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妙意小心翼翼旋開門鎖，由於是雪天，即使屋子采光很好，門內還是略顯昏暗。

玄幻處很幹凈，沒放有鞋，確定無人後，章妙意大膽走進房子裏，悄聲關上門，幹脆利落地沿扶梯上到二樓，一點聲響也沒發出。

在傭兵團待的這段時間，能接到手的任務都不太光鮮，但比起護衛隊那光鮮的工作，那些見不得光的任務反倒讓她學到更多。

比如眼下私入他人住宅，她做得滴水不漏，就算屋主此時回來，她也能在對方發現前從窗口逃離。

章妙意牢記秦之卉的話，一個閃身躲進書房，反手關門鎖上。

秦之卉說，要找一個u盤，還有幾份文件。

章妙意迅速去把雜亂的書桌翻一遍，翻完了還註意歸於原處，分毫不差。

可翻遍了書桌的各個死角，卻沒找出秦之卉說的東西，她走到書櫃前上下翻動一遍，還是沒有，只在櫃子底下的抽屜裏發現了一張全家福，連著相框被壓在一堆雜物中。

她匆匆瞥過一眼，照片裏的秦之卉還滿身孩子氣，牽著一旁青年的手，那青年戴著眼鏡，長相斯文，微微笑著，眉眼間與秦之卉有幾分相似，想來就是秦正初了。

看這長相，怎麽看也不像是秦之卉說得那樣譎詐，她也記得，審判官是憑著潔己奉公爬上今天的位置，如今性情大變，看來不是所有人都像懷綾一樣變化不多。

她感慨幾句就把照片壓回去，手頭上一無所獲，難道秦正初把證據都銷毀了？畢竟他沒必要一直保留著對自己不利的東西。

章妙意不甘心空手而歸，裏裏外外又找一遍，最後空著手撐在桌前嘆氣。

就在這時，桌後正對著她的座椅忽然亮了一下，章妙意立即收回手，不可置信地看著一個男人由虛到實，緩緩出現在座椅上。

他眼鏡半碎，頭發臟亂，手臂與胸前都是血跡，尤其胸口處，鮮血正從他的指縫裏不斷溢出來。

男人痛苦地擡起頭，伸手拿桌上的手機，擡頭那刻，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目光死死鎖在眼前這個不請自來的陌生女孩身上。

這張臉和照片上有個八成像，章妙意一眼確定了他的身份。

在她以為不會有人能發現自己的時候，秦正初憑空出現在了書房裏，就在她眼底下。

秦正初的目光移到她按著刀的手上，眼神很快變得溫和，他一言不發，靜靜地從桌上拿過手機，當她不存在她似的，敲打著屏幕。

他看不見她，她卻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章妙意一步上前，拔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審判官大人，麻煩您配合一下。”

“你是誰？想要什麽？”他默默把手放回膝上，往桌底下摸。

窗簾緊閉，屋內只有少許光亮。

章妙意不知怎麽說，正想對策，刀下的人忽然動了，她心裏警鈴大作，往左一跨躲開，一聲槍響爆開，子彈擦過她大腿外側，疼得她險些坐下。

黑暗中，槍口調轉了個方向，對準她，秦正初這是沖著取她的命來的。

書房太小無處躲，章妙意狠下心，在他開槍前出刀，砍在他持槍的手上，秦正初痛得失去準頭，槍口從她身上偏離，一槍打歪。

在外吃了癟，回家裏還有竊賊等著他，秦正初暴怒，手臂一揮掃空桌面。他擡眼看見凜凜刀光，加上身上的痛楚，更是憂憤交加。

又驚又怒之際，他忘了什麽是理智，只想殺了眼前這人洩憤，於是抖著手插進褲兜裏，拔出數張硬卡紙，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整一疊卡片，被他一下生生撕碎。

