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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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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中, 京中發生了一件大事,鐘鳴鼎食的施家毫無征兆地被查抄了,刑部審訊五日, 判處施蘭圃不日斬首示眾, 施家二老庇子行兇, 被判十年牢獄,念其為朝廷辛勞多年,改為發配苦寒之地服刑五年。

兩人養尊處優多年,在牢中這幾日,已快散了骨架, 別說去艱苦的地方服刑了,能不能活著到地方都難說。

為此,嚴夢舟特意安排了人隨行。他是一定要這兩個老人家活著的,活著遭受苦難。

施芝華夫婦二人檢舉是忠, 也是不孝,最終被剝奪了官職, 永生不得入仕。

施長林這邊倒是不好判了, 他夾在父母兄長與子女之間, 既與受害者有關, 又是包庇者。刑部的人顧慮著嚴夢舟與施綿的婚事, 請景明帝親判。

景明帝將認罪書翻看一遍, 把人交給了嚴夢舟處理。事發數日, 嚴夢舟始終未提退親的事,景明帝想看看他會如何對待這個岳父。

是恨極要殺了他?還是顧慮著那位已定的王妃的感受,直接將人放了?

按嚴夢舟所想, 施綿的父母都該下地獄。他知道自己在血緣族親的事情上較為偏激, 與施綿的處理方式不同, 硬是克制住了殺意。

嚴夢舟親去牢獄見了施長林一面。

“沒有我,她能活得更好。”施綿已與嚴夢舟綁在一起,施長林心中無掛念,頹喪跪地,“但求一死。”

“你死了,讓小九自責一輩子?”施家的事情是施綿要揭露的,施長林為此而死,不是要她背負愧疚還能是什麽意思?

嚴夢舟極其厭惡他,為了施綿忍住,問:“你那繼室又要如何處置?”

施長林的繼室孫氏,進門時長寧郡主已死去三年,與案件無關,所行惡事唯有在施老夫人的授意下,與三歲的施綿見面後,假裝重病。

這罪名說大不大,說小,又很惡心人。

施長林當初沒想娶她,是孫氏答應入門後會待施綿為親女,他才娶了的。不曾想,孫氏出爾反爾,進一步坐實了施綿克親的虛言。

自那以後,兩人離心,後來施長林離京,連帶孫氏生下的兒子施茂峰,十多年來都沒被他正眼看過。

他從第一段婚事起就做錯了,一步錯,步步錯,到現在,父母成仇,兩個妻子都恨他入骨,最無辜的女兒與兒子,受他所累,困苦半生。

嚴夢舟見他久不說話,不再管他的閑事,道:“你既有孝心,那就隨老太爺去苦寒之地服刑吧,要死也請記得過幾年再死。”

施家祖輩與父輩都有罪過,幾個孫輩則是一個都不知情。

長房的施茂笙驟然得知生母與幼弟是被親生父親所殺,祖父祖母皆是幫兇,意志幾乎潰散,多虧周靈樺照顧好庶弟、支撐住他。發生了這種事情,他在京中已然待不下去。

小的幾個都是施芝華的子女,也將隨他離開京城。

這正是嚴夢舟想要的結果,施家人全部離京,與施綿斷了聯系,是死是活,再不相幹。待他日他與施綿回了荊州,京城也好,施家也罷,都將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處理完手上的事,嚴夢舟撞見了太子。

施家的事情滿城皆知,太子也已知曉施綿克親惡名的由來,見嚴夢舟近日忙碌就知他不打算退親,不提討嫌的話,而是道:“你這幾日繁忙,可是忘記七皇叔回京的事了?”

嚴夢舟當真不記得這事,思緒一轉,問:“幾時抵達京城?明珠可回來了?”

太子失笑,“你果真惦記著明珠,不枉她纏了我幾日,要我帶她來找你。”

說完,隨行侍衛身後蹦出個錦衣姑娘,姑娘臉上掛著明媚的笑,脆聲喊道:“四哥!”

