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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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懷綾蹙眉定定看著他,等他來到跟前時,她提步後退,卻被他伸臂一下抱住。

陸懷綾眼前一黑,背上搭了一件暖融融的外衣,快將她整個人攏在裏邊。

她看不見滿地的鮮血了,也聞不見空氣中那叫她興奮的腥甜,他的衣服很幹凈,帶著一路而來的凜冽風雪的味道,鉆入她的鼻腔,驅逐了所有喧囂與嘈雜。

“和你說了多少次,還是這麽拼命,”連周低聲說,“沒事了,別往那兒看,想清楚,你是誰?”

察覺到她的排斥,他輕撫著她的後背安撫她,順手幫她把外衣搭好,擋住她背上衣裳沾染著的黑色血跡。他垂眸看,除了胸前那一抹黑,身前身後只沁了少許痕跡,不知她又用了什麽千奇百怪的技能,倒是沒吃虧。

僵立許久,她才放松下來,脫離警戒狀態,不再有剛見面時的攻擊性。

長時間的平覆後,陸懷綾動了動,從他懷裏擡起頭,她眼中光輝銳減,正一絲不茍打量著他。

連周低下頭,隨她端詳,眼裏只有她臉上的點點血漬。

他下意識地想替她擦去,指尖快碰到她的臉頰時,她的身體倏地緊繃,腳下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目光從懵懂變得堅決。

他的手滯那兒,被她散落的幾根發絲輕輕擦過,不覺攏起手指,而毫無防護的腰間,已然抵了個硬物。

連周朝前看,她的刀靜靜躺在雪地上。他頓時了然,並無意外,出言詢問:“帶了槍?”

陸懷綾的手很穩,同樣平靜地強調:“嗯,你送的。”

那把袖珍型手/槍,她一直帶著防身。

“還有子彈嗎?”

她請教:“一枚,夠嗎?”

“夠,”他肯定,“位置不對。”

他摟著她的手臂早松了,虛搭在她背上,陸懷綾退了兩步,他便自然而然放開,等她和自己拉開距離,而槍口也順勢移到了他的胸前。

陳西園一驚:“懷綾,你別……”

陸懷綾用餘光一掃四周,鐘嘉悅在前方挾制了阿瑤,姜荷大約還在車裏,加上眼前這人,不清楚還有沒有其他幫手。

汙染侵蝕的餘韻剛剛退卻,她消耗了大量精力體力,一槍沒放倒他的話,不好脫身。

陸懷綾擡了擡槍口:“跟我走。”

連周沒做任何反抗,他空著手,主動向前兩步:“帶路。”

明明是她在挾持他。

陸懷綾看不慣他泰然自若的樣子,這讓她很沒有綁匪的尊嚴,她不得不瞪著眼,嚴肅地警告一句:“我沒在和你開玩笑。”

在得到他“嗯”的一聲肯定後,她放棄了和他爭奪表面的尊嚴,表示要回去。

他聽後,徑直走向她,她隨即步步後退,忽而發覺手上這把槍的威懾力似乎有限,好在他還算識相,很快便繞過她,在她的挾持下先邁步走出去。

陸懷綾持槍跟上。她覺得此情此景很奇怪,甚至沒有人站出來稍微阻撓她一下。

陳西園立在原地直嘆氣,遙望著他們一前一後走遠。

他們各自沈默著,在雪地裏足足跋涉了兩公裏,陸懷綾累了,連周還在機械地朝前走,始終保持著同一個速度。

見四下無人,她開口叫停:“別走了。”

他還有點人質的自覺,聽到她的命令就及時止步。

“轉過來。”

連周轉身。她還舉著槍,也不知手酸不酸。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想怎麽回答都可以,”陸懷綾發現,真到這個時候,她的表現還是可以很自然的,並沒有她設想過的那樣憤怒,“真話假話都可以,反正不差那麽一句了,我滿意了就放你走。”

連周說:“你可以先把槍放下。”

她沒照做,目光在他腰上逡巡,他把槍拔出來,當著她的面拆給她看。

陸懷綾哼一聲:“誰知道你哪還藏有?”

“你可以自己過來檢查。”

她這才垂下手,盯著自己踩過的雪面,組織語言,等新一輪雪花將她的鞋印覆住,她發話。

“表彰會那天,你來天塔廣場和我相認,是早有預謀還是臨時起意?”

連周想了想:“都有。”

考慮這麽久,可信度極低。陸懷綾先否定了第一個答案。

“我記得,你總是往天塔區跑,除了拿傭兵團的賞金,就是去天塔區和你的隊友碰頭?”

“是。”

“你給你的隊友洩露了我多少信息?”

“玩家身份。”只有這個,他實話實說,即便她很可能不相信。

“那地圖呢?”陸懷綾冷笑,她記得那已經是他們相識了好幾個月以後,她自以為和他很熟悉了,現在想來,只是她單方面這麽認為。

“這我沒辦法隱瞞,我有別的打算……”

“你不用解釋,我只要知道客觀結果。”

他點點頭,不做辯解。

“那就是到分開以前,你都沒有想要和我坦白過,”陸懷綾總結,“我應該早點想明白,從一早開始,你就想和我劃清界限,是不是?”

