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就是人小鬼大的精明人。

“是啊，我很好奇，你們這樣一個組合，將要何去何從？”除妖師和三只大妖精，擱哪都是個異數，能不能長久誰都說不準。

紫玲沒有回答，自己也沈默下來。何去何從？她也不知道，如今自己夜啼一行撲空，自己的事還是一籌莫展，之後要如何走？

“我想我該提醒你一句。”老人的那一雙眼盯著他，深沈而睿智。“你體內有著三股妖力，沒錯，就是他們三個的。”

紫玲一驚，想起之前墨鳶的話，從她收服藍雨開始，身上就起了變化，隱隱的有些不適。這一癥狀在後來越來越明顯，在夜啼一役徹底爆發。可是，這可能嗎？人族純陽，妖族純陰，是亙古不變的定律。

“不只是你，他們的身上也多了一股法力，不再是純陰之身。”

？！怎麽會這樣？

“此事也不算完全是壞事。就目前來說，他們的身子並沒有異常，相反妖力皆有突破。而且，以後出行，你也可以不再擔心他們會輕易被法士識破。”

真身難辨嗎？想起茫雪沒有被禹臨峰識破的那件事，紫玲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反倒是你，身上聚集三股妖力，本就超出了身體負荷，再加上其中兩股無所拘束，在你運功時就和你體內的陽氣相抗，所以你現在很危險。”

兩束？她眼眸連動，忽的想起茫雪身上的封印來，莫非自己真的猜對了？

只不過，既然身體超負荷，那麽即便她將另兩個也封印，也不見得會有多少好轉。更何況，她還需要重新地考慮……

思索間，她不自覺地握住左肩，眉頭皺的更緊。

“而且，我要告訴你一個壞消息。”老人的聲音低沈，一雙眼緊緊地盯著她。“你的內傷並沒有好，只是暫時被壓制了。如果想要完全治好，你要去一趟南海找龍神。”

“借龍珠鎮壓妖力嗎？”她眸光一動，不覺喃喃出聲。

居高的老祖神色一動，卻掩了下去。他嘴角一揚，將話題轉了回來。“我猜想，夜啼之內，你曾經想要自行了斷。”

被戳中內心，紫玲顧不上驚訝，只在面上苦笑一聲，揚起頭看向他。她心有雜念，有那麽明顯嗎？

“後來為何又放棄了？”

她垂眸，頓了一瞬，方才擡起。“因為我參破了些東西，想試一試。如果成功，那麽，我就應該活下去。”只要她有能力解開壁畫的謎題，就能夠找到她要找的答案。

“只要還有可能，我就不能背棄我的承諾和夙願。”

那一夜，她被冰封。一切幹擾沈寂下來之後，窒息的黑暗裏，那石壁之上的畫作忽然沖入腦海。那畫每一幅都用一個朱紅的圓作畫框，起先她並沒有註意，但驟然想起第三幅畫中陰陽交替的畫，那樣子可不就是一個法印的模樣。

一直以來，人族的法印都是將自己的純陽法術儲存在妖族最脆弱的命門處，這樣一旦妖族有異動，就可以一擊殺敵。四咒疊加，以不同的功效削弱和控制妖獸。她修習的法印少了凈化和鎖魂，只用言靈和伏妖壓制住妖獸妖力，所以對妖獸本身的傷害不大。

與茫雪一戰時，她只來得及畫上伏妖咒，法印結成的時間卻因此縮短至一瞬。

夜啼之中，交戰那一瞬，她拋棄了以往一切常識。以兩人鮮血為媒，將自己的法力和著茫雪的妖力一同集結，以梵字的狐為符號，封印在紅圓之內。

如今，她肩上那一瓣紅色已經轉化成了艷紅，而她的心口也出現了一個同樣的淺色印記，這是不是就說明著她的想法是對的。

她忽的想通了，為何另兩瓣花印顏色原本就比茫雪的色淺。日升月落，陰陽相替，“兩相平衡”才是答案。這胎記……莫非是要她召集七位夥伴？

現在想來，那四幅畫潛藏深意，竟是和自己的胎記有了聯系，是偶然還是？

她皺著眉，心中的思緒沈沈，卻始終沒有定論。

“我看不對。”老祖講著忽的頓停一聲，饒有興致地看著凝神思索的她。“承諾，於無心維系之人，不過可有可無。你生念已斷，自然也不會在乎什麽承諾了。”