明珠貪玩,拋下黔安王夫婦提前抵達京城,她記不清小疊池在哪兒,就去找嚴夢舟。

不巧,嚴夢舟早出晚歸讓她摸了個空,府上侍衛又嘴嚴不肯透漏他的行蹤,明珠只好求到太子這裏了。

明珠自認與嚴夢舟有著秘密,多年不見,嚴夢舟看見她會很欣慰,沒想到她出現後,空氣詭異地寂靜了下來。

“四哥,你不認得我了嗎?”明珠說著鼓起雙頰,努力恢覆八九歲時的小肉臉。

嚴夢舟:“……”

的確是不認得了,以至於在破廟中沒認出來。難怪施綿覺得她眼熟,竟然是明珠……

嚴夢舟目光轉動,淡淡道:“女大十八變,是有些認不出來了。”

“你也變了許多呢四哥,但我還是認得出你的!你要成親了是嗎?前幾日我入京路上聽說了你與施家四小姐的事,還替你出了氣呢!結果路上遇見了壞人……”

明珠嘰嘰喳喳,對著嚴夢舟說完,轉向太子道:“太子哥哥,那日襲擊我的人查到了嗎?真是氣死我了,被我逮到,我一定要把他打得皮開肉綻!”

太子已派人去查看過,未見人跡,見明珠沒有損傷,懷疑她是起了癔癥,搪塞道:“還在查,本宮一定會為你將人揪出來。”

太子公務在身,離開後,明珠悄聲說起兩人的秘密,“四哥,小九還好嗎?你帶我去找她吧!”

“她最近有事,過幾日再帶你去。”

明珠又說:“那你帶我去見見你未來的王妃。對了,她都沒有家了,四哥你還要娶她嗎?”

嚴夢舟想她陪施綿解悶,又嫌她聒噪,打算等施家人全部離京後再帶明珠去見施綿,隨口道:“小九過幾日要來京城,她沒地方住,暫居你府上可以嗎?”

“當然可以啦!”明珠歡天喜地地答應了,“我小時候還住過她的竹樓呢,她當然也能住我府上了!”

明珠被哄回收拾府邸去了。

又過三日,施蘭圃行刑,施家幾人陸續離京。到施長林走的那日,嚴夢舟帶施綿前去送別。

施家二老入獄幾日已蒼老得讓人認不出,施綿與他們沒有任何感情,遠遠看了一眼就罷了,只與被差役押送到跟前的施長林說話。

施長林早將要說的話準備好了,他這樣的父親,該斷得一幹二凈的。左右施綿已有依附。

他最後看施綿兩眼,狠心道:“當年的事多說無益,我的確在父母兄長與女兒之中拋棄了你。”

向著步履蹣跚的兩個老年人的背影看了一眼,施長林語氣更加絕決,“不管你是何感受,如今,我還是要選擇他們的。”

“我護不住你,也沒那個本事,好在你在兩年前已嫁了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以後,你好自為之。”

告別的話說得平淡又絕情,把施綿最後一絲念想打破。

她站在秋風中,努力了下,嘴角沒能提起來,只得僵硬地放棄,幹巴巴說道:“我知道了,你也保重,父親。”

施長林點頭,拖著枷鎖轉身,走出幾步停住,背對著施綿道:“倘若有機會見到你娘,替我說聲對不起。”

“好。”施綿答應了。

施府沒了,丫鬟下人全部遣散,這些日子以來,施綿與菁娘貴叔落腳在東林大夫以前的醫館裏。正好東林大夫入了京,將醫館重新開張了起來。

除了居住的地方換了,其餘與小疊池無二。

沒了煩心的人,牽掛心頭多年的事情得到解決,菁娘很是開懷,喜滋滋道:“家世是更無法與十四相比了,但好歹沒了惡名,皇子取平民為妻的先例又不是沒有過。這下沒人能反對這門親事了吧?”

菁娘說了會兒,看見施綿失神地呆坐著,伸手碰了她一下,把人嚇得打了個激靈。

“怎麽了?”

“有點累。”施綿找了個借口回屋去了。

醫館後院幹凈明亮,施綿的房間與在施家沒有太多差異,她就是有點不習慣陌生環境,同時心裏有點空落落的。

這種感覺與在小疊池不同,在那裏時,她清楚地知道爹娘和家裏人不愛她,但始終是有個家的。現在怎麽說呢,血脈親人都在世上,但與她已沒了關系。

理智上,她知道二者並無不同,感受上,還是止不住的失落。

她撐著下巴坐在窗前,連嚴夢舟進了屋都未察覺。

“要給你娘傳信嗎?”嚴夢舟忽然地開口,把施綿驚回神。

“什麽?”

嚴夢舟重覆道:“我知道你娘現在在哪兒,要給她傳信嗎?”

“你怎麽知道她在哪兒?”施綿驚愕,覆問道,“你怎麽知道她還活著?”問完又說,“那日我爹與我說的話,你聽見了?”