她幫他搞定了呂春良,他要送她個禮物還了人情;她把呂春良的體驗卡給他應急,他又撿了甘姝送回給她,他們之間界限分明。說起來,她一直以為在他要做的事當中,她也是受益者,所以她推心置腹地想和他建立信任,無條件相信他。

其實她並非沒有機會起疑心,只是因為信任,所以從不過多探究,追溯到最早的時候,那該從秦之卉和秦正初的一通電話講起……

“確認身份以來,我從沒懷疑過你,你呢?每一次共同行動都很讓你煩惱吧,要在我面前不停地做戲。偏偏你不屑於多編造幾句謊話糊弄我,我還都信了,”想起他若即若離的態度,陸懷綾自嘲,“如果我是你,一定會覺得有趣,這人可真好騙。”

連周張張嘴想說話,她自顧自地點頭,不給他機會:“原來到剛才那會兒,你還把我當傻子呀?你別急,我沒問完。”

“上一次你用在我身上那個,是你的另一個天賦,還是撿來的體驗卡?”陸懷綾回歸正題,到了這會兒,只顧著發洩情緒著實沒意義,不如利用他可能被她激起的那一點點愧疚,多問些實際情報來,真偽她可以自辯。

連周答:“天賦。”

陸懷綾半信半疑,警惕地移開目光,不看他的眼睛,卻聽他主動透露:“別擔心,同一個人身上用不了第二次。”

她才不信,指不定是故意誘她上當,他好抽身。

陸懷綾向前平視,目無焦點:“你的隊友,審判官的天賦是什麽?他人在城內,要怎麽插手城外的事?”

他細致地告訴她:“他能夠移動到除舊城邦外的任意地點,不過,距城邦越遠,在外停留時間越長,回初始地點時,休眠的時間就越長。”

答案如此詳細,陸懷綾倒不好鑒別真偽了,聽起來有說法。

“他手上天賦卡很多,你見到他最好多做幾手防範,”連周不問自答,“安全起見,還是盡量避免和他本人起沖突。”

“我沒問你這個。”陸懷綾再次皺起眉,打斷他的言語。

他理所當然道:“你說了,聽得滿意了就放過我,我想保一條命而已。”

她不讓他自由發言,卻又考慮了很久,沒再問下一句。

“問完了?”他還在等,似乎篤定她有話未說。

陸懷綾遲疑了很久,把目光放得更低了些,淡淡道:“那天……”

她深吸一口氣:“那天晚上,你是什麽意思?”

連周很快接話:“哪天?”

“你就非要裝傻嗎?”

他笑著說:“我到這兒共計有二百一十個夜晚,你不說清楚,我很難回答。”

陸懷綾知道他是故意的,索性不問:“那就不用回答了,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就當是被……”

“我想起來了。”連周在她即將對自己進行人身攻擊前,截斷她的話,忽然提步走過來。

陸懷綾有些出神,沒在看他,等他離自己三米遠時,她才後知後覺擡起頭,莫名慌道:“你幹嘛,我沒讓你動,你……”

連周看不見她手裏的槍一般,一步拉近了兩人間的距離,不容她閃躲,擡手繞到身後捏住她的後頸,俯身下來。

陸懷綾睜著眼,光天化日下,她親眼看著他的臉在眼前放大,側著頭在她唇上輕碰一下,沒有其他多餘的舉動,只在起身前,順手拂去了她頭頂的幾片白雪。

他的氣息拂過耳際:“就是這個意思。”

然後,耳邊只剩呼呼的風聲。

比起那個夜裏的迷亂,此刻的動作稱得上克制,可處在白日裏,這短短的一瞬間比那漫長的糾纏更有沖擊力。

陸懷綾怔了許久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她沒法再像那天一樣裝傻,氣憤地用力推他,呼吸不定:“你真是!

“真是徹底不要臉了!”書到用時方恨少,她忽然痛恨自己平時的詞匯積累不夠,除此之外竟想不出更有攻擊性的話。

對於這不痛不癢的辱罵,他默認接受。

無措的狀態只維持了十幾秒,陸懷綾很快平定下來,他這樣冷靜,她不能讓自己看起來像在氣急敗壞。

她挺直腰背把剛剛沒說出口的話說清:“我就當是被狗啃了!”

陸懷綾說完便舉起槍,毫不猶豫扣下扳機,空曠的公路上,槍響向遠方傳開。

連周不躲不閃,子彈從他耳畔飛過。

這一刻,陸懷綾的思緒驟然清晰:“不管有心還是無意,你幫了我兩回,我不想欠你的,這一槍算我還你一條命。”

打空彈匣後,她把槍丟到地上:“這個也還你,我從前做過的事都是自願,不缺你這點人情。”

“現在起我們兩清了,你的話我不會再信,所以你剛剛的話我也不當真。今後見面你大可不必再裝做我的好隊友,該怎麽做怎麽做,你有本事就淘汰我,我無話可說。”

陸懷綾把身上的外衣拉下,塞進他懷裏,轉身就走:“當然,我也不會手軟,祝你好運。”

前方道路漫長,她沒有回頭,只一步步朝前走去,又不知跋涉了多久,她腿腳酸軟,停下緩口氣,再轉身時,身後無人。

說不出是輕松還是壓抑,望著無邊際的公路,她形單影只,深感落寞。可惜打鬥時對講機摔壞了,無法聯系江留,她只能蹲在雪地裏計算陳西園的車開出去多遠,她還要走多久。

這時,一只巨大的生物突然從角落裏蹦出來,直撲向她,陸懷綾被嚇到,雙手撐地坐到地上,隨即看到一顆大腦袋擋在她身前,低頭嗚嗚舔舐著她衣服上的血跡。

她驚喜地一把抱住它,咯咯笑道:“我沒事,快起來,你的腦袋好重。”

“喵嗚。”小連從她身上跳下去,又開始急躁地在雪地上左右走動。

“怎麽了?”等它跳開,陸懷綾發覺手中一片濡濕,她擡手看,手心裏是鮮紅的,她心一沈:“江留呢?”

“喵喵喵。”

陸懷綾聽不懂,但能體會到小連的著急,她立即翻身上它的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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