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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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綿在一片混亂中轉動著思緒, 確定現在最重要的有三件事。

第一,嚴夢舟的手臂。她已粗略看過,沒有受傷。

第二, 眼前這個姑娘是她多年不見的好友明珠, 前不久曾出現在破廟外見義勇為, 被她夥同嚴夢舟、十三迷暈了。更過分的是三個人都沒能認出,將人丟在了破廟裏。

第三,明珠說十三也喜歡她。

見到明珠,施綿很是驚喜,還有點羞愧, 因為之前沒認出她。但這一切都比不上第三條帶來的震撼和驚悚。

十三喜歡她?

施綿六歲與十三相識,至今已有十餘年。

十三這人,性情惡劣,嘴巴不饒人, 心情不好時無差別對所有人進行言語攻擊,最暴躁的時候毒死了一池子的魚和水草。

小時候他根本不願意搭理施綿, 看見她就飛著眼白躲開。施綿從未因此難過, 因為十三對所有人都是這樣。

她很清楚, 那是十三性情差, 而非她自己有問題。是個人就會有不足, 這就是十三在性情上的短缺, 尤其明顯。

後來嚴夢舟來了, 幾人磕磕絆絆邊吵邊長大,沒事時互相坑害,有事時一致對外。

施綿很慶幸能認識十三, 但十三喜歡她這件事, 猶如深淵噩夢, 她是想都不敢想的。

十三哪條行為昭示著對她的喜歡了?

在施家幫她出氣那回,為的是從小到大的情誼,而非情愛吧?

施綿實在想不出十三哪裏展現過對她的愛意了,可轉念一想,這麽多年來,她與嚴夢舟都沒看懂過十三。

十三打小就瘋瘋癲癲的不正常,有沒有可能,他喜歡一個人的表現,也與正常人不同?

不管真相如何,施綿從未想過與十三產生任何男女間的感情,她已成親,不想夫妻間出現第三人。

所以不論十三對她是什麽感情,她都要先表明自己在感情上堅定的態度,打消十三的念頭。

面前的十三在明珠那句震撼人心的話出口後,臉就漲成了紫紅色,手指顫抖著指向明珠,嘴巴張張合合,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施綿心思轉得快,迅速做出了選擇,面朝十三問:“你喜歡我?”

十三眼皮子抽筋一樣跳動起來,口齒打顫,“我、我喜歡你……”

施綿心底大驚,視線躍過他看向嚴夢舟,兩手匆匆擺動著做出否定的動作,然後看向十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認真道:“雖然我沒看出來,但還是謝謝你。可我要與你說清楚,我心中唯有十四一人,不會再對別的男人動心,且我倆成親的事你是知道的……”

她深吸一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感情的事講究兩情相悅,不好插足到別人夫妻間的。你放心,天底下的好姑娘多的是,你把眼光放開了,總有一日能碰見喜歡你的姑娘的。”

“我喜歡你……”十三磨著後槽牙吐出這麽一句,抽筋的眼狠狠閉上,再睜開時激憤的情緒與暴怒的聲音一起迸發出來,“我喜歡你?天底下的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喜歡你!”

施綿被他的嗓音震得耳朵嗡嗡,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你當我腦袋被雷劈了,還是眼被鷹啄瞎了?我喜歡你?我喜歡狗都不會喜歡你!”

“還你與十四的事,怎麽的,就興你倆成親?老子成家比你倆早!”十三怒吼一聲,沖到庭院中抱住了他養了七八年的黃狗,沖施綿大吼道,“喊大嫂!”

黃狗剛被接到城中不習慣,總想著跑出去,十三怕它被壞人捉走熬了湯,特意用繩子拴著。

明珠剛到的弄出的響動把黃狗驚到了,本來豎著尾巴嗚嗚轉悠呢,被十三這麽一抱,四只蹄子一起往他身上刨。

十三抱緊著黃狗,惡狠狠地瞪著施綿,怒道:“親親我我?當誰不會!”

