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冬雨過後，主樓前那片花園的植物上都墜著晶亮的水珠，有些綠葉上的水凝成了冰， 在朝陽下折射出暖黃的光， 格外漂亮。

沈寂的精神病院也漸漸地有人出來活動。

大家身上的灰白病服早已變得臟亂不堪，扣子很多都不翼而飛，在寒冷的冬日裏，只能將衣服捂緊， 不讓冷風鉆進去。

他們臉上都掛了彩， 鼻青臉腫，走路也一瘸一拐， 看向彼此的眼神充滿警惕， 不過都沒有貿然出手。

修整一晚後， 誰都不知道對方口袋裏是不是藏著一把兇器，冷不丁給你一刀。

過了一天還能站起來的人，都不是善茬。

大家都是這樣想的，可當看到主樓前孤零零站著的那個少年時， 一切都被推翻了——

那人身形單薄， 厚實的病服在他身上被穿出了松松垮垮的味道，褲腰勒出一截細瘦的曲線， 整個人看起來嬌弱又無助，怯生生地在主樓前的臺階處站著， 瞪大著眼， 一臉驚惶地看著漸漸從精神病院各個角落湧出來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明明瘦弱得這裏任何人一只手都能推倒， 可他身上的病服幹幹凈凈， 跟狼狽不堪的其他人形成鮮明的反差， 一下成了人群中的焦點。

黎遙就像是步入狼群的羊，看著那些人一步步朝自己逼近，臉上血色也慢慢褪去。

“我不想放過你了，黎遙。”鐘奕這樣對他說，“你這麽好心，想必應該也能幫我一個忙。”

“幫我將顧思明找出來。”

然後，鐘奕將他扔到了病人最多的一樓大廳。

在強硬將他帶出來時，鐘奕還貼心地替他穿好了鞋襪，神情溫柔地像是在對待自己的愛人，可卻偏偏，親手將愛人推向了地獄。

黎遙白著臉往後退，一不小心踩空臺階，滾進了主樓旁邊的草地上，草上的水珠將他的病服打濕，暈開一片深色的水跡，原本幹凈的衣服上也沾上了灰色的泥巴，瞧起來狼狽又可憐，可偏偏那張小臉依舊一塵不染，荏弱中透著讓人心驚的艷，驚惶無措的模樣很容易激起人的破壞欲。

“嘖，這不是昨天那個小美人嗎？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一道粗獷的聲音傳來，赫然是活動日那天想跟黎遙進競技室的那個男人。

在將人追丟之後，他滿腦子都是黎遙，都沒心思享受活動日，最後這裏亂起來，他就期待著這一刻。

於是，在所有人還在觀望的時候，他第一個走向黎遙，“是迷路了嗎？我可以幫你。”

那人笑了一聲，說完，伸出那雙帶著血汙的手，放肆地往黎遙臉上摸去。

黎遙蹬著腳往後退，抽出一直藏在身後的小刀，毫不猶豫朝面前的男人劃去，那人胳膊上瞬間多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鐘奕還是將刀留給了他，讓他防身，它割繩子慢，可劃開脆弱的皮肉十分簡單，更何況那人衣服本就破破爛爛，黎遙就是看準了對方裸露的肌膚下的手。

那人沒想到看起來這麽嬌弱的小美人還挺辣，抹了一把胳膊上血糊糊的傷口，直接拽起黎遙的衣領，將人從地上提了起來，狠狠道：“還敢對我動手？”

黎遙沒想到這人速度這麽快，下意識想揮刀刺向對方，可那人早有預料，輕松捏住他的手腕，驟然用力，黎遙痛呼一聲，手上的刀掉進腳下濕軟的草地。

就算有刀，他也根本打不過對面的人，只能狼狽地想往後退，躲避對方的觸碰。

“我真的不知道，這裏什麽時候多出了你這麽個尤物。”那人喃喃道。

湊近了看，黎遙那張小臉更是出奇的漂亮，在朝陽下，有種純粹的美，讓人一下看直了眼。

那人毫不猶豫扯開黎遙扣到最上的病服，露出脆弱的脖頸，往下依稀可見單薄的肩頸線條，有種別於女生的纖細，卻更為勾人。

黎遙看著對方臉上毫不掩飾的下流笑意，拼了命地踢打對方，甚至想用牙咬，卻被對方掐住脖子，頸間的傷口傳來刺痛感，像是有再次撕裂的征兆。

那人對於黎遙的掙紮很是厭煩，果然，掐住了命門，這小東西才安分下來。

“脖子上還有傷口？可憐得很。”他隨手扯開黎遙頸間繃帶的一角，往外拉扯，傷口裂開，將白色的繃帶染成淡淡的紅色。

他眼睛一下亮了，舔了舔唇，笑的惡意，“還是新傷，有點意思。”