“我……”那一瞬，她其實只是在擔心他們的安全，又不甘心自己就那樣死去，被他們誤會一輩子。

老祖安靜地看著面前這個小小嫩嫩的娃娃，那雙睿智的眼充滿溫和，“只是因為，你有了無法放棄的牽絆。你想他們活下去，也不願就此赴死。”這個孩子，是真的把人和妖放在了同樣的位置上。

女孩的眼睛緩緩張大，整顆心慢慢揪起，心頭仿佛有一個聲音在說著什麽，她楞楞地想著，不由自主地重覆了一遍。“因為有了無法放棄的羈絆？”

有了，羈絆。

就有了無法剪斷的思念和牽掛……

再不可能放下。

三十八 九木妖祖

師父，你總告訴我，人與妖生而兩立，相生相克。你總說，妖為奸邪所在，是以法士之責在於除妖。你說，妖既是妖，即便相隨，也終究不可越矩。

可以為“夥伴”，同心相助；但不能為“摯友”，抵命相交。

可是百年前，當你遇見那個命中註定的女子之後，當她千百次堅守在你的身後的時候，可是也像我如今這般開始動搖？

她忽的想起，自己那次醉酒時對茫雪的質問。那個時候，其實她已經越矩了。

女孩久久地站立，猛地閉上眼，之後再看，卻再沒有一絲迷惘。“老祖要和我說的就是這些？”

這丫頭，好魄力。“其實我想問的，一直只有一個。你從今往後到底如何看待人妖之別？”

紫玲擡眼，忽的笑起來。“我從來都不是個合格的除妖師，隨性了些。但是還是有個優點的，就是言出必行，但求問心無愧。”

從學法術開始，師父就將戒律原則法令一一灌輸給她，但是之前玉娘說的那些道理又久久環繞心頭，她一個孩子，也只是聽著，自己揣著自己的想法，等到後來，也就成了習慣。

隨性了些……便是自成一格，不拘凡俗；言出必行……便是信守承諾，全心而交。

“少女紫玲，我會記得你現在所說的話，也希望，你能銘記初心。”九木老祖也笑起來，越發的和藹可親起來。“你的答案我確實地收到了，所以，我也該給出我的答案。木兒。”

古樹之後，那個幫過他們的小姑娘緩緩走出，對上紫玲疑惑的眼睛，小臉嘭的一紅。

“後面的路，我希望，你把她帶在身邊。”

=== === ===

天已大亮，夜魅和茫雪兩個人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藍雨一個人在空蕩的草地上來回地轉悠，只覺得越來越煩。

怎麽還不出來！

忽的。

一根樹枝折斷的聲音傳來，少女一滯，豎起耳朵，聽見隱隱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不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邊走邊停，埋著頭正沈浸在自己的心思之中。藍雨渾身一震，只覺胸中一熱，銀牙一咬，襲了上去！

！

直覺地一拳擊出，紫玲只覺左手一涼，肩膀上就傳來鈍痛。

十歲的小蘿蔔頭吃疼地一哼，定睛一看，卻整個人僵住。藍雨？！

藍裙的少女狠狠地瞪著眼睛，牙上的力卻不聽使喚地松了。她憤懣地瞪著眼前的地面，鼻頭卻是一酸，整個人靠在女孩的身上，嗚咽起來。

“你個臭小鬼！你個混蛋！你個……挨千刀的！”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紫玲無奈地閉上眼睛，不知道這又是鬧哪出。

聽著耳邊不絕於耳的咒罵聲，女孩沒辦法地擡手，輕拍她的肩，替她順氣。“好啦好啦，你這又是怎麽了？夜魅欺負你了？”

哭泣的少女不說話，只黏在她身上，奮力地搖搖頭。

“不是夜魅？”紫玲腦袋一晃，忽的靈光一閃。“不會是你惹了茫雪吧？沒事，我幫你說說，他不會怪你的……”

“我……”藍雨氣急，看著這個不知自己錯在哪的小鬼，血口一張，還要再咬。

“餵！”紫玲一把扣住她的頭，將她從身上剝下來，沒好氣地問道。“你究竟是要怎樣啊？”

少女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狠狠地逼近。“你要是下次再……再……”

紫玲望著面前這個簡直要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少女，簡直就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了。

