在大門口匯合。”

鐘儒留在原地,看著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的少年,心中酸脹的感覺始終縈繞。他只能久久地佇立,直到那抹身影再看不到,卻再不能做些什麽。

=== === ===

雖是夏日,如今時辰尚早,又是山上,山風吹過還是清涼舒適的。曲折的小路上,一行十幾人排成一線,小心翼翼地環山而行。

馬車之上,老婆子擔憂地瞅一眼陰沈的天色,被山風吹得一抖,迅速地放下簾子縮回車內,小聲地抱怨起來。此行本是為了斷絕小姐的念頭,只是時間將盡,卻一直未見成效。日子一長,老爺難免會著急,不過這天色尚早,又何必急在這一時呢。

只是她不敢問,因為,哪怕尋著了一絲借口,她那癡心的小姐都會……

正胡思亂想著,一道柔軟的童音悠然響起,婆子輕輕一震,那酸澀的話語就飄進了耳朵。

“奶娘,我們這是真的要回了嗎?”說話人正半倚著車壁,雙手絞在一處,那一雙銅鈴大的眼對著她,卻是失神地睜著。

婆子心中一痛,卻又說不出什麽來,只能苦澀地別過臉去,含糊地嗯了一聲。

馬車內一片安靜,小路上,開路的一行卻熱鬧非凡。如今雖是初夏,但山中植物生長迅速,擋住道路還是不少。行車的山路兩三天便會打掃,故而開路的家仆們很是清閑,聚在一塊說笑著,不緊不慢地朝前走著。

駿馬之上,少年沈默地坐著,瞥見那熱鬧的一頭,不禁心中一動。

從小,他便是個單純固執的人。父輩、兄長、朋友,他們之間永遠只有一個話題,便是修行。

母親的模樣他早已想不起,記憶裏最遠的事情,便是第一次翻閱法典。當時的他不過四歲稚齡,卻如同著了魔一般,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地撲了進去。

父親欣喜過望,一心想要栽培他,他亦雄心勃勃。

短短數載,他已遠超同齡,卻也自此,絕了朋友。

他驕傲,以為卓爾不群。只是瓶頸亦隨之而至。父親兄長勸解他無需介懷,他卻將自己越纏越緊。

十歲起,他甚少歡笑。直到那個人硬生生地闖進他的世界,仿佛一抹陽光,霸道而溫暖。

=== === ===

車輪隆隆,車內安靜如初。

稚嫩的少女斜倚在車壁之上,整個人蜷縮著,兩條秀眉不時皺起,雙眼卻固執地閉著。

初見禹知行是在春光乍洩的時候,明明他只是安靜地遠遠經過,那一抹玄青色,卻裝點了她一整個的春日。

她家裏是商戶,多少會與法會來往。於是她千方百計地搜羅訊息,終於知曉,明湖之畔那個翩然而過的冠發少年,喚作禹知行。

如果一開始只是偶遇的緣分,那麽第二次相遇,便是命數。她如是對自己講。

那次就像是現在一般,是仲夏的一日,父親因為遠行需要,托熟人介紹參加了江南法士的集會,期望尋到一家合作,保駕護航。

她滿心雀躍地來,徹夜徹夜地失眠,卻遍尋不見那抹難忘的身影。

那一年,禺山出戰西戎,許久未歸,他們註定錯過。

原來,註定無緣嗎?

不過半日,她已如霜打的茄子,迅速地憔悴下來。

父親的事毫無進展,一行人士氣低落,已經再沒有理由久待。

回程的車上,第一次,她哭的那麽傷心。一向寵溺自己的父親嚇的不輕,立馬上車來哄她。整個車隊就那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停留在了密林之中。

也就因此,遇見了夜間出行的妖獸。

那一次,危險萬分,傷亡慘重。

只是,天知道她有多麽慶幸,一切的發生。

襲擊在瞬間發生,她被父親緊緊地護在懷裏,眼前是一片漆黑,驚悚的慘叫聲依舊鉆入腦海。

忽的,她背上一熱,依靠的溫熱也隨之消失。混亂中,她只能看見父親高大的身影站立身前,滿世界的粘稠血跡,宛如噩夢。

奶娘忽的驚叫一聲,嘶啞蒼老的聲音扭曲得刺耳。她猛然擡頭,只能看清一團漆黑的東西迅速地沖向自己的父親。

“不!”