說完，故意拉緊繃帶，血色瞬間往外擴散。

頸間的窒息感跟傷口傳來的撕裂感讓黎遙一下紅了眼眶，卷翹濃密的睫毛被淚水粘成一縷一縷的，水氣盈滿眼眶，眨眼間，淚水簌簌地掉落下來。

他不想哭的，他只是太疼，太害怕了。

周圍全是精神病人的竊竊私語，每個人都看著他，有好奇，有嫌惡，有興奮，更多的是下流的窺視，仿佛迫不及待看他被人欺負，哭出聲，被扒光衣服，在眾人面前受盡欺淩。

可是，沒人能來救他。

鐘奕將他親自送過來，而精明的顧思明也不會出現。

他能猜出顧思明的打算，他之前發送的報告裏面就有求救信息，外面的人遲早會過來，而鐘奕在這場混亂的事件裏暴露得越多，顧思明就能更好地將人拖下水。

顧思明只要靜待救援，而他，會被折磨至死。

系統也沒辦法，這是主線最關鍵的時間節點，不能出任何差池。

【系統，我想要一個細長鋒利的，能一擊斃命的刀。】

既然如此，他只能靠自己。

這個角度，他只要拿出刀就會被發現，可是沒關系，對方總有疏忽的時候，只要他夠快，刀刃從側面捅進對方的脖頸，頸動脈割裂，對方不可能還有還擊之力。

對鐘奕做不到的事情，在其他人身上倒沒那麽難。

只不過，血會濺他一身罷了。

抑或，被暴怒的精神病直接掐死。

系統看著黎遙眼角的淚，沒料到向來軟弱的黎遙會做出這種殊死一搏的決定。

他反應了半晌，才執行黎遙的命令，只不過提醒道，【之前我給你用的都是已經在精神病院出現過的刀具，不會引人註目，可現在的你要求的，是商城獨有的。】

言下之意，可能會被細心的人認出來。

不過，現在也不是註重這些細節的時候。

黎遙閉上眼，掙紮的力道小了下來，就連反抗地抓著那人的手都漸漸松開，無力地垂下去，靠在褲子口袋的邊緣，像是已經放棄反抗。

那人見黎遙安靜了，得意地笑了一聲，“早識相一點，也不會吃苦。”

說完，搭在黎遙頸項的手往下，想探入黎遙的衣服下方……

黎遙將手伸進褲子口袋，將刀緩緩抽出來，正準備選個角度刺向對方，卻聽人群之中突然傳出一聲極大的喧嘩，他視線越過眼前的人，猝不及防看見鐘奕黑著臉，大步穿過人群，直直朝他走來。

不知道是不是太匆忙，他身上警服扣子都沒扣好，

“鐘奕……”黎遙喃喃出聲。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掐他的人察覺到了黎遙的視線，回過頭，瞧見鐘奕，嗤了一聲，剛想說什麽，渾身卻不受控制地抽搐，幾乎沒有堅持到一秒鐘，就僵直地躺在了地上，再無聲息。

黎遙被松開後，捂著脖子咳嗽了幾聲，還沒說話，就聽鐘奕幾乎對他吼道：“你想死嗎？我讓你在主樓待著你就這麽聽話？不會跑嗎？我之前帶你走的路線一個都沒記住？”

但凡黎遙多用點心思，都不至於被這麽多人圍著，成為一個死局！

黎遙被吼懵了，之前強忍的淚水啪嗒掉了下來，“我不敢跑……”

他知道自己被當成了誘餌，要是跑了，鐘奕可能會更生氣，到時候，不光是自己，謝修跟威爾更活不下去。

鐘奕還那副語氣跟他說話，他根本就不敢妄動。

“你！”鐘奕氣的脖子上都蹦出了青筋。

他從沒覺得自己控制不了情緒，可看到黎遙被這麽多人圍著欺負，他只想將這個自己一手策劃起來的地方毀滅掉。

沒有人能傷害黎遙，就連他也不可以。

讓黎遙當誘餌，只是他說出的一個，體面地放人走的借口，偏偏黎遙就當了真，傻乎乎真把自己當靶子，現在卻拽著他的袖子哭得抽抽搭搭，聲音都帶著濃濃的鼻音，像是委屈到了極點。

真是夠笨的。

鐘奕鐵青著臉，將黎遙被拽得亂七八糟的繃帶一點點纏好。

所幸傷口已經好了大半，只有正中心的那點裂開了，看著也沒有繼續流血的趨勢。

他還想說什麽，目光突然那看見黎遙手上握著的細長尖刀，是從沒見過的款式。

黎遙下意識將手往後縮了縮，好在周圍的精神病人因為鐘奕的突然出現，情緒激動起來，好幾個人已經在慢慢朝他們靠近，像是想圍堵他們。

這場景成功吸引了鐘奕的註意。

他嗤了一聲，直接將黎遙橫抱起來，毫無顧忌朝前走去。

但凡想接近他們的病人，都不可控地抽搐倒地，失去行動能力，鐘奕在人群中硬生生分出一條路，供兩人通行。

黎遙被人抱著，看著對方冷峻的側臉，心慢慢落回原處。

在這個混亂無序的精神病院，鐘奕就是最強的存在，對方既然來救他，那就證明，他不會死。

鐘奕察覺到黎遙打量的視線，腳步突然停了，垂下眼，跟黎遙目光撞個正著，“你是怎麽摔下臺階的？弄成這幅樣子。”