“她是想說，你下次要是再自己一個人把所有事扛著，什麽也不和我們商量就‘舍生取義’的話，她就要無理取鬧、胡攪蠻纏給你看！”身後，一黑一白兩個男子緩緩而來。一臉嬉笑的夜魅揚起眉頭朝著她投來警告的一眼，和著茫雪朝著這倆還在鬧騰的少女走來。

紫玲瞪大眼睛望向藍雨，哭的哽咽的少女癡癡地點點頭，點到一半忽覺不對，狠狠地瞪了夜魅一眼。什麽叫她無理取鬧、胡攪蠻纏！

紫玲卻是目光一柔，擡手拭去少女頰邊的淚水，嗤嗤地笑起來。“知道了，只要你們三個不嫌煩，我以後絕對一點一滴都講給你們聽。”

女孩還在奮力地將激動不已的藍雨推開，一直沒有說話的茫雪忽的一步上前，一雙眼瞅著她，溫和柔軟，“好啊，我會很期待的。”

這一下，她終於震驚在原地，再管不上像狗皮膏藥一樣的少女，楞楞地看看退回原處一臉平靜的茫雪，再看看背過身去明顯在偷笑的夜魅。方才，她是不是幻聽了？

“呵呵呵，姑娘的同伴真是有趣。”四人之間，一抹綠色忽的橫插出來，女孩的嫩白小臉向一邊歪著，水靈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帶著仿似一縷清風的笑容，好奇地看著面前的四個人。

“對了，玲兒，她是？”

“我……我是接下來負責照顧紫姑娘的木妖，我叫九木。”

茫雪眉宇一動，好像抓住了什麽。夜魅卻只是揚著笑容，高興地盯著面前的小姑娘，指指自己腳下的土地。“九……木？”

“是九穆，穆如清風的穆。”紫玲看向少女不禁頓住的茫然視線，調皮地眨眨眼，笑了。“他們三個，分別是玄狐一族的茫雪，夜魔一族的夜魅，靈蛇一族的藍雨。”

說話間，女孩沖著夜魅使了個眼色，“夜魅，你幫我把藍雨拉開，耽誤這麽多天，我們也該出發了。”

“好。”夜魅偷笑一聲，提拉著藍雨的領子，將賴在十歲小孩身上的少女，一下子拎起來，朝著山下走去。

“茫雪，九穆，走了。”她擡眼一看若有所思的男子，一把拽住還在朝著身後看的九穆，一步步向著山下走去。

所有人的身後，那看不清楚的破口之後，屹立風中的古樹倏地發出細微的颯颯聲，老祖那張蒼老的臉悄然浮現，看著漸行漸遠的男女，緩緩地嘆出一口氣。

=== === ===

山腳之下，一紅一黑兩匹駿馬悠閑地散著步子，在茂盛的草地上踱著。不遠處，卸下的馬車靜靜地被擱置著，卻依舊幹凈整潔。

“你們早上就是來整理這個了？”好不容易落了地，藍雨瞄一眼對面的馬車，嘴角揚起，斜斜地看著對面睨著她的男人。就為了個破車子，居然把她一個人扔在那。不知道背地裏實際都幹了點啥。

“是，怎樣？”夜魅嘴角一扁，猛地湊上前來，危險地睨著她，“你難道還要告密？你認為紫玲會在乎？”

她不就講出了一個事實嘛，有必要那樣擠兌她嗎？藍雨委屈地扁扁嘴，不高興地移開視線。

“好了，現在人齊了，上車出發。”丫頭大手一揮，指向南面的那座森林，目光篤定。

“可……那是迷蹤林啊，姑娘。”九穆一驚，惶恐地看向身邊的這個小不點。

“叫我紫玲就好。他們幾個也是，直接叫名字就好。”紫玲滿意地看一眼已經自發上了車的三人，回頭朝著她一笑。“去吧，我得去見個熟人。”

那片廣茂的樹林明明近在眼前，路行許久才終於到了近前。原本九穆還在擔心，但是馬車才走到樹林三尺開外，那片充滿陷阱的森林忽的動作起來，不過瞬息，一條康莊大道已經出現在馬車的前方。

馬車之內，女孩輕輕一笑，撥開車門坐到車外的座位上，看向久違的森林，心中蔓延開一種特異的安心。

紫玲朝著車內揚揚頭，夜魅笑著點點頭，走進車廂。擔心了這許多天、又消耗了不少妖力的三人抓緊時間休養，不多時，一路安靜的九穆遲疑地推開車門，坐到了女孩的身邊。

“姑娘……”受到女孩明顯的一瞪，她一顫，眼中冒出點點無辜淚光。“紫……紫玲，你為什麽要告訴他們錯誤的名字？”