痛呼聲出口,是她自己都陌生的腔調。她滿眼淚水,就那樣看著父親的左肩噴湧出成片的鮮血,那麽熱,那麽冷。

“畜牲!休要放肆。”

那一聲微粗的男聲貫穿全場,她卻無暇顧及。父親的血不斷地流逝,鮮艷刺目,她死命地壓著那裂開的傷口,卻阻不住越湧越多的紅色。

“別怕,讓我來。”

不過五個字,卻讓她安心。驟然放松下來的神智逐漸回籠,始終模糊的視線在觸及那抹身影的瞬間,清晰起來。

依舊是玄青色,依舊是那樣清冷孤傲的神色。這一次,卻近的讓她無法呼吸。

少年啊,為何你眼中的沈郁讓我如此心疼。

父親的傷被及時醫治,恢覆得很好。也因禍得福,與禺山合作頻繁起來。於她,除去父親的痊愈和奶娘的平安,就只剩下與他的再會。

再見,便是命數天定。

八歲初見,十二歲重逢,她癡心再難改。

=== === ===

馬蹄噠噠,馬道之上已經看不見開路的一行人,清寂的山風成了單調的回應。

瞅一眼前面的少年,再瞥一眼領先一個馬身的馬車,鐘儒嘆息一聲,無奈地撇開頭,又糾結起來。

若早一點,知行遇見了小語,也許他便不會再碰上紫玲。或者晚一些,沙城與紫玲一別之後,他們不那麽急著趕路,便也不會撞上小語遇襲。

或許,更早一些,在知道那個四處尋找他的女孩的時候,便絕了她的念想,也許就能夠少一個神傷的人。

只是,世上本沒有如果,於是命定糾纏。

感覺到身後若有似無的註視,知行眼眸一動,回過神來。他知道鐘儒在想什麽,也許,這也正是父親的意思。

於他,小語這樣的女孩,更為適合。更不用說,紫玲與妖為伍的做法不為世人接受。

只是……

心已經給了,這許多對錯,便已經成了枉然。

山風一轉,□□的駿馬猛地打了一個響鼻。行過一個拐角,知行便看見分叉路口停滯不前的一行,寬眉不由一皺。

“少爺,前面的一截山路塌了一角,人馬通過尚可,只是馬車就……”家仆中,一個一臉堆笑的男人迅速地迎了上來。

來人正是墨家的掌事,禹知行沈默片刻,掃一眼身後跟上來的馬車,再看看另一條路上石子散落、青苔叢生的道路,不禁猶豫了。

若是走另一側,加上輕掃的時間,恐怕黃昏之前也只能勉強下到山腳。夜晚行車,就他們這十幾人,並不安全。

“知行哥哥?”馬車上,墨語掀開簾子,疑惑地看著他。

不過瞬息,他卻下了主意。“墨姑娘,前面山路崩了少許,還請換乘馬匹。”

墨語聞言楞了楞,轉頭看見車旁一臉微笑的鐘儒,忽的惱怒起來,幾下蹦下馬車,就沖著車夫指揮起來。“給它松綁,本小姐要自己騎馬!”

鐘儒皺著一張娃娃臉,無奈地望向知行。後者眉頭一緊,默了片刻,才翻身下了馬。

“天還有些涼,你的披風呢?”

