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綾有一個毛病，去到某個陌生的地方，在裏面待了一段時間再出來後，常常分不清來時的方向。

跟著連周鉆出鉆出長長的巷子時，她才發現，他們已經不在南門街附近，這邊是和南門街隔著整片娛樂區的老城區，也就是城邦最初建立時的城中心。

後來天塔再建，中心轉移，這裏便冷清下來，不過仍是隸屬於天塔區，且和三區接壤，再落魄也比城邦絕大多數地區強。

七區外掙了大錢了貧民大都喜歡來此定居，慢慢又催生出周邊的灰色產業，服務必然是強於七區外更見不得光的小作坊，對天塔區所謂的精英人士吸引力不小。

西裝男就是個典型，估摸著是剛下班，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趕來這邊尋歡作樂。

秋夕夜裏，城區裏的人幾乎都跑天塔周邊湊熱鬧去了，一路無人，只有陸懷綾急促的呼吸聲。

她不喜歡長跑，揚長避短，練習的多是短途爆發力，今天沒穿對鞋，連周跑起來還完全不顧及她的速度，又把她攥的死死的，她感覺自己都要飄起來。

在老城區窄小的巷道裏轉了幾轉，直到聽不見身後的追趕聲，連周才松手停下來。

陸懷綾扶著膝蓋平覆呼吸，抱怨：“我要倒在這兒，一定是被你累死的。”

連周上下看她一眼，目光很快回到她的臉上，沈聲問：“你來這種地方做什麽？”

“跟著你進來的。我在外面剛要喊你，你就跑沒影了。”

乍一看她的衣著，還真以為她是來這邊玩樂的，原來是誤會。連周提示：“可以在系統裏聯系我，不用跟來。”

這話陸懷綾更不愛聽：“你能來，我也能來。你有計劃從不告訴我，我想做什麽為什麽要給你匯報？”陸懷綾不悅道，“什麽時候回城邦的？”

“剛回。”

“剛回就來天塔區惹是生非，又對誰下手了？”跑出酒吧大門時，陸懷綾正好聽見那一聲“殺人了”。

琢磨了一下這個“又”字，連周解釋：“那是十三區一個自立門戶的團夥，搶了傭兵團生意，公會懸賞要團夥領頭人的人頭。都是七區外黑白兩道的私仇，離開這裏就安全了。”

“哦，所以你就拉我下水，好了，現在我成你的同夥了，還不如回去喝杯酒。”

“你知道那東西幹凈？不知道就敢碰？”

“我只是說說，你兇我幹嘛？”

他不解：“我有嗎？”

“有！你應該打開前置攝像頭看看自己的臉，還有，你剛剛說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天這麽黑，開了前置也看不出什麽，他不想在這裏和她接著討論這個話題，只好控制著語速詢問她：“那好，你來天塔區有什麽事？不重要的話，今晚先回去比較好，我的車還停在南門街。”

陸懷綾看時間，失望道：“晚了，我要去天塔看煙花，現在怎麽過去？我朋友在那裏等……”

說到一半，陸懷綾止住，有腳步聲。

連周聽一會，聲音在右手邊，環顧周圍，他往左手邊走去，陸懷綾放輕腳步跟上，哪知這是條絕路，巷道盡頭就是一堵高墻。

靜了片刻，陸懷綾問：“有繩嗎？”

連周兩手空空。

“我跳不上去，你借我踩著翻過去？”陸懷綾腦中出現的是影視劇中的解決辦法，“不行，我穿著裙子。”

“……我還沒答應。”連周擡頭望了望，“上樓。”

他往回走了兩步，挑了一排廉租樓，隨手開一間，果不其然，門沒鎖，兩人進樓回頭把門鎖上，安靜爬上天臺才敢出聲。

“對面多少人？”

“十幾二十個”

“好吧，”對方有槍的話，陸懷綾還沒自信到一個打十個，“我們爬這麽高，萬一被找到了往哪兒跑？”