她的名字，就是九木。在族內，她從來不被待見，除了老祖，其他人都沒有理過她，即便是老祖，對著她也不過是零星數語。她像是不存在一般地生活了百餘年，連同名字也是百年成年時老祖忽然給她起的。

可是，即便是那樣，那也是她的名字啊。

手上忽的一暖，九穆微微吃驚，擡頭看向身旁的人，那人卻是一本正經地看著路的前方，目不斜視。

她一楞，呆呆地看著手上覆著的小手，心裏喃喃，這是人家出於禮儀的關心，她應該覺得滿足了，怎麽還可以奢求別的。

“九木，那是你們族裏給你的稱呼，就像木一、木二、木三、木四一樣，是老祖給你們的禮物。”女孩以極快的速度看她一眼，再次轉回前方，面上卻是越來越柔和的笑。“可是現在你和我們在一起，我們卻不能這樣叫你，所以為了區別你與你的妖族，我給你改了一個字。”

“況且，我第一次見你，就這樣覺得了。仿如一陣清風，我想他們三個也是這麽認為的吧。我講出你名字的時候他們都是恍然大悟的眼神，這就可以證明啊。”

“每個人都會有很多名字的，這一個是專屬於我們之間的。你說，好不好？”

小姑娘緩緩地將視線一點點上移，對上她黑眸的瞬間，不覺顫抖一下，卻眉頭一橫，直直地望定她。望進那一片清澄的黑色，她只覺整個人都溫暖起來，不可自抑地重重點頭。

得逞的女孩露齒一笑，揚手摸了摸小姑娘的頭，再次將視線轉向前方。

“到了。”馬車輕晃一陣，車內三人已回神。雖然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到下車之後，三人還是十足地被嚇了一跳，就差沒閃舌頭、掉下巴了。

面前這個笑得一臉褶子、滿眼算計的小老頭，絕不可能是他們要去見的那個人！

雖然上古大妖如今都已經上了年歲，但是想象中他該有魁梧的身姿，或者兇狠的眼神，或者氣吞山河的氣勢。

他們要見的是威懾整個法士行會的上古大妖啊，是守護整個西嶺不可撼動的壁壘，是萬千人族戰士避之不及、攻而不破的噩夢，是……反正不該是這個樣子！

怎麽可能是這個樣子？！

感覺對面刺過來的數道目光，方才還笑著的小老頭忽的眼光一厲，狠狠地瞪目光呆滯的三人一眼，怒道，“看什麽，小心我把你們沈到泥沼裏面去！”

夜魅身子一抖，不知所措地看向身邊還算鎮定的茫雪，收到對方稍安勿躁的眼神提示之後，轉頭看向藍雨，卻不想對方比自己更慘，簡直就像是石化了。

另一邊，紫玲拴好馬匹，面色平靜自然地走過來，瞅一眼那邊無比失態的三人和這邊顯得十分隨意自然的九穆，無言地搖搖頭。

“阿迷，好久不見。”

她在說什麽？

她在說誰？

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紫玲姑娘又說錯名字了嗎？

這一下，夜魅、茫雪、藍雨紛紛轉過眼神，那種疑惑、糾結又震撼的眼神雜糅在一起，輕飄飄地落在她身上，就連九穆也茫然起來。

“哦，紫丫頭，好久不見。”小老頭看一眼那邊三人，一副這些人已經無藥可救了的可惜神態，甩甩頭，面帶深意地看她一眼，朝著自己的屋子走去。“算你還有良心，知道自己來找我。”

紫玲悶笑一聲，拉上不知所措的九穆，撇下那廂還在發呆的三人，跟了上去。

後院之中，渾圓低矮的樹墩之上，九穆安靜規矩地坐下，紫玲卻是晃悠著小腦袋走向滿是奇怪植物的花田，沒發現一溜煙跟上來的身影。

“紫丫頭，她怎麽？”小老頭一下子湊到她身邊，齊高的兩人腦袋擠在一塊，講起了悄悄話。“她怎麽跟著你下山了？”

“先回答我，九穆是返祖之妖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小老頭一驚，提溜著眼睛看她一眼，頓了片刻，才道。“沒想到他居然會告訴你。”