身上的瞬間不痛了，從頭到腳都舒暢，原本昏暗的書房在他眼裏亮堂堂，垂眼往地上一看，剛掉落的槍隔空被他收回手中，再轉而看向前方拿刀的女孩，她手中的鋒利的苗刀變成一支短小的筆桿，不具備任何威懾力。

章妙意驚呆了，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做夢，然而腿上的疼痛無法忽略，強迫著她接受眼前的所有超出她認知的現象。

秦正初舉起槍對準她，她把筆桿放下，想逃，又發覺全身力氣被抽空，腳下軟綿綿的。

眼前的人渾身是血，站得筆直，臉上浮起個冷厲的笑容。

他扣下扳機。

章妙意猛地閉上了眼。

沒有預料中的疼痛，她掀開眼皮，秦正初還好好在眼前，原來是他槍裏沒有子彈了……

章妙意不覺得慶幸，她逃不掉，就代表著還要再面臨一次死亡將近的恐懼，真夠折磨。

秦正初對手上這支槍執念很深，他轉個身，走回桌前裝填彈匣，再次給槍上膛，幾個動作做完，回頭擡起槍時，身體突然被定住。

耳邊響起機械的電子音，一卡一卡的，一句話念了三十秒才到底。

【玩家秦正初違反游戲守則，在城邦內使用天賦攻擊NPC，游戲失敗】

他全身僵直，腦中嗡地一聲。

首先變透明的是他舉起的那只手，從指尖到手腕再到手臂，向全身蔓延。

眼下，他就如同自己曾在監控錄像中看到的那些玩家一樣，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被分割為一個個透明的小格，格子的間距逐漸拉大，之後就將分崩離析。

整個淘汰過程中，這是他最享受的一個畫面，故而留存了視頻片段反覆播放。

他無法看見自己是怎麽消失的，但在此時此刻卻能夠腦補出來。

面前的女孩瞪大了眼，失去意識前，他看到的是她錯愕的表情，等到書房內只剩她一人，“啪”地一聲，章妙意軟倒在地，不省人事。

“以前有過這樣的狀況嗎？”

“沒有。”

陸懷綾對江留的天賦知之甚少，自以為可能是出bug了：“要不你反饋一下試試？”

江留照她說的做，把疑問發送出去，等著結果。

陸懷綾坐不住了，如果計劃不成，事情又要麻煩許多，想到秦正初可能再回來她就頭疼不已。

她下樓找到姜荷：“還需要多久？”

姜荷答她：“99％。”

玩過游戲的人都知道，99％意味著什麽，陸懷綾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又不想表露出她的著急，只好故作從容：“知道了。”

姜荷不疑有他，她有自己的憂慮，堅持再問一遍：“你最後一次見陳西園是在？”

陸懷綾搖頭：“沒有，最後一次就是在你車上。”

姜荷面無血色，鐘嘉悅握住她的手：“別著急，舊城邦這麽大，他又沒車，一時半會找不到是正常的。”

其實她們都清楚，聯系不上人，那多半是兇多吉少了。

小連沿著墻面垂直跳下來，鐘嘉悅見姜荷愁眉不展，拉著她看：“見過嗎？不咬人的變異獸。”隨後問陸懷綾，“哪來的？它有名字嗎？”

“路上撿的，跟著我不放，”陸懷綾推它，“小連，去。”

它乖乖趴到她們跟前，任她們盤弄，舒服得喵喵叫。

鐘嘉悅拆了幾支營養液投餵它，評價道：“小連呀，我家也有一只貓，只有你半條腿那麽大，你這樣的可以一口一個它。”

姜荷鄙夷地看著她：“能別說得這麽血腥嗎？”

“這麽說才夠形象，”鐘嘉悅突發奇想，“誒，讓我試試，能不能讀出你在想什麽。”

姜荷奇道：“讀出來了嗎？”

“餓了三天，再來一支？”

……

陸懷綾靠在墻邊看著，不由想，等她離開以後，它會去哪裏？會忘了她嗎？

這時候，江留出聲了：“懷綾，有回覆了。”

