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人與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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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是初春,萬物覆蘇的時節。按道理初春踏青本該是高高興興輕松愉快的事情,可是……藍雨看著涼亭另一邊的人,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說小鬼,你把幹糧一下子全賣了,這幾天我們吃什麽?”她承認那麽一大批山戶買的量夠多,出的價錢也不錯,可是滿滿當當的糧食被這家夥一下子賣了個幹凈,她坐在空落落的車廂心裏很不是滋味。

就好像做夢挖坑發現了一大堆金子卻忽然醒了。雖然說一開始就沒她什麽事,但是,她還就是不爽了。

“走了。”前一刻還懶懶地曬著太陽的小丫頭忽的起了身,大步朝著停在一邊的馬車走去。

藍雨一陣莫名,但是也沒閑著,大步跟了上去。兩人上了馬車,沒有說話,同樣是沈默,但是她還是發覺了小丫頭的不尋常。

馬鞭揮出,拉車的馬吃疼一下,迅速地跑了起來。顛簸的山林中道路狹窄,紫玲一邊掌著馬一邊推了推身邊低落的藍雨。“進去。後面來了一群人。”

藍雨張口要說話,卻被她迅速地噎了回去。“有法士,很強。”

藍雨迅速地檢查一遍自己的衣著外觀,而後退入車內,車簾將將落下,兩人身後已經傳來嘚嘚的馬蹄聲。

車內的人渾身僵硬,車外的紫玲卻是向後一靠,右手一揮馬鞭,一瞬回覆方才的神色。

“架!”馬蹄聲紛亂,後面的眾人不斷地接近,眼看就要追上她們的馬車,一行人卻似乎勒了馬繩,停了下來。

車內的藍雨沒有動,卻忽的聽後面傳來一陣怒罵聲,噗嗤一笑,也隨意起來。

只聽後面一個洪亮的聲音憤怒地咒罵著身邊的仆從,像是自己乘坐的馬車撞到路邊的大碎石,碰壞了車輪。

而車外的紫玲只是唇角一揚,拍拍手中的土灰,瞇起眼睛笑得開心。

=== === ===

車行許久,她們再沒有聽到後面的動靜,藍雨終於放下心來的時候,兩人的馬車已經進了青竹的城門。

“我要住氣派的大客棧,你奴役了我這麽久,總得聽我一回吧。”將將進城一直縮在車裏的藍雨一下子撥開簾子,將自己的小腦袋露了出來。

紫玲也不反駁,只是無言地瞥她一眼,便駕著馬車向著青竹的繁華地帶走去。藍雨這家夥,這幾日見偶爾碰到的法士都對她無甚反應,不禁也肆意了起來,到如今,大搖大擺地上街下館,已經成了自然。

青竹並不是富麗堂皇的城鎮,但是因為臨近上京的地理優勢和聞名天下的竹葉青酒,依然不失繁華。

馬車在高大的客棧前停下,藍雨一溜煙竄了出去,紫玲卻是對著店小二的冷臉一笑,一甩手將手上的韁繩丟了出去。“麻煩兩間上房。”

店小二的臉一僵,那一臉輕蔑和著慣性湧出的諂媚全都擠在臉上,笑起來比哭還難看。

但是他不傻,將手中的韁繩迅速地交給小廝吩咐了幾句,就急忙地跟了進來。

今日的紫玲換了一套靛青色的長裙,頭發被藍雨收拾了一遍,整個人也清麗了許多。她看一眼一身湖藍色長衫的藍雨,想起喜歡男裝打扮的玉娘,嘴角又是一揚。

“客官除了投宿之外可還有什麽要求,小店的菜肴可口的很,幾道拿手好菜更是……”看清小姑娘的衣裙之後,店小二就在心裏咒罵起了自己,那可是雲錦!他怎麽就走眼了呢。

“不用了。我們準備去聚緣樓坐坐,你只要把房間收拾幹凈,照顧好我的馬就行。”她四處環視一圈,滿意地一笑,一拉身邊還在四處張望的藍雨,幾步便出了門。

而被晾在了一邊的小二只能夠在心裏再將自己罵了幾百遍,他怎麽就把這麽一個大金主送給了死對頭呢,真是蠢貨!