說完使勁在狗頭上嘖嘖親了起來。

施綿自己也親過小兔小狗,但這麽狂放的親法還是頭一次見,驚得連退兩步。轉頭一看,嚴夢舟的神情是與她是同出一轍的覆雜。

爭吵的時候,明珠帶來的侍衛以為有異變,一擁而入。嚴夢舟的侍衛見狀,不動如松地拔了刀。

後院的菁娘等人聞聲出來,看見的就是這劍拔弩張的情景。

在這一觸即發的緊張時刻,庭院中還有個格格不入的十三,正抱著掙紮的黃狗狂親不止。

這麽多年來,菁娘外貌幾乎沒有產生變化,明珠一眼就認出了她,見她神色驚恐,揮揮手讓隨行侍衛退了出去。嚴夢舟的侍衛也收了刀。

危機退散,菁娘急慌慌走到施綿身旁,迷糊問:“這是怎麽了?”

“沒事沒事,就是一場誤會。”回答她的是明珠。

菁娘看著陌生但和善的姑娘,見嚴夢舟沒有動手的意思,心中安定了些,又憂心地看著十三,問道:“十三,你是餓了還是想吃肉了?你直說啊,怎麽生啃起狗了?那一嘴的毛……”

“我知道他怎麽了!”開口的又是明珠,她仰著臉想了想,肯定道,“他是瘋了。”

任誰看來,十三的行為都有點瘋,不過他向來不正常就是了。

菁娘還迷糊著,明珠蹦蹦跳跳到了她跟前,歪著頭指著自己,脆聲道:“菁娘,你不認得我了嗎?”

女大十八變,僅看外貌菁娘是辨不出明珠的,只覺得這個姑娘靈氣滿滿,跟天上老仙君身邊的仙童一樣討喜,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生好感。

這樣不一般的姑娘,菁娘近期若是見過,一定不會忘記。不是現在見的,那就是以前見的了?這個年紀……她見過的話,施綿也該見過的。

菁娘思索著去看施綿,見施綿與嚴夢舟挨著,偷偷瞧著仙童一樣的姑娘,眼神期盼又羞赧。

施綿長到這麽大,菁娘只見過她對一個姑娘露出過這種表情,是她早年唯一的女孩兒玩伴。

菁娘靈光一閃,驚呼道:“明珠!”

“就是我啦!”明珠高興地回應,“我以為你認不出我呢!”

“那哪能?哎呀!明珠!我說誰家姑娘這麽有靈氣,仙童下凡一樣!”菁娘驚喜交加,上前牽了下明珠的手,想起這是郡主,又束手束腳地退回來行禮。

明珠爽快地扶住她,喜滋滋道:“我今日是來給四嫂送請帖的,沒想到竟然撞見菁娘你了。小九呢?她還好嗎?前幾日我就想來找她玩了,四哥百般推脫不肯帶去小疊池……”

菁娘聽她絮叨完,瞟了眼翹盼著的施綿,笑瞇瞇道:“我家小姐就在醫館裏,你自己找找看?”

“那我就進去找啦,看她還能不能認出我!”明珠一點也不客氣,響亮地答應了,再與嚴夢舟道,“四哥,我去找啦?”

嚴夢舟掃了施綿一眼,點了頭。

明珠有禮數地也向未來四嫂看去,發現方才大膽、率真的嬌美姑娘聘婷地立著,眼眸泛著水光,藏著絲赧然,笑望著自己。

這些日子她聽聞了許多施家的事情,對未來四嫂很是同情,與她客氣地點了點頭,歡快地往後院跑去。

施綿臉上的笑意在她轉身時僵住,擡手欲呼喚她,人已沒了影。

這下好了,當初在城外,她沒能認出明珠,現在明珠也認不出她。

施綿眨眨眼看嚴夢舟,嚴夢舟道:“風水輪流轉。”

施綿撇嘴,從他手中奪過太子妃的請帖回了廳中。

明珠在後院找了一圈,除了東林大夫一無所得,重新回到廳中終於認出了施綿。

沒能認出小姐妹,明珠心中有小小的羞愧,嘴硬辯解道:“都是四哥做的怪,他誤導了我!”

