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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孽緣不淺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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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越發濃郁,危險地灼熱起來。

感覺到她越來越危險的視線,雷叔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是話風一轉,問道。“紅葉,聽說紫玲在沙城之外與人族法士對峙,而後隨著化形的玄狐和你一起沖入了沙城?”

她一怔,沒想到他忽然提起這一茬,只是點點頭,等著他的後話。

“在你眼裏,人族是什麽?”

人族是什麽?她皺眉,不知道他怎麽又轉到這個問題上去了,疑惑地看向他。妖族與人族對立已久,妖族雖退居妖界,四大妖界卻少有被人族征服的,所以在妖族眼中,人族不過是平等處境的族群而已。

妖族中,有的形容人族軟弱無能、孱弱無力;有的形容人族貪婪虛榮、陰險毒辣;還有的形容他們恃強淩弱、狂妄自大。

而在她的心中,他們與卑微、強大、低賤、高貴都無關,人族不過是人族而已,不高於它,也不低於它。當然,人族壽命短、身子弱的特征,和睿智剛強的潛質,她還是承認的。

不過,後者只屬於極個別的精英,一般人族,是柔弱的。

“你覺得他們很弱吧。”

雷義的忽然開口讓紅葉一凜,思緒回籠。她看著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正因為脆弱,她才會那般小心翼翼。她不想傷害誰,也不想給紫玲帶來麻煩。

“人族啊,是脆弱,可他們聰明,有自知之明,所以惜命。一個人,要強大,很難;但同樣的,要脆弱得一碾就碎,也很難。你以為,你呼吸重一點,他們就會破碎?別開玩笑了。”他瞅著紅葉眼中明顯的不信,勾唇笑了。“方才那女子手中的茶碗,裝的是讓人麻痹的□□,我們有任何的異動,都會讓她一瞬間發難。而一旦我們著道,不到一個時辰,她就會帶著鎮上的法士來收拾我們。”

“普通人鬥不過單個的妖,可別忘了,他們是群居的,而群居生物都很難擊破。妖,對於人來說,是可怕的敵人。但他們,卻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所以,你大可不必要那麽擔驚受怕的。況且,先不說我們三個不是蠢的,即便出事,我們臉上又沒有寫著紫玲的名字和長相,你還怕他們查到紫玲丫頭身上?”

聽他一頓說下來,紅葉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麽了,只是一對英眉不松反緊,“他們查不查得到是一回事,我有沒有出錯是另一件事。”

雷義一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楞了半晌才笑起來。“原來你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你!”紅葉瞪她,表情雖然依然嚴肅,之前緊張的氣氛卻是一下子散開。

一根細柴被紅葉撚在手裏,轉了轉。她哼唧一聲,轉過臉去,一下子癱倒在幹草之上。“睡覺。”

另一邊,雷叔無聲地看向雷銘,只見自家小子一雙晶亮的眼睛看著自己,眼中的茫然和焦躁已經去了一半。輕笑一聲,也躺下,閉眼休息。

=== === ===

在人間的第一夜,比想象的踏實很多。

第二天中午,當紅葉坐在人流密集的飯館裏的時候,她已經安定下了心神。

如紫玲所說,他們如今的體內多了她的一點法力,已經成為法士難以辨識的妖身。只要他們自己不自亂陣腳,是不會被發現的。

其實還有另一點理由……

紅葉回頭看著木桌對面衣衫破舊汙臟、渾身酒氣的雷義,很是無語。她總算是知道這家夥一大早去那垃圾山幹嘛了,就他這幅德行,行人見了他們誰不是遠遠躲開,別說探查虛實,連對上一眼都覺得臟了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瞅一眼一身土黃的雷銘,原本她眼中粗俗不堪的打扮如今真是越看越順眼了。她滿含深意地看著雷銘,在心裏祈禱這家夥可別真跟著這老頭學壞了。

雷銘略微尷尬地別開眼睛,紅葉也真是,老爹許多年沒喝酒了,小丫頭給的銀子雖不多,也沒必要心疼成那樣吧,那痛不欲生的眼神,看得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父親也是,雖然憋屈了這許多年,可形象也還是得顧忌一下的嘛。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松松垮垮但還算幹凈整潔的衣衫,皺眉搖了搖頭,要按父親說的那樣做,他還真是接受不了。反正做不到,不如就折中一下好了。