“這幾間樓是相連的。可以跳到對面天臺上。”

“你好熟練，沒少幹壞事。”陸懷綾把環境熟悉一遍，附近房屋密集，身手夠好的話，確實比在平地上容易甩開追蹤。

為防樓底有人在守株待兔，他們只能暫留在這裏，觀察底下的情況，隨機應變。

陸懷綾墊了張紙巾坐到地上，一下下敲著小腿：“害我去不了天塔，罰你站崗。”

“煙花會在八點？”連周擡手看時間，“還有一分鐘。”

“知道看不成了，不用提醒我。”

“你起來。”

還不讓她坐著了？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陸懷綾仰頭，他也正低頭看著自己。

連周又重覆了一遍：“起來。”

陸懷綾呆看了會，連周正要別開玩眼，她就撐著地面站起來，手伸進包裏抽出張濕巾，往前一步。

連周後靠，她的手卻已經隔著涼涼的濕意觸到了他臉上：“別動。”

陸懷綾踮腳按住他的肩，擡手在他眼角下認真擦了擦，隨後放開他退了一步，給他看濕巾上的一小抹紅色：“你用的什麽工具，血都濺臉上了，這麽回十四區小心半路被警衛攔下來。”

連周沒回應，感覺耳朵有點熱。陸懷綾把臟了的濕巾塞進他手裏：“自己丟。話說，你是怎麽在一群人眼皮子底下把人解決的？”

“我……”

“嘭”，煙花炸開的巨響把他的聲音吞沒，陸懷綾轉頭，剛好看見滿天的璀璨，不遠不近就在天邊。點點銀花墜落，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由明到暗漸漸消失，下一朵即刻升空，很快填補上只片刻的暗淡。

火樹銀花，交錯的光影似乎從遙遠的天幕映入她眼中，流光溢彩，炫目得她挪不開眼。陸懷綾站定遙望一會，彎腰趴在欄桿上靜靜欣賞。

隔著無數個天臺，她在看升空的焰火，對他的目光毫無知覺。

從今天第一眼看到她，連周就發現了，她和平時很不一樣，有一個想法不停從心底往上竄，這就是她離開游戲真實的樣子？

此刻，有什麽東西打破了他一直刻意維持著的平衡，混亂的神思糅雜在一起，幾乎讓人喪失思考能力。

不知過了多久，煙火漸消，結束得和它來時一樣猝不及防，陸懷綾嘟囔一句：“這就沒了。”

他挪開視線，眼前沒了焰火，只剩淡淡煙霭和一片靜謐。

“這裏視線不錯，燃放地點在天塔附近？如果上了天塔，說不定還看不全，”陸懷綾滿意道，“我原諒你啦。”

還說沒怪他。

連周一時不知道接什麽話，莫名問了句：“你不冷嗎？”

“有點，你不說我還不覺得。”陸懷綾搓搓手。

……

這話說完，安靜了一會，誰都沒發言，似乎有一點尷尬，陸懷綾心裏找著話題，忽然聽到隔壁一聲叫喊：“找到了！在這裏！”

兩人循聲扭頭一看，隔壁天臺，一個小混混手握西瓜刀，正奮力地往欄桿上爬，身後天臺樓門內，他的同夥陸續從中出來。

沒有猶豫，兩人提步就跑，走到圍欄邊，連周止步想了一下，陸懷綾回頭看對方行動速度，轉回來時見他還不走，催道：“走啊，要在這裏打架？不小心把人扔下去怎麽辦，我不想被警衛找上門！”

連周利落地把外套脫下來給她：“遮一下。”