被拉出門之後,藍雨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目不暇接起來。雖然出來的時間不短,但是城鎮上法士隨處可見,她幾乎都沒有去過有很多人的地方。

“聚緣樓的東西很好吃嗎?在哪在哪,我們快走吧。”

小丫頭看著身邊這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家夥,眼中一亮,指指不遠處一處低矮的牌樓,沒有說話。

“哦,好吃的。”興奮過頭的小青蛇雙腳一蹦,也不看身後的人,就朝著那邊徑直走去。

而落在後面的紫玲晃悠著腦袋,閑適地賞起了沿途的風景。

越走越不對勁,人群越來越稀的時候,藍雨終於眼神一抖,回過身來。

跟在後面的女孩一雙眼睛盯著穿城而過的清河,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那波光粼粼的寬河落在她的眼裏,讓人覺得寧靜溫暖。

撞進一個涼涼的懷抱,小丫頭步履一阻,在藍雨的懷裏揚起頭來。

“怎麽了?”

小鬼的眼睛真是有殺傷力,藍雨眼睛一撇,冷哼出聲,“你個小家夥又騙我。”她收緊雙手,緊緊地握著女孩的兩只手臂,“這裏是聚緣樓?”

無視青蛇眼中越來越危險的神色,她一笑,下一瞬已經掙脫她的控制,一個人朝著幽靜的巷子走去。“我只是指了指我要去的地方,其他可是一個字也沒說。”

藍雨看著越走越遠的紫玲,一口牙咬的蹦蹦響,真想一口咬死她算了!

走出幾步,忽然傳來一絲清新的竹香,生著悶氣的少女一滯,瞪大眼睛,一個箭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閉著眼睛嗅著香氣的紫玲嗤嗤一笑,眼睛睜開一線,就看見藍雨覆又興奮起來的笑臉。

不用再多言語,兩人步行沒多久,一家不大的古舊店面已經映入眼簾。

“大叔,一壺竹葉青,再上些爽口的小菜。”小丫頭一提裙子,熟絡地坐了下來。

“馬上。”一身黝黑皮膚的店家向著兩人一望,一把將汗巾甩到肩上,露齒一笑。廚房裏出來一個白素麻衣的女子,跟男子笑語幾句,便又回了後院。

藍雨還在嗅著空氣中的青竹味,紫玲將桌上的茶杯翻轉,自己斟起茶來。

“你以前來過?”聳著鼻子的青蛇終於回過頭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哪裏還有半點生氣的痕跡。

這一回小丫頭沒有沈默,直接接過了話茬。

“出來這麽長時間,總會走過一些地方。”十歲的小孩對著一只蛇妖信誓旦旦地說,就像一把年紀的小老頭對著自己的孫子誇耀一般,“聚緣樓那種地方太次了,我嘴那麽刁,怎麽可能會去。”

藍雨看看小店老舊的陳設和不甚整潔的桌椅,在心裏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卻憋在嘴裏沒開口。

進了後院的兩夫妻不久就走了出來,還未走近,藍雨已經眉毛一揚,狂吸了一口氣。

這次看來是真的了。

不過幾味時令小菜,卻鮮美爽口,配著那一小壺清醇的竹葉青,讓她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相比藍雨時不時的驚嘆,紫玲就顯得鎮定多了。閑閑地夾了幾筷,不急不慢地嚼著,偶爾來一口小酒,恣意悠然的很。

氣氛輕松而愜意,店家淳樸地笑笑,就去了後院忙碌,留下兩個安靜吃飯的人,畫面那樣地和煦溫暖。

酒飽飯足散會步,藍雨揉著鼓鼓的肚子,和不斷噴出的飽嗝奮鬥著,一邊的小鬼看了嗤笑一聲,略過對面射來的目光,一步當先逛起來。

兩人步履不快,這一片也僻靜的很,偶爾經過的也不過是當地的平頭百姓,藍雨心中竊笑,同時又覺得新鮮,這樣隨意地穿行在城鎮之中,是她以前從不曾想的。

偷眼瞥著在前面四處晃著腦袋的小鬼,她嘴角一撇,低低嘟囔,死小鬼,倒還有點用。

=== === ===

華燈初上,夜幕將臨,在天邊的夕陽一寸寸低下去的時候,兩個人才一前一後地走近了之前投宿的客棧,這邊正招呼著客人的店小二一驚,下一瞬,已經湊了過來。

“兩位客官,不知是否已經用膳?”男人弓著身子縮在兩個小孩的身邊,看上去異常地古怪。“今日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姑娘和公子別惱,作為賠償,小店會奉上最拿手的菜肴,還請兩位賞個面子。”