墨語聞言一笑,轉頭瞅他一眼,迅速地又鉆入車內。原地,禹知行沈默地站著,表情卻是有些恍惚。方才那一瞬,那雙漆黑含笑的眸,其實那麽像她。

攜帶的行李並不多,鐘儒將馬匹讓了出來,馬車在岔路上停放妥當,一行人便又上了路。

山風微涼,她的心卻乍暖還寒。身前握繩的雙手那麽近,她卻不敢去握,她不想失去這也許是最後一次的溫暖。

山路悠長,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

他的呼吸,他的溫度,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離她如此近。

=== === ===

“那是什麽?”

不知是誰一聲疑惑,所有人都擡頭停了下來。

山路之上,一小團雪白蜷縮在正中央,顯得那麽的格格不入。

“是不是小動物啊?”人群中有人好奇地走上前去。

“不要碰!”

這一聲警告剛剛出口,那人伸出的手卻已經觸到那團雪白,無可挽回。

突然!

“吼!”

震天的嘶吼猛然傳來,鐘儒已經一個箭步沖上前將人一把拉開。

“吼!”

嬌小的雪白瞬息膨脹生長,眨眼間已成了十丈高的白樺,只是一張猙獰的人臉赫然其上,嫣然正是木妖。

“哇!!!”

畢竟都是商戶出身,一眾仆從雖未慌亂,但也全數迅速地逃開,獨留下鐘儒一人在前。

“尹平這個烏鴉嘴!”鐘儒行動間低咒一聲,卻不含糊,一雙大眼緊緊地盯著面前咆哮的妖怪,雖一人在前,卻未有絲毫緊張。

禹知行將馬繩交給掌事,迅速地上前。

見他過來,鐘儒微笑一下,輕松地道。“只是低級木妖,一會就好。”

只是,少年緊盯著敵人,臉色卻凝重起來。“低級木妖能夠出現在禺山之上?”禺山之下的法陣上千年的大妖尚闖不過,這種未開化的低級木妖又怎麽可能過的了。

就在這時,那一直吼叫著的木妖忽的行動一滯,安靜下來。

“小心!”

驚呼的女聲從後傳來,橫掃的木藤未到,前方的兩人已經安然避開。兩人對視一眼,已經沒有時間再細想。

“人類,滾回去!”

這一聲話語來的突然,兩人皆是一驚,面前木妖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瞪著他們,哪裏有半點像低級木妖。

忽的,數根木藤沖天而起,同時動作,快而密集。鐘儒眼風一厲,一把拉住知行便退了出來。

“你們鬥不過我的,放棄吧,人類!”

那俯視的眼神太過鄙夷,一向沈穩的少年腦中一炸,人已經撲了上去。隨身的錦袋大開,一張火紅的法符閃電拋出。

“玄法皆因,破!”

滔天的大火一瞬蔓延,變調的慘呼傳來。少年冷冷地站在近處,看著那被火焰吞噬的巨木,沒有一絲表情。鐘儒正想松口氣,卻沒想到,黴運仍未到頭。

“吼!!!”

震天的嘶吼聲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失去了所有節制。

碗大的粗藤四處沖撞,帶著火苗重重地砸下。猶如夏日驟雨,鋪天蓋地而來。

狹窄的山路不堪重負,終於崩塌!

“吼!”燃燒著的木妖驟然縮小,化成一小團,跌入山谷。同時,山路上一行十數人無一幸免。

“啊!!!”

該死的烏鴉嘴!!!

=== === ===

好痛。

迷蒙中睜開眼,入眼的是湛藍的天空。下一瞬,意識回籠。禹知行迅速地從落葉堆裏鉆出,放眼望去,已有數人起了身,正在尋人。

還好已經離山腳不遠,山谷之下又有厚厚的落葉,應該都沒有大礙。

只是……

他仰頭看著陡峭的山壁,那木妖出現的太過詭異,總讓他覺得還有什麽,隱藏在暗處。

“知行,你還好吧?”鐘儒皺眉看著地上坐著發呆的少年,想起他方才的異常,不禁有些擔心。

少年擡頭看他,臉上帶著歉然。“抱歉,方才沖動了些。”