她沒往幾年前與藺夫人見面的事情上想,更不知道,從那時起,嚴夢舟就暗中盯著藺夫人。

只要施綿想,隨時可以見到藺夫人,或者報覆她。

嚴夢舟沒否認,施綿就默認是這麽回事,道:“不,不要打擾她。”

窗外栽種著一顆槭樹,火紅的樹葉在半掩窗口,輕緩搖曳,在施綿身上留下斑駁的樹影,將她的神色半遮半掩住。

嚴夢舟走近,問:“你不是答應了你爹,要與她說聲對不起?”

“我是答應了,但並不打算去做。她好不容易擺脫了過去,讓她安靜地生活吧。”

“她憑什麽?”

施綿聽嚴夢舟的語氣有些奇怪,將空蕩蕩的感受壓回心底,轉目仔細打量嚴夢舟。

嚴夢舟在她的視線下斂目,發自內心問:“她憑什麽?”

施綿眉心籠著疑雲,對這句話無法理解。

在她心中,藺夫人從始至終就不想要她這個女兒,把她生下來是被迫的。若藺夫人能自己選擇,絕不會願意將她帶到這世上。所以藺夫人並不虧欠什麽,她有選擇的權利。

但在嚴夢舟眼中,施綿的出生為藺夫人分擔了毒素,才讓她得以活命。

明知施家是深淵,藺夫人還是毫不猶豫地將施綿拋下,並在數年後對滿懷期待的女兒說出那樣錐心的話。

打從八年前目睹藺夫人與施綿的對話那刻起,藺夫人在嚴夢舟眼中便是嚴皇後那般人。

他想報覆,想把人折磨死。

施長林讓施綿替他說句對不起,一句話就能讓藺夫人寢食難安,往深處想,她或許會驚恐到連夜逃走。

為什麽不去呢?一句話而已,算得上什麽狠心事?

施綿在他眼中看到一絲兇狠,心頭一跳,按著他手背認真道:“她不願意與我有任何瓜葛,我也不想打擾她,所以我不會去見她,更不會幫我爹傳話。相忘就是最好的結局。”

嚴夢舟想起那塊摔碎了的、被施綿扔出馬車外的玉佩,沈聲道:“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這樣做,施家的事就此結束!”施綿語氣強硬。

兩人起了分歧,氣氛有些不愉快,嚴夢舟不認同她的決定,不想與她爭吵,索性不再提這事,說道:“可還記得明珠?她回京了。”

施綿還沈浸在先前的問題中,“哦”了一聲,停頓兩息才反應過來,問:“已經到京城了嗎?”

“是,等你心情好些了,我帶她來見你。”嚴夢舟說完站起來,“我走了。”

施綿點了下頭,坐著沒動。

兩人都沒明說,但是她感受到了,屋中的氣氛低沈,像夏日暴雨前的寧靜。

看著嚴夢舟走到門口,施綿站起來,悶悶道:“你還要不要親了?”

打從第一次親吻之後,每次兩人分別,都要親上幾下。這日嚴夢舟沒主動要,讓她原本就沈郁的心情更加憋悶。

她說完這句話,嚴夢舟停步轉身,走回到她身邊,一聲不吭低著腰就親了過來。

施綿在他嘴巴上咬了一下,手擡起來往他心口摸去,被嚴夢舟一手抓住。剛黏在一起的嘴巴分開,他俯視著施綿問:“你做什麽?”

施綿不說話,掙開他,手又摸了上去。

兩人手上的動作都有點粗魯,嚴夢舟桎梏住她,低頭繼續親吻。施綿不拒絕他的親吻,只是手拼命掙動,一旦得了自由,就往他身上亂摸。

年輕人禁不住撩撥,嚴夢舟有點火大,雙唇與施綿緊貼,再次道:“我不想弄疼你,別亂動了。”

氣息噴薄在施綿唇上,水色的唇面噏動著,她道:“我看看你的心跳是不是還那麽急。”

“那你往我衣裳裏摸?”

“摸一下怎麽了?”