被拉著在外城逛了一下午的藍雨正生著悶氣,這會看見湊上來添煩的人,牙齒一咬,就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

店小二身子一抖,背後出了一層冷汗。他乖覺地馬上轉臉,對上看上去更和顏悅色的小姑娘,笑得一臉褶子。“姑娘,你看這……”

“找個僻靜的地方吧,我倆也累了。”

只是一句柔柔的話語,店小二如臨大赦,迅速地應下一聲,一躬身先一步向著後面去了。

紫玲瞥一眼一臉烏雲的青蛇,笑笑,自顧自地跟了上去。

身處二樓的廂房窗戶很大,中院的景致一覽無遺,離二樓的大堂又有些距離,地方確實僻靜。進入廂房的時候,小丫頭四周一打量,而後對著身邊戰戰兢兢的人一笑,走了進去。

店小二急忙點頭哈腰地一笑,而後退了出去。

“我不餓!”陰晴不定的小青蛇憤憤地瞪著對面靠窗坐下的人,丟出一句。

“我餓了。”對於膈應某條青蛇,紫玲一貫地興趣滿滿。

“你!”

這一聲怒語剛剛出口,那邊忽然熱鬧起來。樓梯處一陣響動,一會就見幾個高大肅顏的男子擁著一個臃腫的男人走了上來。

今早的那個聲音!

藍雨一僵,沒有再說話,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縮,規矩地正坐起來。

那邊的人並沒有註意到這邊,前面的精壯男子幾聲呵斥,就將原本已經坐了不少人的正中央給清了出來。

華服的男人面上一高興,一只肥手拍了拍為首的一人,就一個人坐在了能容十人的大圓桌旁。

原本下去打點的店小二匆匆地奔上了樓,身後跟著一個幹瘦的男子,看服飾打扮,該是店老板無疑。

“牧少爺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飯菜按照以往的已經備下了,至於那個,少爺可要見見?”幹瘦的老板一如方才的店小二一般弓著身子湊在男人身邊,而店小二只是遠遠地站在一邊,掛著一副假笑,僵硬地站著。

“那個呀。看你的樣子是已經準備好了?”臃腫的男人咧嘴笑開,一口腥黃的牙暴露出來,讓人想瞬間轉開眼。“既然備下了,那就帶上來吧。”

“也讓大家開開眼界,看看好東西。”男人高傲地環視一圈,沖著老板一點頭。

幹瘦的男人低低應下,一轉身朝著下面一揮手,便有幾個清脆的腳步聲響起。

滿堂的人議論紛紛,不少眼中一閃,泛出貪婪的光芒,顯然這個人大家並不陌生,而這個人說的“那個”,大家也不陌生。

不過須臾,樓下走上來幾個濃妝窈窕的女子,然而男人的目光卻越過那三兩個走在前面的妖嬈女子,直直地落在了後面穿著灰青色披風的小個子女子身上。

隔著長長的過道,兩人靜靜地看著那邊的喧囂,藍雨一臉興致地偷偷瞄著那邊的動靜,沒有看見身邊女孩不動聲色的一僵。

走在前面的女子識相地一下子分開,那個被包的緊緊的少女就暴露在眾人的眼前,被滿堂的男人貪婪地註視著。

“長得不錯,挺水靈的。”精致的菜肴不斷地從旁側端上,然而華衣的男人卻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少女,笑得差點就要滴出涎水。

“脫了!”

低著頭的少女身子一抖,身上的披風已經被人揭下,青灰的披風下大片的雪白皮膚瞬間暴露出來。

“水兒,還不快笑一個,給牧少爺笑一個,趕緊的。”

少女瑟瑟地抖著,一邊一個妖嬈的紅衣女子一下子湊上前去,暗中在少女腰間一掐,低聲警告著。

上身穿著一件淺紫的抹胸,絹白的紗衣下少女的雙臂雪白,像是滑膩的玉脂。而被裁短的長裙下,一雙玉潔的小腳和同樣雪白的小腿就那樣□□裸地露著,撩撥著男人們的心弦。

少女再一抖,終於將一張清秀的臉擡了起來,纖長的眉、水靈的眼、紅粉的唇,幹凈清純一如未有人踏足的凈土,讓人不禁想要第一個采拮。

另一邊候著的兩個女子被紅衣女子一瞪,迅速地抄起手中的樂器,彈奏起來。

悠揚的笛音配著古琴,讓人渾身舒暢。柔柔的月色下,少女和著樂音起舞,纖腰款擺,素手輕揚,媚眼如絲。那一聲聲的樂音像是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讓人忍不住地神往。