鐘儒有些吃驚,為他難得的沖動,亦為他如今面上的挫敗。

“小姐!”遠處,奶娘不顧頭臉身上的草屑,和著一群仆從四處搜尋著墨語。

“帶多些人,立馬去找出口。”

鐘儒尚未回應,就看他已經直直地朝著婆子的方向去了。只能甩甩頭朝著散開的仆從而去。

“禹少爺。”奶娘看見他走過來,一顆心好容易放下少許,那廂鐘儒卻將搜尋的人全部帶走,不禁讓她慌了神。“他們,這是去哪?!”

“奶娘,你且到十丈之外候著。”玄衣少年一臉鎮靜地走進,一雙墨眸緩緩逡巡。

毫無根據,她甚至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卻因為那份鎮靜,選擇了遵從。

墜落的一瞬,他回頭,只一眼卻鎖定了那個瘦小的身影。

所以,她必定在此三丈附近。

“風陣。”只手點地,三張符紙塗血成印。“開!”

輕緩的風驟起,逐漸變疾。飛揚起的落葉將視線遮掩,奶娘焦急地在外圈踱步,方擡起腳欲上前,面前的大風卻忽的一停。

“墨語。”

這一聲呼喚讓奶娘精神一振,擡頭的瞬間才驚異地發現,落葉堆正中凹陷一丈有餘,風陣的效力隨著距離的拉遠逐漸減弱,故而外圈逐漸地升高,直至十丈處,留下階梯一般的道路。

“小主子!”婆子心急火燎地提裙上前,顫著手靠近少年懷中的女孩。那虛弱的呼吸既讓人心疼,又讓人心安。

“奶娘,你去收拾下散落的行李,也許能找到水壺。墨語方才受到驚嚇,應該需要喝些水,緩緩神。”禹知行眉頭松開,不由得看向她。方才,就是這個柔弱的女孩,在山路崩塌的瞬間,如一頭爆發的小獸,直直向他沖過來。這也是他會如此清楚她行蹤的原因。

傻瓜。

絲絲的心疼和無奈閃過心頭,少年緊皺著眉,忽的神色一變,蒼白得再沒有一絲鎮定。

路遙!

懷中的人微微一顫,緩緩睜眼。

只是她錯過了少年轉瞬即逝的註視,剛睜眼,身子已被扶正,獨坐在地上。

“路遙!”從沒有一刻,他如此慌張,失去了所有理智。

婆子終於理齊行李,回頭望見少女驚訝無措的神情一楞,震驚之下棄了東西直奔過去。

“路遙?!”

不,那血肉模糊的一灘不是它!不是!

他仍記得,那個女孩臨別囑托時臉上歉然鄭重的神情。它是他和她聯系,決不可有任何閃失!

沒有它,紅日斷不會獨活!

山崖之下,落葉之上,黑馬已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墨語驚在當場,即便那血紅的一團令人作嘔,她卻依舊無法移開視線分毫。她知道他有多寶貝那一對馬兒,亦知道,他有多珍愛它們,如今就有多悲憤。

方才還在她面前活蹦亂跳的大黑馬,怎麽會,就成了如今的模樣?!分明,分明他們每個都未有事。

只是突然,少年蒼白的臉驟然變冷,急速逼近的身影那麽僵硬。

“禹少爺?!”奶娘驚慌無比,身子卻猛地立起擋在少女面前。她從未見過他如此悲憤沈郁的臉色,從沒有。

禹知行沒有爆發,他只是寒著臉看著這一主一仆,再沒有一絲和軟。“墨語,這一趟事畢,我們就此別過吧。”是他錯了,總不忍強硬,所以一錯再錯。

墨語猛地站起,驟然立起的身軀虛弱地晃了晃,蒼白的右手卻緊緊地攥住少年的衣袖,宛如握住最後一絲生機一般。

要開口的話堵在喉頭,禹知行皺眉看著她,擡起要拂的手卻忽的頓住,一把反握住少女的皓腕。

妖氣!