“在聽，你說。”她拿著對講機遠遠走開，緊張地等答覆。

對方的語調一如既往地平淡：“我的天賦對已經淘汰的玩家無法生效。”

陸懷綾呆住。

換而言之，秦正初，死了。

直到天亮，進度條上那最後的百分之一才跑完，與姜荷確認過後，陸懷綾不再多等，準備離開。

臨走前，陸懷綾給姜荷留下個地址，上面是江留的所在地，他們離開游戲後，她與鐘嘉悅可以借車返程。

小連依依不舍地從鐘嘉悅手底下爬出來，一步三回頭，陸懷綾瞪了它一眼，它才老老實實向著天塔跑去。

穿過南門街，繞過天塔廣場，看著眼前與城邦的天塔一模一樣的建築，她只覺毫無新鮮感。

江留想到一個問題：“進入中樞指揮室必須搭乘電梯，樓梯只修到第二十三層。”

“那我從外墻爬上去。”比起路上的種種困難，這對她來說已經不算問題。

然而讓她想不到的是，天塔中竟然有電。

天塔內沒有人，但所有設備都在好好運轉，聲控燈隨著陸懷綾的腳步自動亮起，監控攝像頭跟著她旋轉，她在江留的指引下，找到了他口中通往最高層的電梯，電梯正好停在一樓，一按門就開了。

小連立起來，踮著腳走進去，快將電梯內空間占滿，陸懷綾被它擠在角落裏，生怕電梯超載。

她吸了一嘴的毛：“你是豬還是貓？”

“喵！”

江留問：“電梯能用嗎？”

“可以。”陸懷綾看著電梯裏變動的數字，像在歡迎一個遠道而來的勝利者，她咚咚響起的心跳聲清晰可聞。等數字跳到二十五，電梯門大開，陸懷綾幾乎忘了眨眼，一步踏進這漫長旅途的終點。

陰暗的室內，巨大的操作臺和熒幕展現在眼前。

環視周圍，除了操作臺和屏幕外，空落落的，並沒有她所期待的什麽鑰匙。

操作臺上紅藍色的光點一下下交錯閃爍著，陸懷綾仰起頭看，占滿上半面墻的弧形顯示屏上，映出一行暗紅色數字，將整個指揮室映照為紅色。陸懷綾想也沒想，直接將其覆讀了好幾遍，嘗試背下來。

果不其然，那串數字在屏幕中停留了一會就消失了，接著彈出一個文本框，上面一行紅色小字。

【恭喜您抵達終點，完成任務目標。鑰匙已發放，請在文本框中輸入正確字符，獲取通關資料】

走到這兒了還要陰她一手，多虧她沒被勝利沖昏頭腦。

陸懷綾走到操作臺前，低頭，正對著她的就是一個數字鍵盤，她邊念邊輸入：“10012030945010，0，0幾來著？”

江留冷不丁回她：“5。”

她默念著檢查一遍，自信按下回車鍵。

屏幕上的文本框閃動幾下，接著看不懂的編碼在一個個浮現，她在當中找到了一行醒目的文字。

【資料傳輸中……】

-城邦-

洛蘭在一名巡查人員的緊急聯系下，匆忙趕往指揮室，工作人員激動地聲音發顫：“強制終止的指令失靈了，哦不，整個操作臺都失靈了！我看得清清楚楚，自動連接上的設備名稱就是SUN，資料傳送人叫LU，是我們執行隊的隊員嗎？”說到這裏他掩面流淚，“一百年，我們等了一百年了。”

“噓，安靜。”洛蘭妝扮幹練，保持一貫的冷靜，隨他去往中樞指揮室。

不愧是天塔秘書長，這份沈著是他這輩子也學不來的。

工作人員摸幹眼淚，學著洛蘭的樣子，保持好儀態，將洛蘭引進電梯。電梯上升期間，洛蘭還低頭給手上的文件簽了幾個名，落筆穩當，字跡瀟灑。

待進入指揮室，無需他們做什麽，擡眼即可見偌大的屏幕上，無數字符極具生命力地跳動著。

經手過無數城外送回的資料，沒人比她更清楚這些東西是什麽。

“秘書長，要怎麽做？”