這時,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匆匆忙忙從外面沖了進來,一進門就嚷嚷起來。“大家快來,南城口那捉住了一只黃皮子,聽說是妖怪,正要處置呢。縣令大人讓我們都過去府衙那,學習一下。”

這一說完,飯館裏的人頓時一陣交頭接耳,所有人都停了原本在做的事情,紛紛朝著門外走去。

雷銘渾身一震,立馬就要起身,胳膊一緊,卻是被自家老爹拽著坐了下去。

“記住我昨夜的話,群居的生物,不強大卻很危險。在別人的地盤,就要忘了自己是誰。”

“啰嗦。”紅葉哼一聲,鳳目看向那人流匯聚的方向,神色平靜地道。“看看便是。”

雷叔粗眉一揚,這一次卻是眉眼帶笑,這妮子,比看起來強勢些嘛。

“走吧。”他站起來,拍拍雷銘的肩膀,跟著紅葉朝著那人流的前方走去。

六十二 妖之於人

府衙門口,不大的一塊空地已經滿滿的全是人。圍觀的人雖多,卻也井然有序,最裏面的一波已是坐在地上,後面的人都是錯落有致地站著,視線上被擋住的並不多。

人群的最前端,一個高壯的漢子正拎著一只氣息奄奄的黃鼠狼和身邊的人說著些什麽。一看人到的差不多了,也就停下對話,清了清嗓子,道。“大家註意了!”

“這只是黃皮子,也就是黃鼠狼。看著像是普通的動物,但實際上,是一只妖。”說著,他將那只黃鼠狼放到了地上,退開幾步,只緊緊地攥著手中的鏈子。“大家註意,它會幻術,不可與它對視。”

“啊。”

隨著不知誰的一聲驚呼,那備受矚目的黃皮子動了,不像普通的動物,它沒有立馬逃竄或者發出嘶吼,只是伏著身子,盯著圍困自己的人,緩慢地轉動著頭。

它的動作極其緩慢,漆黑的眸子裏有一種危險的氣息逐漸透露出來。低低的嗚咽隨後自它的口中傳出,響在安靜的廣場上,讓它那詭異的氣勢更濃三分。

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註視,像是要將面前所有人都記住,等到日後,逐一覆仇一般。

“殺了它!”人群中,有人忽的驚叫一聲。

恐懼像是失去禁錮的毒氣一般,席卷了所有的人,讓他們再無法平靜。

“大家放心,它已經被我打傷,無法再作惡了。”這時,一個玄衣道袍的男人自府衙裏面走了出來,人群裏不斷響起歡呼聲。這人正是鎮上的法士,道居先生。

“這種雛妖,初具妖力,還只能施一些簡單的妖術,比如幻象或者催動風、水、火等等元力,但都很容易破除。雖然不夠強大,但也正是因為是野妖,年歲尚淺,它們對於人界的畏懼和自身的認識太少,往往比大妖更可能闖入村鎮,作惡一方。”

“我今日叫大家來,就是想告訴大家:這類野妖和大家常見的住家雛妖不一樣,是從妖界逃出而不是在人界藏匿已久的,不會自主躲開人類,反而喜歡模仿人族的行動,所以很明顯地能夠看出與動物的不同。它們喜歡主動攻擊,但並不強大,所以大家在夜間行走或者去郊外的時候,若發現了它們,切不可驚慌,它們並不可怕。”

“當然,大家也不可冒進,除非可以引誘它們去陷阱區,不然絕不可上前。這時,大家的首要任務是回到鎮上通知我們,因為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確保一次解決它們,永除後患。”

“是,先生說的對。”那方才和衙役說過話的男人站起身來,轉向大家。“二郎的事情,大家也都清楚,我希望大家一定記住,絕不可一時逞能。”

人群一時沈默下來,想來這二郎該是死在了妖物的手裏。

“唦!”

道居出現的時候,那黃鼠狼已經戒備地轉過身來,這時卻是嘶吼一聲,撲了上去。

“先生!”

“小心!”

“啊!”