廂房裏的藍雨卻是一僵,渾身越來越冷,那張秀氣的臉一點點地變化,第一次地露出森冷和滿滿的殺意。

少女的動作越來越柔,整個人向著座上的男人蹭去,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霧蒙蒙的,讓人不禁憐愛。

可是藍雨已經出離憤怒,整個人猛地站起就要沖過去。

“坐下。”

不過兩個字,藍雨卻覺脖間一熱,身上一疼,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靠窗坐著的女孩沒有動,只是沈默地看著那邊越來越熱烈的吵鬧,註視著那少女身上越來越濃重的悲切。

“我要過去!”再無法忍耐,藍雨將視線挪開,再不忍看一眼已經坐在男人身上的少女。她瞪著面前的人,第一次地覺得那麽恨,那麽怨。

“你鬥得過那三個法士嗎?”紫玲轉頭,也不再看那邊,只是看著藍雨的眼睛,也是從未有過的冷漠。

“我……”藍雨一滯,卻放棄不了,她看著面前冷淡的女孩,滿心滿身的寒。“你不是說遇見了就會出手相助嗎?那個人那麽討厭,你肯定看不慣的,你為什麽不出手!”

藍雨的聲音不高,可是不大的廂房中依然擲地有聲。紫玲看著她,許久許久,才吐出一句話。“藍雨,我是除妖師。”

是了。那邊被迫賣著□□的少女,是一只妖,是與藍雨一樣年紀尚幼的蛇妖。

這一聲輕如呢喃,卻像是一股徹骨的寒風,一寸寸地將她侵蝕,像是累卵之上最後附上的一根羽毛,輕易地壓垮了藍雨最後的神智。

湖藍色的長衫一閃,轉瞬已經不見,空蕩蕩的廂房裏,只留下沈默的紫玲,安靜地望著猶在晃動的房門。

這個世界本就如此,藍雨,即便你不願睜開你的眼,它依然固執地存在著,長久永恒。

店小二來上菜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不大的廂房裏空落落的,而那個一身靛青的女孩靠坐在窗柩上,一雙眼盯著窗外的一處,卻沒有焦距。

“來了?”

靠坐著的人一動,雙眼神色一換,哪裏還有半點蕭瑟的影子。笑容恢覆得那樣自然,店小二眨眨眼,直覺得自己花了眼,那樣點大的孩子,怎麽會有那樣的神色。“讓客官久等了。”他一笑,身子一讓,已經有仆從魚貫而入。

臨走的時候,店小二被叫住,坐著沒動的女孩輕輕說了一句,他一楞,也沒有多問,點點頭躬身退去。

=== === ===

第二天清晨,當陽光一點點灑下的時候,紫玲推開房間的窗,看著遙遠的那一片竹林,閉眼伸出一個懶腰。藍雨一怒出走,她卻沒有要留下來等她的打算。

清晨的天起了薄霧,她步出房間,一眼就看見了拐角處那個瑟縮成團的身影。

她又想起玉娘的話,心中一嘆,沒有停頓地向著前方走去。

兩個身影就此錯過,地上抱膝縮著的少女一抖,一如昨夜的淒楚可憐,紫玲卻沒有停下。

女孩的身影漸行漸遠,已經步下階梯的時候,那一聲清甜的聲音,隨著密語傳音,輕輕地響在少女的耳邊。

“即便你一再容忍,她們也不會放過你的姊妹,你尚且敵不過他們,何況她們。”

坐著的少女猛地擡頭,卻再尋不到那個嬌小的身影,那一句話久久地響在她的腦中,她那一雙年幼的妹妹便浮現在眼前,晶瑩的淚水一滴一滴墜下,然而少女的眼中再沒有仿徨。

紫玲一步一步地走下階梯,只想著玉娘的那一聲嘆息,生而為妖,終是各自的命,雖不可逆天改命,但卻不該自甘墮落。

女孩徑直向著自己的馬車走去。

身為除妖師,她終究是個隨性而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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