洛蘭放下手中的文件，淡淡道：“去通知幾位執政官，還有城邦大學研究所的幾位教授，召開臨時會議。”

工作人員發現，這位秘書長看似冷靜，實則已經忘了她一直以來嚴格謹守的規則秩序，他輕聲提醒：“秘書長，流程不對，您沒有這個權限。”

洛蘭：“見鬼的權限！讓你去就去，要快！”

工作人員愕然，連聲應好。

……

“怎麽樣了？”

“好像在傳輸資料”，站在屏幕下觀望一會，陸懷綾輕聲告訴他，“是你一直想做的事，執行官大人。”

驀然聽她提起這稱呼，江留一楞，馬上明白了，他無聲地笑了笑，沒再追問。

陸懷綾耐心地等了一會，拿上手機，走回電梯裏下樓去，她還有件事沒做。

走進會議室內，拉開最大的那一面窗簾，打開落地玻璃門，從眼前的直道走出去，幾級臺階之上就是瞭望臺。

陸懷綾迎著風走上去，舉目遠眺，世界之大，望不到盡頭。她打開相機，給這座久未有人涉足的廢墟拍了張照，照片生成的那一刻，她一陣恍惚，身體裏的某種力量開始不斷流失，她低頭看雙手，絲絲縷縷暗紅色的光從指尖流出，往高處飄去。

等那紅光流盡，陸懷綾感覺全身發軟，一下坐到地上，而後是很久沒有體驗過的來自身體上的酸痛，渾身關節都像重新拼接過一遍，陸懷綾悶哼一聲，坐著觀察四周，不敢亂動。

眼前的世界發生變化。風過荒野，越過高山雪原，吹進荒蕪廢墟裏，頭頂灰雲散去，日頭初現，冰雪消融，枯敗的花木重生，細長的枝椏蔓延生長，沈眠的動物蘇醒，睡眼蒙朧地爬出巢穴……

“喵？”

陸懷綾轉過頭，發現一只小小的貍花貓爬到腳邊。

“噗。”她倒在地上大笑起來，一把將它抱進懷裏揉弄，就還，挺可愛的。

小連一時接受不了現實，眼神呆滯，心如死灰。

與此同時，冷漠的電子音響起：【請宿主將貼身設備關機，準備離開游戲】

這麽快？她一心想走，這一刻來得也不算突然，卻突然有些舍不得。

陸懷綾久久沒動作，電子音又響：【請宿主將貼身設備關機，準備離開游戲】

“等一等！”陸懷綾試著和它交涉，“走之前，可不可以幫我做幾件事？”

熱情的小助手突然變得惜字如金：【說】

陸懷綾抱著小連思考一會，抓著它的小爪子懸在空中，在它臉上親一下：“幫我把它送回城邦裏吧，它這樣在城外活不下去。”

“喵喵喵……”小連突然變得暴躁，搖晃著身體掙紮。

“聽話，不許動。”陸懷綾一只手制住小連。等她走後，它大約也會被清除記憶，不再記得她。這樣也好，至少不用擔心它會滿世界尋找一個不存在的人，她記得就夠了。

陸懷綾輕撫小連的腦袋，等它安靜，繼而望向遙遠的南方：“還有，我剛拍了張照片，麻煩傳給我的幾位朋友。”

“署名的話，留白就好。”

她匆匆闖入游戲，又匆匆離開，當個不起眼的過客即可，就不要留個陌生的名字讓人徒增疑慮了。

陸懷綾把小連放在地上，拿著手機站起身，長按下關機鍵，心裏默念，1、2、3、4、5……

她提前閉上了眼，沒有令人恐懼的黑暗，全身只有失重感，轉眼熱意席卷而來，陸懷綾睜眼，面前是長入天際的鐵軌，一輛列車遠遠向她駛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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