一陣混亂中,雷叔朝著紅葉的方向看去,不想對方也正看向自己,立刻說道,“走吧。”

紅葉一楞,心中隱約知道他的意思,一陣異樣的心情湧上,她轉身拉住一直盯著那邊的雷銘,轉身就要走,卻是已經來不及了。

那野妖不過一瞬已被制住,然而人族的憤怒已被激起,那恐懼化作最尖銳的傷痛,刺激著每一個人的心。

“殺了它!”

“殺死它!”

“殺了它!”

“殺了它,為二郎報仇!”

“該死的妖怪!”

“把它剝皮拆骨!”

“讓它不得好死!”

那此起彼伏的聲音像是催命的咒語一般,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紅葉徹底地楞住了。這裏所有在場的人都用無比仇視的眼神看著那只小妖,仿佛自己與它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般。實際上,那家夥身上一絲血腥氣也沒有,它根本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為什麽?

為什麽沒有罪惡的妖要被視為罪大惡極的敵人,而這些軟弱的人族如今卻全是猙獰兇狠的模樣?

這就是人族嗎?

“安靜!”

“我現在就告訴大家,如何處理這野妖。”道居揚手將那被打的缺了一只耳朵的黃鼠狼拎起,看向大家。“它們和住家雛妖一樣,只要妖術被破,說到底也只是一只動物而已,這時,只要取其要害,便可以讓它們斃命。”

說著,他指了指黃鼠狼的心口和脖頸,講起細節的處理辦法。

這邊,紅葉已經眼明手快地拉起雷銘,朝著巷子裏大步走去。

三人行出不遠,一聲淒厲的慘叫從身後傳來。雷銘身子不由就是一緊,整個人頓在原地,任紅葉怎麽拉扯也再不動分毫。

“先生?你們怎麽在這,道居先生的講解已經完了嗎?”

雷叔聞言擡頭,卻是那借宿主人家的婦人迎面走了過來。

他客氣一笑,搖搖頭。“我們去那邊看了一會,見沒有什麽危險,就回來了。”

“啊,是這樣啊。我還怕自己耽誤了時間,錯過講解呢。”那婦人笑吟吟地點點頭,向著三人欠身一福,就朝著前面走去。

“大娘留步。”見她要走,雷叔上前攔住。“我等差不多也該離開了,昨夜借宿一宿,感激不盡。”

“不客氣,你們本是為民除害的,這點小忙自然得幫。還請一路保重。”

“多謝。”

婦人點頭行禮,也不再耽誤,朝著前面去了。

等到那身影不見後,雷叔才垂眸嘆了一口氣,回頭看向雷銘。

只見生死搏殺也面不改色的那人,如今卻是垂頭盯著腳尖的地面,不斷地輕顫著。

紅葉松開拉著他的手,一雙鳳目雖無甚波動,卻也失去了原本洋溢的光彩。

“於人族而言,異類即為妖。對於未知的東西,軟弱如人族,只有成群結夥將它們除去這一條出路。”

“我們就是他們的危害,除妖就是除害。”

“為什麽,它明明什麽也沒有做錯!”

聽到這裏,一路無言的雷銘已經再無法忍耐,憤憤地看向老爹。

“小子,你恨龍族人嗎?”

雷銘一震,不說話了。

“即便害我被困的龍族人已死,即便他有自己的理由,你依然會恨龍族其他的人。很多時候,憤怒和仇恨是沒有限定的,甚至可以毫無理由。”

“與獨立行事的野妖不同,人族群居,他們的仇恨是極易傳播而且會綿延給子嗣的。就像被我影響的你一樣。”

“妖,對於人族有千萬種態度,害怕、蔑視、好奇、仇恨;但人族對於妖,卻只有畏懼和仇視。”

“所以,紅葉、雷銘。”他說著,忽的喚出兩人的名字。

兩人均是一楞,看向他。

“你們應該思考的是,紫玲在沙城外選擇跟你們一同離開,選擇對等地和你們達成契約,選擇保護你們,下的是怎樣的決心。”

她和那個男人一樣,拋棄了世俗的一切,與妖為伍。可她卻又與他截然不同,她給的,不是互相幫助的助力,而是生死與共的守護,是秦易斌也無法做到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你們永遠都不會明白,她為了你們,放棄了些什麽。”