純正強大的木妖氣息!

正主到了!

如今他孤身一人,面對禍首,戰不得,躲不甘。

那麽,便不得不戰!

七十七 公子落琴

沙沙……沙沙

藤蔓生長的聲響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從沒有一刻,如此可怖。

“呵呵呵。”

禹知行渾身一顫,荒唐地看著空無一人的視野。這不合時宜的童聲天真無邪,在這一刻,卻詭譎異常。

“呵呵呵呵,好漂亮的大哥哥。”

在哪?!

山崖之下,再沒有第四個人的蹤影。知行一手將墨語護在身後,另一手扣緊手中的符紙,卻無從下手。

“禹家小鬼。”

“啊?!”蒼白的一張臉貼在面前,禹知行驚叫一聲,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好一會,才發現面前的人甚是熟悉。

“夜魅,別胡鬧了。”不遠處,幹凈清脆的女聲響起,黑衣的夜魅瞥了他一眼,方才轉身上前。

螢綠的華光籠在折了腿的大黑馬身上,九穆專註的目光中滿是疼惜,騰出來的另一只手安撫地拍著馬脖。

“路遙!”這一聲又驚又喜,禹知行擡腳就要上前,步子卻被人生生攔住。

“既然公子分身乏術,我等自會好生照料它。”夜魅嘴角一彎,揮手間解了三人的幻覺,一雙黑眸緩慢地在少年的右手上一掃,揚起笑意。

“我……”知行神情一頓,才意識到方才危急時刻自己一直握著墨語的手。如今握也不是放也不是,落在他人眼裏,暧昧異常。

籲~

一聲長嘶發出,傷重的黑馬毫發無損地踏立而起,熟稔地蹭了蹭身邊的少女。

“那位姑娘……”九穆看向癱坐在地上的一老一小,秀眉一緊就要上前。只是兩人白著臉連連慘叫,卻又讓她退了回來。

“在下夜魅,見過禹少主。”夜魅安撫地瞧一眼九穆,而後轉頭與他對視,一派坦然。

“你是她的人。”這說法很奇怪,禹知行卻無暇細想。因為他終於憶起,他與這男子有過數面之緣。

忽然出現的男人黑發黑衣,一雙黑眸上挑,風流勾人。墨語大著膽子瞅了瞅他精致的面容,眼眸一動,飄向那邊綠裙的少女。

清涼的風裏,少女一身綠裙層層疊蓋,是絲緞材質。明艷俏皮的容貌,偏生那一頭蓬松濃密的短發根根朝上生著,與常人太過迥異。況且,她已親眼看見她用一種奇怪的光束醫好了那受傷的黑馬。她是妖,毫無疑問。

只是……女孩那微蜷的發配上水靈的大眼,可愛清純得讓人心軟。若是換了其他妖怪,她哪裏會只是驚叫一聲那麽簡單。

“大黑我帶走了,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夜魅燦然一笑,回身提上楞楞的九穆,直接上了馬。

“站住!”禹知行見他們要走,不由大叫一聲。他尚有一肚子疑問未解,怎能讓他們就此離去!

只是這一次,他的行動超出了理智,只見憑空白光一閃,伏妖的術法已經破空而去。

夜魅面色一寒,卻忽的腰間一緊。九穆左手一揮,一個木巨人已將兩人一馬框定,輕松避過那襲來的白光,攀援而去。

原地,除了被生長的青藤放到谷底的鐘儒的愛馬,便只剩下驚訝無措的三人,和術法震落的碎石和枝葉,那麽落魄狼藉。

=== === ===

琴聲玲玲,如拂曉清風;琴聲悠悠,如暗夜幽月;琴聲錚錚,如沙場拼殺。

他笑,如寒冬暖陽,唇角溫度讓人心歡,沈醉不知歸處;他愁,則暗月無光,眉間寒峰糾結人心,寸寸沁染傷懷。

曲調一轉,金戈鐵馬的殺伐一收,宛如驟變的戰場,讓人不禁屏息。

如墨的黑發高束,幹凈利落地用桃木簪著,偏生額角漏下一撮,為那張英挺俊秀的臉添上幾分邪魅。撫琴的那人一如既往的黑衣,今日卻難得地在外衫之下加了件絳紫中衫,更添一分魅惑。