“不怎麽,我的身子,我今日不高興給你摸。”

嚴夢舟說的根本沒用,他越是不讓,施綿越是要把手伸進他衣裳中,來回推拉幾次,兩人心頭那點壓抑著的不悅都漸漸冒起火星。

他再一次按住施綿的手,親吻也不繼續了,低聲警告道:“別再動我,否則我會還回去。”

施綿下唇咬得發白,掙開嚴夢舟的手撕扯起他的衣襟。

嚴夢舟眸光一沈,放在她腰間的手往上滑去,順著窈窕的曲線落在施綿心口。手掌中感受到急促的心跳,掌際覆在一片柔軟上。

施綿頃刻間打了個哆嗦,一把拍開他的手,“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嚴夢舟臉上。

施綿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打完之後,自己楞住了。

空氣瞬間死寂。

嚴夢舟站立著,偏著臉看向地面,一言不發。施綿看著他臉上清晰的巴掌印,咬著嘴唇撇開臉。

靜默片刻,施綿揉著眼睛挪到他身邊,雙手攀住他肩膀踮腳,濕潤的嘴唇先是落在他下巴上,再慢慢往上,沿著那個巴掌印細細吻著。

親吻到第四下,嚴夢舟倏然偏頭,用雙唇接住她的吻,繼續未完成的告別。

這回他親吻得重了些,抓著腰的手也用了力,猛地往前一步將施綿向後壓去,使她連退三步,後背抵在了墻面上。

兇蠻地親吻了會兒,他略微退開,啞聲問:“今日很難過嗎?”

施綿眼眸水霧朦朧地映著他的臉龐,輕喘著問:“你呢?”

“我心情不好。”

施綿不說話,踮著腳主動親上去,唇面輾轉幾下,聲音從中含糊傳出。

“沒人肯要我……”

最後一個音節發出,熱燙的淚水倏地滾落下來,順著白玉面龐落在兩人口中,在舌尖卷起淡淡的鹹。

嚴夢舟聽得懂她是什麽意思,她身邊有菁娘,有貴叔,有東林大夫,可是沒有血脈親人。本該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從今往後,與她半點關系也沒有了。

有時候明知沒有感情,知道斷得幹凈是最好的,下手斬斷時,那種風箏離線的感覺,依然會使人神傷。

“我不是人嗎?”嚴夢舟一手扶著她後腦,一手掰開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雙唇分開,低啞道,“一定要摸我的心跳,摸到了嗎?與以前有半點改變嗎?”

手掌下的心跳強健地跳動著,噗通噗通——像鼓點敲擊在施綿的手掌心。

她一直以為只要自己不對別人抱有期待,比如藺夫人、施長林,他們的做法就傷害不到自己。可她當真不恨不怨嗎?

施綿從未在別人面前表露過心底的壓抑,連發洩都只敢用無理取鬧的法子發洩在嚴夢舟身上,此時也懼怕被人聽見,低低嗚咽著,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接連滾落。

二人離得很近,她一手按在嚴夢舟心口上,一手緊緊抓著他手臂,嚴夢舟的影子將她籠罩在昏暗角落裏,沒有光照,仿佛就沒人能看見她被人拋棄的可憐樣。

嚴夢舟靜靜聽她哭,低頭輕輕親吻她的發頂和額頭。

正發洩著心中難以形容的悲慟,一道忽然停住的腳步聲從未合上的房門傳來。

嚴夢舟偏頭,看見了目瞪口呆的十三。

被相熟的人看見親密行為,實在有些窘迫,嚴夢舟瞟了十三一眼,側著身子將施綿擋得更嚴密。

可他倆這模樣落在十三眼中,是嚴夢舟以武力強迫施綿欲行不軌。

被困在角落裏的施綿、壓抑著的低泣聲,還有嚴夢舟臉上的巴掌印,無一不證明是他心存歹念。

“砰”的一聲,房門被人猛踹響,施綿乍然擡頭,透過淚眼看見怒氣沖沖的十三。她既羞愧又赧然,推開嚴夢舟往旁邊走了幾步,迅速擦著眼淚。

十三大步走進屋中,幹脆地抄起一只圓凳,沖著嚴夢舟走去,怒喝道:“你個豬狗不如的禽獸——去死吧!”

圓凳高高掄起,沖著嚴夢舟的腦袋砸去。

施綿看呆了,嚴夢舟也有點懵,直到圓凳將砸到頭頂才本能地擋住十三的手臂將其奪下,“你幹什麽?”

圓凳落地發出巨響,十三沒了武器,一把揪住嚴夢舟領口,怒道:“該老子問你在幹什麽!”

他另一手指著施綿,眼神悲憤、震怒,還帶著些失望,吼道:“你給我說說,你在對她做什麽?你他娘的什麽時候動的齷蹉心思,你敢說嗎!”

作者有話說:

十三是個好孩子,就是遲鈍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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