……

……

……

長久的沈默中,紅葉看著面色如常的雷義,終於明白了紫玲讓她同行的意義。她想要她了解的,是這個世界的真相;想讓她學會的,是如何以妖族的身份恰如其分地融入人間。

是的,只有他。只有生而為妖,卻在人間生活過無數載的雷義可以做到。

“她是很有能力,但她還是個孩子,人族的孩子。妖有妖道,人有人道。她永遠教不了你們如何為妖,如何獨當一面。就連我也做不到。”

說到這時,雷叔已經神色輕松起來。“如何在人界忘掉自己的身份,融入他們的生活,是你們要自己尋找的答案。等到你們能夠獨當一面,而不是在她身後聽她吩咐的時候,你們才真正有資格與她並肩。”

“獨當一面……”紅葉低低呢喃著這四個字,腦中回想起當初自己幾人隨她一路前往龍宮的畫面。她原本想的,不過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幫她一把,卻忘了,自己本該是那個和戰友一同並肩殺敵的人。

“小子,做妖的就要狂,縮頭縮腦的樣子,像個啥?!”

雷銘被這麽一吼,整個清醒過來,他驚慌地四處張望一番,才發現四周根本沒有其他人。

“等會去給我換套衣服,這個慫樣,真是太丟我的臉了。”

紅葉瞪著眼睛看雷義數落雷銘,聽他長篇大論的歪理,心中無限荒唐。果然,深沈睿智什麽的,就是她的錯覺罷了。

“父親。”雷銘無奈地止住自家老爹,生怕他一起頭就停不下來,“你昨夜說要分道而行,可是當真?”

“啊,那個啊。”說起這事,雷叔神色恢覆平靜,老神在在地點頭道。“今日我且先帶你們走一遭,告訴你們住店、吃飯、買東西和趕路。之後,咱們就各走各的。”

“可是,萬一我們身份暴露了,該如何是好?”想起方才那被捉住的黃皮子,心頭的不痛快又翻湧起來。雷銘皺眉看著自家老爹,總覺得他就這麽放著自己兩個人不管,終究會出事。

“暴露了,就跑唄。至於怎麽脫身,自己去想。”雷叔一指敲在自家小子頭上,知道這家夥愛擔心的老毛病又犯了。“先到目的地的人就在原地等待。若是有人超過規定時間仍未到,就往來路的府衙和法會找人。”

“雖然我不覺得有這個必要,但為了不演變成被人追殺,還是就地解決麻煩的好。”

呼出一口氣,雷銘睨一眼一臉無所謂的自家老爹,看向紅葉。

“就這樣定吧,府衙那邊該結束了,我們走吧。”

雷叔看一眼一臉自信的紅葉,拍拍雷銘的腦袋。

三人相視一笑,朝著出城的路走去。

六十三 冤家路窄

仲夏,上京北郊,一年一次的法會議事已接近尾聲。

議事廳內,各法會的首腦正聚集在一處。

墨鳶舉盞飲茶,不著痕跡地看著屋內這些侃侃而談卻毫無重點的男人。無趣,這兩個字從議事開始就在他的腦中盤旋不去。怯懦、忌憚、猜疑、嫉妒,陰暗的氣息隨著每個人的呼吸在不斷地變厚,緩緩地流動。

“如此,議事就此結束吧。”斜對面,禹臨峰略大的聲音驟然將這混沌的氣氛攪亂,破開一絲清明。

身邊響起無數迎合的聲音,少年閉眼抿唇,將那半口都沒能喝下的苦茶拋棄,懶懶地出門。

身後,禹臨峰還在和一群人攀談著,墨鳶看看唯一跟過來的季絢林,瞟一眼不遠處看見他就加快腳步的眾人,唇角一彎,竟是笑了起來。

這樣毫無生機的法會,真是無趣。明明無趣至極,他心中卻有隱隱的躁動感在不斷滋生。

“少主……”

“絢林。我讓你查的東西,怎麽樣了?”

季絢林一震,低垂的眉宇一皺,而後松開。“紫姑娘的事……尚無進展,其他的……”

“嗯?”

閑庭闊步的人忽的停下,回過頭來,看著他,輕揚的眉宇沒有一絲褶皺。

但季絢林卻是立馬停在了原地,恭敬無比地彎下腰去,“屬下無能,沙城那邊,還未傳來任何消息。江南的城鎮也沒有發現她同行之人的蹤影。”

“那麽,她是還沒有出來了?”