沒有正面回答，答案卻已經不言而喻。紫玲眼睛一轉，卻沒有說話。老祖說過，她和七大上古玄獸有著奇妙的因果，而安於一隅的九木並不希望強大的返祖之妖留在族內，這也就是為什麽九穆不受待見的原因。

“你準備告訴她？”小老頭看著沈默的女孩，神色一動，不安地問道。

紫玲一楞，猛地擡眼看定面前的人。“你認為她接受的了？”那個少女一直卑微地活著，心理脆弱，要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那樣的沖擊恐怕是無法接受的。

她不理解，即便是尋求安穩的考慮，她也無法理解這些人的做法。為何要讓一個本可以健康快樂成長的孩子，長成了孤僻脆弱的少女。

“想想不安分的臨淵，你也許就會明白了。”小老頭目光一沈，顯然是想起了一些舊事。“阿九雖然偏執了點，但是變成這樣，也不是他所想的。他一直不給那孩子起名字，也是因為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她。後來起作‘九木’，也是想震懾那些越來越大膽的族人啊。”

她知道他指的是老祖，心中卻怎麽也不能釋然。即便九木老祖這次將穆兒托付給了她，希望她能夠獲得該有的快樂和自由，但是如果她紫玲一直沒有出現呢？九穆難倒就該如此生活著？！

氣氛僵硬下來，小老頭懊惱地看看紫玲，揚手搔搔腦袋，憋了許久，忽的來上一句。“話說回來，我還有筆賬要和你算算呢。”

紫玲一楞，眼中一動。“我們出來太久了，先回去再說。”說著看向對面偷偷瞄著她的老人，噗嗤一聲笑出來。“不會少了你的，走吧。”

三十九 迷蹤妖林

兩人回到後院的時候，被落下的三人已經在九穆的身邊坐了下來。原本還有些心虛的小老頭忽的昂起頭，雄赳赳地走過籬笆，朝著四人走去。

九穆擡頭，看見兩人回來了，水靈的大眼睛一亮，靦腆地一笑，道了句，“迷蹤老祖，紫玲姑娘，你們回來了。”

藍雨繃著一張臉還有些呆滯，茫雪卻是已經安靜下來，夜魅恢覆成人精模樣，朝著大刀闊斧地坐下的小老頭一笑，眼觀鼻，鼻觀心。

“阿迷，你後院這麽滿，要我把東西放哪？”紫玲四處望望，皺著眉看向坐著的小老頭，眼角瞥見夜魅不斷抽搐的嘴角和茫雪怪罪的眼神，想起之前他們幾人受到的驚嚇，無辜地一擡手。“這不怪我，是這小老頭要我這麽叫的，叫別的他還沖我發脾氣呢。”

九穆偷偷看一眼老頑童似的迷蹤老祖，嘴角一揚，小小地笑起來，紫玲的話非虛，她相信老祖是做的出來的。

“甭管他們了。”他也四處看了看，確實是沒多大地方放東西了。小老頭摸摸白須，眼睛一亮，伸手打出一個響指，院中一塊種滿植物的土地猛地震動幾下，忽的擡高幾分，朝外漸次挪開，露出底下的一個大坑。“我暫時也沒什麽地方放，你就扔這裏面吧。”

夜魅望著那個深深的大坑，不自覺地咽下一口口水，就看紫玲將腰間的袋子取下，打了開來。

“你可數仔細了。”她看看兩眼放光的小老頭，手指點在袋子邊緣，開口念道。“十壇百年的竹葉青，十塊一尺見方的千年寒冰，上好的黑色狼裘兩匹，金線蛇十條，五毒蛛十只，密不透風的鐵箱十只。”

大大小小的盒子、箱子一點點填滿坑底，漸漸地越壘越高。

“防水的迷疊香十斤，沈木十匝，輕如薄衣的鎢鐵刀具兩副，細織麻錦十匹，發絲一般的銅絲十匝，鐵質犁車兩輛，鐵鍬五副，韌性極強的蚊帳五頂。”

夜魅的神色逐漸地在變化，藍雨也猛地一下回過神來，看向那邊幾乎已經要填滿的大坑。

“最後，淬香閣的極品燒鴨一只。”