拔高的金鳴瞬間響起,短促而繁覆的眾聲同響,隨著那挑高的手指一收,直到那琴聲掩下,眾人才胸中一舒,找回自己的呼吸。

琴臺之上,黑衣的男子斂袖,閉著的眼緩緩睜開。

眼仁如墨,那黑色似是從渾身的黑色之中破開,如同最神秘莫測的無月之夜,只一眼,卻足以噬魂吞心。

不小的抽氣聲此起彼伏,男人們皺眉朝著掃興的女人們投去鄙夷的眼神,卻被後者自然地無視了過去。

一曲終了,他理好紋袖正要起身。幾聲急促的輕呼響起,不禁讓他頓步回頭。

琴臺之下,幾個少女湊作一團,個個面色緋紅。居前的一人碰巧和他對了一眼,神色一驚,手足無措地躲了開去。

長眉微擡,他了然一笑,朝著那迎上來的小廝低語幾句,便轉頭走了。

“啊?!他要走了!”“瑞香,別磨蹭了。”“快啊,他要走了!”

紛亂的腳步聲緊追而來,於拐角處卻又驟然停歇。

安靜的一隅,那人扶盞輕啄,和著和暖日光,仿如至美古卷。

夜魅黑眸一動,望著局促的三人,忽的笑了。“姑娘還請上座。”

那神情灑然磊落,讓人顧慮盡除。三人互望一眼,兀自收拾了儀容,才終於鼓足勇氣,相攜入座。

黑眸流轉,紛繁的畫面劃過眼簾。他一勾唇,打量了三人一眼,安靜飲茶。

雖已坐下,三人卻又對視許久,欲言又止。

“在下一日只蔔一次,一人一事,還請三位想好才是。”

“瑞香,還是你問吧,你的最為重要,應該你優先。”糾結許久,其中一人終於心上一橫,朝著身邊人說道。

誰知那人卻連連搖頭,道。“不不不,郁香姐姐和汀香妹妹的事同樣重要,怎可讓我居了先。”

“那不如汀香妹妹先問吧,畢竟也是你先提的議。”說話人轉頭看向自家妹子,大度矜持地笑道。

“不用,兩位姐姐在前,我的又是小事,哪能耽誤了姐姐們。”最小的女孩眉眼彎彎,沖著兩人也只是搖頭。“況且,雖是我提的議,帶著大家來找先生的卻是姐姐,郁香姐姐你就不要推辭了。”

“就是,郁香姐,你就先問吧。我和汀香改日再來便是。”瑞香一聽立馬點頭,輕輕地搡了搡自家姐姐。

“可是……”郁香露出一臉苦惱,躊躇片刻終於下定主意。“罷了,我且先蔔,若看的準了你兩人也能更放心。”

對面,夜魅悄然一笑,看著面前三人饒有興味地一哂,一雙眸子對上居中的少女,忽的開口。“姑娘欲問之事,是姻緣。”

三人均是一怔,還是大姐最先醒過神來。她面上一紅,輕咳一聲才低聲細語。“敢問公子……”

“你的真命天子已經出現。”他看一眼面帶紅雲的二姑娘和隱隱期待的三妹,朗聲補上一句。“姑娘娟秀靜美,棋藝精湛。”他看著她的眸,一字一頓。“好事將近。”