“應該是的。”

“應該?”墨鳶平靜地看著面前這個垂頭哈腰的男人,心底升騰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失望,無比的失望。他失望季絢林竟會如此無能,更失望自己,竟會如此在意。

“其他的事呢?”

彎著腰的男人只覺得頭頂的視線越發的陰寒起來,握著的雙手不由一緊,“另外的事,幸不辱命。”

墨鳶神色一松,看著他正要說什麽,餘光卻瞟到一抹玄青,不由頓住。“下去將資料都整理一遍,我今晚要看。”

季絢林一怔,轉頭看向他的視線方向,不由明白過來。“是。”他躬身一禮,安靜地退去。

看來少主是要出手了。

眼看就要走入議事廳,禹知行眉頭一皺,看向左邊幽然走來的少年,目光頓住。“蒼鷲少主,多日不見。”

墨鳶睨著他,唇角的笑意更深。“多日不見。”

是啊,不是“好久不見”,而是“多日不見”。自紫玲從沙城越界而過,不過一個月餘。

“今日議事如何?可是確定了什麽新策?”與他沈黑的眼眸對視,禹知行壓下心中奇異的厭惡感,如常道。

墨鳶卻是聞言一揚眉,笑了。“怎麽,你父親沒有跟你說過嗎?”

“今日的議事沒有絲毫的成果,那些老煙袋子們只顧著談天氣、論收成、聊女人,沒有一個敢於出來談論接下來法會的發展、針對妖族的部署甚至在屬地的所見所聞。”

禹知行聞言臉色一凜,凝重起來。如今的法會已經如此了嘛?

“啊,有一個提案倒是通過了,禹山主提出,要建立一個公署,公署的教習先生由各法會推薦……將會配備行會最頂尖的力量,辦學資金由前來學習的學生所屬的法會共同承擔,各法會的年輕一輩可以不分派系地在公署中學習。而自公署學成畢業的學生,不論原本派系如何,可以自由選擇此後效命的法會。”

好提案!禹知行心中一震,不禁興奮起來。公署的設立可以打破法會各占一方卻師資力量不均的局面。這樣不論出身如何,有能力的學生就可以得到最好的教育。

“真是陰毒啊,明面上是將最優質的師資讓出,惠及天下。實際上,卻是搶奪他人屬地的優質學生,斷絕中小法會的前途和希望。”

“你!”禹知行喉頭一緊,卻沒有馬上辯駁,這一點確實是這個提案最大的弊端,自由選擇出路的結果必定難以避免優質人才紮堆選擇最好的法會。但是,他的父親,絕不可能做如此趁人之危的事情。“蒼鷲少主說笑了,落葉歸根,即便游學在外,優秀到能夠入公署的人,絕不可能背棄故鄉!”

“哦?是嗎?”墨鳶寂靜一笑,眼中的眸色漸深,帶著危險的亮茫。“如果禺山真如此慷慨大方,有如此把握改變大局的話,為何如今的行會會落魄至此?為何禺山不提出刺探妖界的提案?為何禺山自己也如此沈寂?”

“你的父親,是想把禺山從天下第一變成天下唯一嗎?”

“你胡說!”饒是理智尚存,禹知行也再壓不住心中的怒火,低吼起來。“你知道什麽?一個離經叛道的法會怎麽可能理解我們正統法會的所作所為,我們可不像你們,只為一己之私!”

“哈,離經叛道嗎?”一聲輕笑出口,墨鳶瞇起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少年,這種愉悅的感覺讓他越來越興奮。“那麽恕我問一句,正統的你們為何會包庇紫玲那樣離經叛道的人呢?”

中計了!聽到紫玲名字的那一瞬,禹知行已經知道事情不好,他握緊拳頭,再不肯多說一個字。

“真想知道,裏面那群老家夥知道了她的存在的話,會不會還如此地支持禹臨峰。”

“你想做什麽?!就算如你那時所說,紫玲也不過是被他們施了妖術,沒有任何過錯!”

“我沒告訴你嗎?”墨鳶笑意吟吟地看著他,緩緩道。“她在妖術解除的情況下,為了保護那群妖孽,用刀子傷了我。這可不是騙人的,傷口還在呢。”

什麽?!她竟會做出這等事情?!