回京後她第一次與嚴夢舟見面就提了未來王妃與施綿,嚴夢舟根本沒告訴她這倆是同一個人。

倘若他不加以錯誤的引導,明珠確信自己一定能將施綿認出。

她是半點兒虧也不肯吃的,想了想,一拍桌案站了起來,斥道:“那天是十三把我迷暈的,肯定不止他一個人!小九,你是不是一起的?”

人家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現在是明珠的刁難臨頭,施綿毫不顧慮夫妻之情,大聲道:“都是十四的主意,他也沒認出你!”

“四哥!”明珠憤怒大喊,兩眼冒火。

以前嚴夢舟就不慣著她,有回差點把她嚇哭了,明珠對嚴夢舟發火也是虛火,很是憋屈。

嚴夢舟道:“她說什麽你就信什麽?你也不想想,沒有她的首肯,我會這樣做嗎?”

明珠順著他的話再一想,小時候嚴夢舟就把施綿放在第一位,事事以她為先,施綿若不同意,十三是下不了手的。

施綿驚覺確實是這個道理,三人一起做的決定,到頭來罪魁禍首變成了她。

她迅速狡辯:“不是,那、那其實……”

辯無可辯,不論當時是誰提議把明珠迷暈的,她都沒反對就是了。

霸道蠻橫的明珠好難纏的,施綿不想再體會被她怒火籠罩著的感受了!

“你說啊。”明珠板著臉等她編。

施綿吞吞吐吐幾句,瞅瞅嚴夢舟,再看看外面還抱著狗狗發瘋的十三,悄摸提起裙角,囁嚅道:“其實這都是十三的錯,他比較瘋嘛,哎呀,你看他又在做什麽……”

趁著明珠扭頭,施綿提起裙角就往後院跑。

嚴夢舟擡著下巴提醒:“你看,小九心虛了。”

“可惡!”明珠跺著腳追了過去。

明珠的力氣比施綿大得多,追到屋子裏把施綿壓在了榻上,就像小時候那樣。施綿差點沒接上氣背過去,哀求了好幾聲才被她放開。

有條有理地把當日的事情解釋完,再好聲好氣地賠了不是,明珠才勉強消了氣。

舊友重逢鬧了會兒,菁娘送來茶點聽兩個姑娘敘舊,偶爾跟著說上幾句。

眼看時日不早,嚴夢舟要回王府處理些瑣事,施綿跟著送出去。明珠一見就奇怪了,“這有什麽好送的?”

她想跟去,菁娘眼疾手快攔住,“哎哎,明珠啊,你再與我說說你們封地上的事,我沒去過黔中一帶,好奇著呢……”

另一邊,小夫妻挨著往外走,到了明珠聽不見的地方,施綿抱怨道:“當初明明是我覺得明珠眼熟,你與十三說不認識的,現今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害我差點被明珠壓死了!”

嚴夢舟道:“那怎麽辦?我替你打她一頓?”

“要打也是打你自己。”施綿說著話,手往他小臂上輕拍了一下。

前兩下他沒反應,到第三下的時候趁機抓住了施綿的手,藏在衣袖中緊緊攥著。施綿臉頰紅潤,睨了他一眼,抿著嘴沒說什麽了。

牽著手到了前院,遠遠看見十三,施綿掙開了手,問嚴夢舟要封地府邸的布局圖。

兩人說著話呢,十三的癲狂終於緩和,松開黃狗向施綿走來,重重哼了一聲,肅然道:“我再鄭重地與你說一次,施小九,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你!”