三姐妹瞪大眼睛興奮起來,瑞香高興地拉著妹妹起身就要走,郁香卻是婷婷起身優雅一禮,略有深意地嫣然一笑,方才轉身離去。

眼看她三人離開,夜魅才擡手飲盡最後一口茶。連眼都未擡地悠悠開口,“既然來了,還躲什麽。”

“夜魅,你越來越敗家了,居然跑這裏來了。”九穆皺著眉瞅了瞅茶盞中殘留的茶湯,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怎麽就成了我敗家了?”夜魅長眉一挑,俊臉皺作一團,哪還有半點的風雅。“你整日料理些花花草草,大門不出,我卻在外奏樂掙錢,還要替人占蔔。”說是占蔔,其實不過利用窺探的片段和他以往的經歷,做出預測罷了。

九穆坐都未坐,一雙大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小嘴不由撅起來。“你奏樂不過是興致來了才偶有為之,賺的錢也抵不了你住宿的花費,占蔔卻又從來未見你收過銀子。你不隨我住在郊外就算了,還不務正業大手大腳,不是敗家是什麽。”再說了,她侍弄花草?那都是治病掙錢要用的草藥!

對著九穆那一本正經的臉,夜魅嘴角抽了抽,沒了話語。

“我去忙了,一會過來幫忙。”

話剛說完,人已經走得沒了影,夜魅無奈地甩甩頭,暗嘆自己著實遇到了個克星。

那廂腳步聲未遠,一個溫潤低啞的聲音已經響起。“沒想到你便是公子落琴。”

夜魅擡頭,凝視來人一會,才回道。“我以為你不打算出來了。”

禹知行沈默看他,見他舉盞添茶絲毫沒有要招呼他的意思,也不惱,黑眸環視一圈,徑自坐了下來。“我以為,你們獨身在外不會如此大搖大擺地行於街市,但是出乎意料……”

“即便是你,也動不了我分毫。”夜魅悠然地飲著茶水,動作輕緩,神情未動分毫,連眼皮都不曾擡過。

“你?!”置於桌上的手猛然握緊,覆又生生頓住,禹知行心中驚訝,在這人面前,他似乎一舉一動一喜一怒都被輕易牽扯。

“若不是你豢養木靈,你連九穆的氣息都感覺不到,而我你便更無辦法。”

這話說的極其猖狂,偏生他一個字也反駁不了,因為禹知行不得不承認,雖然自己如今在法士中已不算弱,卻感覺不到面前人絲毫的妖氣!“她在哪?”即便羞憤難當,他亦不會忘記此行目的。

夜魅眉頭一挑,似是沒有想到他會如此直接,眼眸一轉覆又笑了,終是個孩子,沒多少耐心也是正常。心念至此不禁一動,生出些捉弄之意。

“禺山形勢可好?”

禹知行眉頭一皺,不知對面人這突兀的疑問是為何,卻又好脾氣地答了。“西戎一行未果,父親又心系極東,法會中地位雖未變,卻也不如從前。”

“禹叔可還好?”

提到父親禹知行眉頭更緊,心尖不禁一顫。“父親雖隱瞞卻逃不過我的眼,他不好,很不好。”即便他不知道具體的病癥,他也知道,父親的身體已遠不如從前。

“那如今,可是人妖和諧共享盛世了?”

面對再三發問,禹知行望著對面人含笑的眼,終於意識到他是故意岔開話題,沒好氣地瞪著他,但還是壓下滿心的怒氣。“自然不是。”

黑袍一動,那滿眼的戲謔捉弄瞬間湮沒,夜魅陡然靠近,一雙眼定定地看著他,氣氛凝重。“內憂未平外患未清,她行為悖論,為你兄父不喜人族不受,你憑什麽問起,又緣何認為我會告訴你。”

禹知行楞住,對方沈聲叩問,字字敲在心頭,讓他啞口無言。眼看那縹緲的身影探身而起就要離去,悶在胸口的濁氣終於炸裂,直沖頭頂。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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