人族竟會為了敵對的妖族傷害同族嗎……

沈默。長久的沈默。

墨鳶看著他,不錯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這時,他忽的轉身,朝著議事廳走去。“這麽一說,我還真想試試看了。”

“站住!”禹知行一驚,轉身就向他的肩膀抓去。

未料,朝前的墨鳶卻是一瞬晃過他的手,提手就朝他的喉嚨抓去!

危險!

禹知行一個激靈後撤閃過他尖尖的指甲,重心不穩下卻見他一腳飛起,踢向他的膝蓋!

該死!運盡全身力氣側翻而起,他右腳落地,只一瞬已經返身朝他看去。

然而,視線裏哪裏還有他的影子,知行一震,心叫不好,背心已經傳來一股涼意!

猛然的下伏,他飛起左腳踹向身後,卻再次撲了個空。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尋找那個身法詭異的少年,保持著伏地的姿勢,靜靜地感受著身邊的氣息。

呲!

破空聲起,知行抓起地上石子,朝著那聲源就是一擲。同時,身子朝後兩個空翻,瞬間拉開兩人距離。

落地瞬間,他看向那少年,卻見他只是把玩著手中的一把匕首,神色平淡地看著他。

“我要和禹臨峰聊聊她的事情,如果他不想我跟別人說起的話,最好明天一早親自到盛月閣來找我。”

“你到底要做什麽?跟我說便是。”方才的招數全部都是殺招,這個少年分明就是不安好心。“我警告你,不要動她!”

“跟你說?你做的了主嗎?代表得了禺山嗎?背負得起責任嗎?”

禹知行巨震,牙齒被他咬的咯咯響起來。

“今日他還有客人,我就不打攪了。明天一早,可別讓我失望。”

禹知行看著那含笑而去的少年,拳頭握得顫抖起來。直到那身影消失,他才看向身後還在和其他法會首領商談的父親,無力地松開拳頭。

垂首無言。

=== === ===

傍晚時分,季絢林拿著一個堆滿書卷的漆盤,走進墨鳶的房間。

“少主。”

少年聞言擡首,卻沒有接。只是看著他把書卷放下,而後道。“絢林,加快另一邊的進度,我覺得,那兩個人有些礙眼了。”

季絢林一怔,擡頭看向他手邊放著的那把匕首,刀已出鞘,卻未見血。那個少年,看來身手還不錯。要知道,因為身弱,少主自小學習的就不是作戰的招數,而是近身搏殺的手段,加上往往出其不意,所以幾乎沒有人能夠逃過。

難怪,他會如此憤怒。

墨鳶沒有註意他的沈默,只是看著那一堆書卷,隱隱地笑起來。他終於知道那股隱隱的躁動是什麽了。

禺山一直倡導的便是善待百姓、兄弟齊心。既然如此,他就要讓禹臨峰知道,民心和兄弟,究竟有多麽脆弱。他會被最信賴的人拋棄,最後自我毀滅!

“立於天下,就如同沙石入海,任你頑強不破,也絕不可能率性而為。這江湖之大,遠不是你禺山可以一手盡握的。”

“你不是自詡天下第一嗎?我會讓你在第一的寶座上,粉身碎骨!”

少主……

季絢林瞪大眼睛看向座中陷入深思的少年,震驚得忘了深入骨髓的恭敬。他竟會忘我到不經意念出自己的想法……看來禹臨峰父子,真的要粉身碎骨了。

真真切切的“粉身碎骨”……

六十四 鋒芒畢露

一尺見方的石桌之上,一套盛藍色窯變色釉瓷盞被零散地擺著,一只精巧的茶碗被一只手托在指尖,輕輕轉動。

晨曦的微光下,那人垂眸看著手中的茶碗,嘴角的一抹笑若有似無,是那麽的漫不經心。

這時,輕微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不緊不慢而來。

他眸子一動,笑意終於在嘴角成型,綴在唇邊。

“禹山主真早。”墨鳶擡眸看他一眼,也不起身,只是擡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道。

“不早,你既然願意起早穿戴整齊在這等我,又特意派人知會我,告知下午便要離開的消息,我只好走這一遭了。”

墨鳶一怔,看看對方寬松隨意的青衫,不由無言。他說的沒錯,自己在氣勢上終究輸了一籌。

不過……

他隨意地打了一個響指,有仆婦自閣外拿來一壺熱茶,翻過石桌上的茶碗,泡起茶來。

“我既是後生,自該如此。”

禹臨峰看一眼那茶具,悠然自在地拿起茶碗,一口喝下。這茶具的工藝,他自是認得的。

“說吧,紫玲的事,你想如何?”