“好,我知道了。”他先前反應那麽激烈,是個人都看出來了,施綿配合他點頭。

施綿接受得太快,讓十三懷疑她在敷衍自己。

懷著對她態度的不滿,十三鼻孔出氣,繼續強調:“我怎麽可能喜歡你?我又不是沒腦子,又不是失心瘋!”

他兩根手指頭指著自己的雙眼,語氣更重,“你看清楚了,我長了眼睛的,這是人眼,不是狗眼……”

“你罵夠了沒有?”嚴夢舟突然出聲,語調冰冷。

這會兒十三最不待見的人就是他,冷哼道:“我罵你了嗎?還是罵你夫人了?我正常說話你也要管?還是說不喜歡施小九就是在罵人?你腦袋被門夾了……”

嚴夢舟冷冷反問:“你沒罵我?”

十三氣笑:“老子哪句話罵你了?你找出來!”

他倆人一人一句對峙著,中間的施綿有點茫然。

以前十三嘴巴更臭,打不過嚴夢舟,就罵他爹娘祖宗,昨日更是畜生、豬狗不如都罵出來了,罵得那樣難聽,嚴夢舟都忍下了,今日怎麽生氣了?

施綿回憶了下十三方才罵的幾句,的確是一句都沒提到嚴夢舟的。

她扯扯嚴夢舟的衣袖,悄聲道:“你聽錯了,他真的沒有罵你。”

嚴夢舟濃眉下壓,清雋的面龐上是顯而易見的不悅。

他的目光高深莫測,在施綿臉上停留了一下,淡淡道:“走了,有事讓人去找我。”

施綿看著他頭也不回地離開,心中有淺淺的失落。怎麽要走了,嚴夢舟看起來沒有丁點兒的不舍?好似眷戀著的人只有她一個。

她惆悵著,十三還在旁邊喋喋不休,仿若喜歡她是多麽令人不齒的事情。

“……我還沒計較呢,哼,你倆先後汙蔑起我了!真有意思,要不當初怎麽是你倆成親呢……”

“我跟你說,我絕不可能喜歡你!我還要臉呢!你再亂說話壞我清譽,小心我在你茶水裏下藥,毒啞了你……”

施綿心情不好,皺著臉反駁:“喜歡我怎麽就不要臉了?我相貌好、脾性好……”

說了兩句,她心中一動,聲音驀然停住。

稍微怔了下,施綿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翹,她努力往下壓,沒壓住,反而讓笑意從眉眼中露出。

她咬咬唇,嗓音軟了下來,“你別罵了……”

十三因她這模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離她遠了些,罵道,“你發什麽癲?有病吃藥去!”

施綿前一刻失落的情緒一掃而光,被罵了也在笑,抿著唇往後院跑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問十三:“你知道十四為什麽說你罵他了嗎?”

“我知道個屁!”

“我知道的。”施綿雙頰飛紅,眸光若隨風波動的秋水,瀲灩生輝。

她想說的話有點羞人,但不說出來別人怎麽能懂她的歡喜呢。

施綿決定厚著臉皮與十三解釋一下。

“喜歡我才不是不要臉,不是沒腦子、失心瘋,更不是沒長眼睛……”施綿慢吞吞把十三說過的話重覆一遍,雙手捂住了發燙的臉頰,細聲細氣地請求,“你不要再這樣罵十四啦!”

對著他人說出這種話,真讓人羞窘。

施綿頂著一張嬌若牡丹的臉跑去了後院。

“我那是在罵他嗎?”十三莫名其妙,瞪著施綿遠去的背影掐嗓子學她,“不要再罵十四啦——惡心!”

罵了半晌他也渴了,歪著鼻子去找水喝。

茶水遞到嘴邊,十三又想起施綿最後那幾句話,在心底陰陽怪氣學了一遍,他飲水的動作倏然滯住。

下一瞬,杯盞碎裂,十三痛苦的悲鳴聲響徹整個醫館。

“殺了我——就現在——殺了我!”

作者有話說:

這裏有一碗隱形的狗糧,十三你必須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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