明明出來的時候身上幹幹凈凈，現在半小時不到，沾了一身泥，剛穿好的鞋子也歪歪扭扭，像是個在外面被人欺負的小乞丐。

黎遙下意識松開環著鐘奕脖子的手，看了眼自己黑乎乎的手心，有些局促地握緊，“對不起，我不碰你。”

可是他身上也臟了，被人抱著，不可避免地蹭在了鐘奕的警服上，留下一片沒有規則的黑色印記。

黎遙掙了一下，“你放我下來，我能自己走。”

可是鐘奕依舊抱的很穩，見他亂動，沈聲道：“誰說這些了？我問你，誰把你推下臺階的？”

欺負黎遙的，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就跟之前黃毛那幾個人一樣。

在精神病院的暴動下，他們是最早出事的那一批。

畢竟，傷成那樣，在混亂中死去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不過這些事，黎遙沒必要知道。

可是他問完後，黎遙垂著頭，半晌沒有回答。

“摔成啞巴了？”鐘奕鋒利的眉峰蹙起，“你不說，我就問他們。”

說完，轉頭看向身後一臉驚懼的精神病人，像是不介意一個個審問。

這情景讓黎遙急的拽住他警服的領子，“不是，你別！”

可他忘了自己手最臟，瞬間在鐘奕深藍的衣領上蓋上幾個黑乎乎的手印，好在鐘奕不在乎，只是沈聲又問了他一遍，“那你自己說。”

黎遙瞧他這勢必問個清楚的架勢，想到什麽，漲紅了臉，嘴唇囁喏半晌，才小聲道：“我自己摔的……”

他沒看清身後有臺階，往後退的時候自己跌倒的。

說完後，黎遙感覺周圍都寂靜了一瞬，他甚至不敢看鐘奕的臉色，尷尬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鐘奕看著在自己懷裏縮成一個鵪鶉的黎遙，將人往懷裏抱了抱，唇角勾起，不過很快壓了下去，繃著聲音道：“笨死了。”

黎遙就被人以公主抱的姿勢，去往負二樓。

路上，他看著精神病院滿地的狼藉，以及地上時不時出現的一小攤血液，小臉白白的，不自覺將人摟得更緊，小聲問道：“你還會把我扔出來嗎？”

他的確笨，在外面，可能活不過一天。

鐘奕聽著他小心翼翼的語氣，腳步不停，回道：“不會。”

黎遙以後，會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待著，哪也去不了。

黎遙聞言松了口氣，感覺鐘奕現在心情不算壞，又鼓起勇氣，繼續問道：“那顧思明呢？你還抓他嗎？”

鐘奕腳步頓了頓，垂眼，看向懷裏的小東西，語氣涼涼的，“你真的很擔心他。”

黎遙一下察覺到鐘奕話裏的不爽，趕緊解釋：“不是，我不是擔心他，我只是怕你又想用我把他引出來。”

“我都說過了，他不會管我的。”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一句，近乎呢喃。

說實話，黎遙覺得有點委屈，不知道是因為鐘奕真的想把他扔掉，還是因為那種情況下，顧思明一直沒出現，讓他覺得又被拋棄了。

被人掐住喉嚨，撕扯繃帶的時候，黎遙心底真的有點絕望，感覺被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想到這裏，黎遙表情暗淡下去，整個人神情蔫蔫的。

鐘奕看著黎遙垂下去的小臉，以及微微抿著的粉白唇瓣，沈默半晌：“放心，不會再發生今天這樣的情況。”

有些時候，黎遙的確讓人恨得牙癢癢，可當對方白著一張臉，可憐兮兮縮在他懷裏的時候，他就沒辦法。

腦海中那些殘忍惡劣的想法在接觸在黎遙怯生生的目光時，瞬間褪去，甚至都沒給他糾結的餘地。

他似乎，真的被黎遙吃的死死的。

那些可憐的自尊，自制力，在黎遙面前被輕松擊碎。

不過黎遙這吸引力，好像不止對他一人生效。

鐘奕迎著黎遙略帶疑惑的目光，輕笑一聲，“其實，放你出來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黎遙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什麽？”

放他出來的目的，是……

黎遙瞪大眼，喃喃道：“顧思明……”

鐘奕獎勵似的吻了吻他的額頭，將黎遙輕輕放下，“真聰明。”

從黎遙出負二樓的那一刻，顧思明就出現在了他的監控裏面。

就連現在，也一直寸步不離地尾隨他們。

鐘奕拿下腰間的電擊棍，轉身，嘴角的弧度漸漸消失，面無表情地看向不遠處的一個拐角，用電擊棍在墻上敲了敲，冷聲道，

“顧思明，滾出來。”

作者有話說：

早早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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