“她如今既然入了你禺山的門,我所求也不多,不過是要禺山將她送入公署罷了。如此簡單,你該不會不答應的。”他盯著他,目光銳利起來。

是的,只要她進入公署,他就有的是機會料理她。

“進入公署?我說你怎麽會同意我的提案呢,原來是因為這個。”禹臨峰一笑,又飲一口,卻是沒有接話。

“禹山主,你不會拒絕的,因為那樣,我只好設法讓她心甘情願地自己進去。當然,是身敗名裂之後。”

“身敗名裂?”

“她有陰陽眼吧,跟我一樣。”墨鳶看著眼眸一動的男人,神色淡然地繼續說下去。“九歲入世,游歷天下一年,入過九木,去過沙城,上過雪域,說不定還去過夜啼。出入妖界如市井游玩,身邊禦獸已超四五,這樣的人,可不是一般人。”

禹臨峰神色一變,看向墨鳶的目光變得鋒利起來。他竟是查的如此詳細,而且,比自己的情報還要詳實!

“你說,這樣的一個人,若是與妖為伍了,該是多麽可怕的威脅。”少年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邊,盯著他。“禹山主,你隱瞞這一切,可是要縱容她嗎?”

“頭一句似乎說的還有些邊際,後來兩句,怎的就這麽荒唐呢,墨少主,你在誆我嗎?”男人握碗的手松開,輕放在桌邊,也看著他,鎮定如初。

“沒辦法,她游歷一年,遇到的人自是不少,那孩子又那麽紮眼,沒人會忘的。至於後兩句,沙城一事,見證現場的可遠不止你我二人。”

這意思,就是要威脅他了?

禹臨峰默然,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不必擔心,她入公署之後,我自然有辦法讓她歸順於我,自那之後,她絕不會再有機會見你們,你們也不必面對她的質問。”

等茶碗斟滿,他沖著那仆婦揮揮手,閣中便又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我很好奇,她不過是天賦異稟,你要如何讓她身敗名裂?不管是你,還是那些市井之徒,或者那些官兵,論公信力,贏得過我禺山嗎?”

墨鳶一頓,沒想到他竟是要硬碰硬,心中好笑。他竟是將禹臨峰逼到如此地步了嗎?那個鐵面無私、公正嚴明的人,居然在他面前說出如此一番話。

有意思。

“當然不是。我們要論的不過是她的強大,她的危險將由你自己的兄弟來證明。”

抓住他身體的一絲震動,墨鳶雙手交握,笑起來。“禹山主,你如今在禺山也不是一呼百應了啊,何必如此勉強。”

“禺山輻射江南四省,風光二十載,卻因為你一門心思再探夜啼,丟了威望。如今的江南,商家早已躁動不安,百姓又是懵懂無知,自然任由商家誆騙。就連你你法會之內,也早不是眾口一心。”

“你忘了,他們是有家要顧,有父母要侍奉,有妻兒要養活的普通人,而不是為你出生入死的戰士。”少年的黑眸仿佛含星,一點點點亮。

“這樣岌岌可危的環境下,你若要護她,毀滅的可就不只是一個人了。要知道,叛族而出的人,比妖要可怕千萬倍。你的袒護,只會被解讀成‘背叛’,逼得那些對你失望的人拋棄你。”

“你賭不起的,你和禹知行的病和巨蟒有關吧?答應我,我可以促成你再探夜啼一事。”如誘人墮落的魔鬼一般,他輕聲說著最惡毒的話語,刺激著禹臨峰的神智。“為一個人,舍棄民心、兄弟、法會和你父子兩人的性命,值得嗎?”

值得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嘹亮的長笑突兀無比地驟然響起,禹臨峰放聲大笑著,幾乎是眉開眼笑的。好久,才停下來。

他看向神色莫名的墨鳶,一雙眸子似乎也盛滿笑意。“沒想到啊,真沒想到,民心、兄弟這種字眼會從你口中說出。”

“不過吶,小鬼。憑你一人,要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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