香味四溢的燒鴨直接出現在了小老頭的手上，迷蹤老祖一喜，一下子從座上跳起來，一路小跑奔進了自己的屋子。

紫玲拍拍手，一眼沒看已經滿上的深坑，走到九穆的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哪裏找來的？”夜魅不可置信地瞪大著眼睛，他流轉於人類之間，可謂是見多識廣的。可是這裏面，他見過的不過幾樣，當然，前提是不算那些物件前面附帶的多個形容詞的話。

藍雨雖然不知道這些東西的珍貴，也對她尋到了如此多的數量感到驚奇。“你是怎麽欠下這麽一屁股債的啊？”

“你之前不是好奇我為什麽能拿到登天梯和九木的胚芽嗎？”女孩好笑地看著傻了眼的兩人，看向一臉淡然的茫雪。“我拿了東西，自然是要用東西交換。”

說話間，小老頭打開門，已經一溜煙又跑了回來。他滿意地沿著坑邊轉了一圈，撚著長胡須，無聲地笑著。“紫丫頭，關於幾日前那倆闖入我林子的父子……”

“知道你要說什麽，我早有準備了。”女孩坐在樹墩上一下子轉過身來，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他，“你不是一直想要巨蟒的鱗甲和我的寒劍嗎？”

小老頭渾身一震，目光一下子鎖定她，瞳孔微縮。

“我拿到了巨蟒的半片鱗甲。”

小老頭表情一滯，瞬間蔫了下去，臉上喜憂參半，別扭得不行。

紫玲看見他如此反應，也不急，手指在下巴上戳了戳，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是不要的話，那就算了，我也沒什麽能拿出手的，就再欠著好了。但是，下一次什麽時候來，我可說不準了。”

迷蹤老祖一咬牙，這小丫頭分明就是耍賴！他的小眼睛狂轉著，憋著一口氣兀自苦惱。

女孩從袋子裏拿出那鱗片，得寸進尺地在他面前拋玩。“哎呀，算了，當我沒說過。”

“行了，就這個，一言為定。”小老頭迅速地一把抓過鱗甲，不放心地在懷中攥緊，生怕她會反悔一樣。巨蟒乃妖中霸主，又是靈蛇突變，他早就想一探究竟了。但是，目前為止，沒有誰見到巨蟒成功地生還過，遑論取物了。

“那可就兩清了？”她靠近他一點，笑瞇瞇地道。

“恩，兩清了。”小老頭老老實實地點點頭，一打響指，迅速地把那個大坑給藏了起來。

直到這時，兩人才表情一松，解開那恍若對戰一般的氣勢。小老頭笑瞇瞇地將手中的東西用布纏好，不想，身邊人涼涼的眼神卻不可忽視地落在了他身上，充滿了寒心和失望。

小老頭轉頭一瞪，對方卻比他更快，待他看時，哪還有一絲痕跡。

“阿迷，現在都快午時了，你就跟我們一起用膳吧？”紫玲擡頭看看天，摸摸自己的肚子。她幾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九木的東西都是些果蔬，趁著這次可得好好補補。

“你！不會在惦記我的燒鴨吧？”小老兒將鱗甲收好，偷眼看她，眼中帶著濃濃的戒備。“先說清楚，不是我舍不得一頓飯，我這的儲備如此珍貴，這燒鴨可是我花了大代價換來的，絕對不行！”

女孩微笑著朝著夜魅使了個眼色，對面的人心領神會，立馬站起身來，傲慢地卷了卷袖子。“這可不見得，上京最好的師傅手藝我也是熟知的，食物不可久放，你可要想好。

“我倒是忘了，那燒鴨的秘制醬料還在我這。”看著他明顯的遲疑，她雙眼微張，再添一把柴。“和我們一起吃，能夠嘗到的可不止一道人間美味啊。”

“好啦！知道了，我去附近取些食材來，你們等著。”終於被說動，迷蹤老祖艱難地咽下口水，憤憤地瞪大小眼睛，匆匆地向著林外去了。

迷蹤林內，留下的人忽的安靜下來。除去九穆忽閃著大眼睛安靜地坐著，其餘三人將視線全部集中到紫玲的身上，眼中晃動的是明顯的好奇與疑問。

“我不過是下山之後四處游歷，而後因為一時好奇闖入了這裏，那時不止我一個人，但是最後其他人都跑了出去，只剩下我一個人留在了裏面。”