陸懷綾一楞，很快領悟，連忙拿過來，圍在腰間綁緊，跟著他跳到對面天臺上。

“早知道穿作戰服來。”指不定還有威嚇作用。

後面的人行動不快，在樓頂上全然追不上他們。連翻了四個天臺，中間調轉了方向，等回頭見看不到人影了，他們飛快跑進樓內，準備下樓離開這塊片區。

走入樓道，一片漆黑中，兩人驚奇地發現這棟樓內竟然還有電梯，上面顯示著數字8，於是果斷選擇乘電梯下樓。

轎廂陳舊窄小，燈光昏暗，貼滿了各種小廣告，陸懷綾徑直進去，等電梯門一關，本就一閃一閃的照明燈即刻熄滅，電梯遲滯地晃了一下才開始下行。

陸懷綾摸黑走到邊上抓住扶手：“什麽情況？”

連周：“這電梯好像有點故障。”

陸懷綾抓得更緊了，緊盯著顯示屏。

上面數字閃到2時，真應了她的預感，轎廂驟然下墜。

“抓緊！”

連周忽然貼近，抓住手邊的扶手把她堵在角落裏，下墜的一瞬，她控制不住往前傾了些，正好撞到他的肩上，不由深吸了口氣。

一秒鐘的時間，他們到達底部，門卻不開了。

陸懷綾揉著額頭，身前的溫度即刻遠離，連周打開手電去按了幾下開門鍵，沒有反應，又按了警鈴，同樣沒有反饋。

陸懷綾自嘲道：“這下徹底安全了。”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

連周往門邊照了照：“有報警電話。”

陸懷綾走過去，輸入號碼撥通，得到的提示音是“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都過節去了，估計要晚點。”

陸懷綾咬牙切齒：“還不如把它們丟下天臺。”

連周一笑，問她：“你手機還有電麽？”

“有。”

“等等吧。”

因為不習慣陌生陰暗的環境，陸懷綾也打開手電照明，她左右照照，正好想起件事：“哦對，我最近在翻譯那張地圖，江留要我十月中旬搞定，有點棘手……”

她細細說著：“工作量大，園區裏還不能安心幹活，你家裏能借我待一段時間嗎？東西放你那裏，我白天過來，你要有空還能幫忙分個工。”

他卡了半晌不說行不行，陸懷綾自己找臺階下：“不方便就算了，我找個……”

“你要不嫌遠就行。”

“那就這樣。”

又是一陣沈默，陸懷綾找話說：“傭兵團都回城邦了麽？”

“沒有，走了部分人，暫時沒有行動，他們要分走人節約物資。”

“哦。”陸懷綾打著燈在身邊晃啊晃，正好照到他的手臂。

他把外套給她了，裏面只剩一件白T，陸懷綾定睛看了會，上次中彈留下的傷痕還是很明顯，甚至有些猙獰。

她指了指：“會痛嗎？”

連周低頭看：“你說呢？”

陸懷綾伸手輕輕戳戳，他沒反應。她得出結論“不會。”後又說，“還挺結實。”

他抽回手，偏頭看墻上的小廣告，“不孕不育……”很快又換了個方向看。

陸懷綾十分鐘打一通電話，終於在第十通，等到對方接聽。

維修隊連夜趕來，開門後，啰嗦抱怨了一通：“進電梯的時候沒看見門外的警示牌？年輕人做事這麽莽撞，本來就是故障電梯還敢進去……”

陸懷綾心道，樓梯間一盞燈不開還怪她了，嘴上仍是老實道歉，畢竟對方還沒問他們來路，倘若知道他兩私闖民宅，下一秒應該就要報警。

被困了快兩小時，從居民樓出去後，巷道裏也看不見混混們的身影了。

兩人小心走回南門街，從來時那條巷子穿回去時，陸懷綾松口氣，停在街頭吹了吹風，擡頭又見街角一夥人拐過來。

為首的是個……紅毛。

雙方對視許久，紅毛滯了會才想起陸懷綾，遠遠指著她：“好啊！是你！”

看那人兇神惡煞的樣子，連周問：“怎麽了？”

陸懷綾：“他們人多，先……先走。”

他秒懂：“你也挺能惹是生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