“哦呀，你還會有失手的時候？”藍雨精神一振，嘲笑地看向她，一點也不覺得鄙視一個十歲的小孩是件多麽令人無語的事情。

“我準備不夠充分，但是倒也不全是這部分的原因，他看著我有趣，便耍了花招，把我給獨立了出去。”想起那一陣子好玩又好險的日子，她不禁也笑了出來。

一直在冷靜分析的茫雪擡起清秀的眉，一雙眸子靜靜地看著她，卻難掩其中的擔憂。“迷蹤林本是震世的大妖，他的本身該是這整個森林，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個問題，我想九穆會更清楚才是。”夜魅戳了戳身邊還在神游的少女，期待地看著她。出神的少女猛地回神，瞧見緊緊看著她的三人，心中一緊，差點跌下座位。

“九穆，你給他們講下迷蹤的事情吧。”見狀，女孩埋怨地瞧了一眼一心求教的三人，出聲提醒道。

“迷蹤老祖？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清楚。”少女眉宇上揚，為難地嘟起小嘴，很是努力地搜索著腦中的信息。“聽老祖說，迷蹤老祖出自九木一族，兩人本是兄弟，之後因為性格迥異，信仰不同，所以迷蹤老祖離開宗族，自立門戶。”

“千年前，這一帶草木稀松，人跡罕至，九木老祖據守山上，迷蹤老祖去到山下，在流沙泥沼遍布的地方紮根，逐漸地改變西嶺的面貌，才有了現在你們看到的郁郁蔥蔥、生機盎然的西嶺。”

“所以他才成了西嶺的守護神。我打賭，他的妖力肯定比九木老祖的還要高。”藍雨昂著下巴，一臉的驕傲，好像那震動天下的人就是她自己一般，滿心自豪。

茫雪心中一定，心中想的卻是，難怪他會有九木的胚芽。

夜魅好奇心再起，不氣餒地追問道，“那他如今怎麽會成了那副樣子？”

九穆無奈地搖搖頭，這件事她也曾問過，可是老祖只是沈默下去，從未提起過。

“我曾聽他醉酒提起過。”紫玲整個人縮在木墩之上，兩只腳隨意地搖晃著，好心情地想起當時那老人的窘態。“‘天降重任，負之非願，棄之不能’什麽的。”

“也對，他肩負整個西嶺的安危，過千年不能自由，也許是他心生向往，才會從不可脫身的本相之中脫逃出來吧。”茫雪埋下頭，眸中一暗，喃喃地說道。

話到此處，氣氛卻倏地暗沈下來。在座各人想起自己的往事，不免沈寂下來，紫玲不著痕跡地看一眼對面的四人，雙眼一沈，也安靜下來。

同為九木一族，激進一些的迷蹤扛下了整個西嶺，促成了九木一族的安逸和傳承。一時好奇，將人族少女引入妖界，給予她幫助和歷練。也許，因九木的安逸備受折磨的少女與攜傷而來的女孩相遇，是早就掩埋下的緣分。

只是這一刻，新一輪的命運，已經開啟。

四十 命運指向

這邊幾人尚在沈默著，不遠處稀稀疏疏一陣響動，方才出去的人已經抱著一簍子東西一溜煙地跑了回來。

“紫丫頭，你可有口福了，看我拿了多少東西回來。”大大的背簍之下，小老頭露出一截小腦袋，豆大的眼睛裏滿是亮光。

夜魅起身，藍雨猛地站起跟了上去。九穆緩緩地站起，茫然地看看安靜沈默的兩人，再看看已經走遠的兩人，眨眨大眼睛，還是轉身決定去幫忙。

園子之中，女孩倏地回過神來，沒有看尚在失神的茫雪，起身朝著院外走去。

夜啼之後，她第一次獨處。發生了那麽多事情，她該好好地想想。

小屋子裏飄起炊煙裊裊，茫雪逐漸地回過神來，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這一瞬間的感覺是什麽？原來，他已經如此依賴他人的陪伴了嗎？

白衣曳地，他無意識地擡起右手，細碎的雪花飄落在手心，而後慢慢化去。是他的錯覺吧，就連白雪落在身上，也不再那麽森寒了。捋一束身後的黑發在手，男人的目光柔軟，幹凈地沒有一絲雜質。如今的他，也已經習慣了人族的裝扮了。這樣子，百年之後，失去那個女孩的陪伴，該會有多寂寞……

男人慘笑一聲，閉眼一陣，將這擾人的憂思掩埋，恢覆平靜。他望望不遠處熱鬧的小房子，嗅著空中若有似無的香氣，朝著院外走去。

院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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