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綾握緊刀柄，這是她唯一能護身的東西，不知道身上作戰服的強度如何，但是她絕不想拿肉身去賭這變異怪物能否穿透她的護具。

車頂上的東西通體碧綠，憑她淺薄的認知也能分辨出，這是只螳螂。

她喘著氣，腳腕刺痛，興許是剛才跳下車時崴了腳，屋漏偏逢連夜雨，陸懷綾只能夠坐著盯住它，謹防它突然攻擊自己。

她與它大眼瞪小眼，幾秒後，那螳螂猝而高高躍起，憑著直覺，陸懷綾擡起手上的長刀，用力在頭頂一揮出一道弧線，意外地順手。

刀刃恰好卡在她與螳螂的前足之間，足上鋒利的倒刺距她的臉不過十公分。

她冷汗直下，手上用勁將刀鋒推出去，原想的是將螳螂擊退，不料那只前足竟被她一刀砍了下來。

陸懷綾吃驚，她在家裏連把菜刀都拿不穩，還能游刃有餘地使這玩意？

不由她多想，一擊落空還斷了條腿的螳螂被她激怒，沒給她喘息的機會，再次騰空而起，擡高另一只前足向她撲過來。

陸懷綾當機立斷，揮刀格擋，動作之間十分確信，她應該是得到了什麽特殊技能，至少她的身手配得上身上的衣服，怎麽說來著，符合人設？

幾刀下來，那螳螂一只腿不剩，觸須也斷了一根，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陸懷綾手臂酸軟，垂落在身側，剛松口氣，就聽見遠方有人高喊她的名字：“懷綾！快跑！”

緊接著有車輪摩擦地面發出的刺耳的聲音。

那是個陌生的人聲，她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身後是一輛疾馳而來，卻被逼停的裝甲車，帶著一地塵土高高揚起。

待塵土落下，她終於看清，車上站有人，周圍不斷有變異的昆蟲飛向他們，他們手中拿有各式冷兵器，吃力地抵禦著。

地面略微震顫，陸懷綾回神往前看，同樣有一地黑壓壓的東西向她的位置聚集過來，身周還散發出怪異的味道，類似青草混著汽油的味道。

——它們遇險會散發氣味，呼朋引伴。

一只她還能處理，一群怎麽辦？

看著眼前的場景，陸懷綾幾欲作嘔，她無法坐以待斃，只能勉強抽刀自衛，眼疾手快地將最快爬向她的蟑螂砍成兩段。

刀刃卡在它的身體裏，空中有什麽東西飛向她，她已經無暇顧及，幸而遠處飛來一支箭矢，將那東西擊落，隨之而來的還有剛才聽到過的聲音，那人急道：“陸懷綾！往這邊跑！”

陸懷綾嘗試著動了動，當即疼得齜牙咧嘴。

她的援兵似乎不那麽靠譜，且人手有限，被困在遠處，幾只硬殼蟲似一堵墻，阻在車頭處，強行撞上去只怕要兩敗俱傷。

陸懷綾四面受敵，快沒了力氣，一時疏漏，讓一只不明生物有機可乘，用觸須劃到了她沒戴任何護具的脖頸，她躲避不及，瞬間被割出一道小口。

刺痛感即刻襲來，陸懷綾眼前一黑，被卸了力一般軟倒在地上。

她要回高鐵上了麽？

陸懷綾看不見，預感中被撕咬洞穿的劇痛沒有如約而來，她只能勉強聽到些聲音——一陣密集的槍響，接著，有人激動地高呼：“執行隊！是執行隊回來了！”

槍聲響了很久才止歇，像在放鞭炮，她做好中彈身亡的準備，至少能留個全屍。

然而沒有，又過了一會，不知是誰向她走來，長靴踩在地面的聲音格外清晰，來人停在她身邊，俯身將她攔腰抱起。

陸懷綾能腦補出這個姿勢，她頭朝下，像塊豬肉掛在一個人的胳膊上，被他夾在腋下……

因為她很想吐。

昏昏沈沈中，陸懷綾隱約感覺褲袋中似乎有東西在震動，這一震，她終究是沒忍住。想必拎著她的人的鞋褲逃不過這劫，她沒機會表達歉意，吐完後就沒了任何知覺。

塑料軟管內細細的水流滑過，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音，輕盈平穩，時而混入幾聲玻璃碰撞的脆響，催人入夢。

等到水流盡了，玻璃器皿被一雙帶著白色乳膠手套的手輕輕放在桌上。

“嘀——”

不明器械發出的聲響將陸懷綾驚醒。

到站了？

她猛地睜眼，眼前的不是火車座椅，而是一張陌生的臉。

“陸護衛員，你醒了？”

陸懷綾起身坐直，濃濃的消毒水味鉆入她的鼻腔，環顧左右，她不在列車座椅上，而是坐在一張病床上，手背上插有針管，頭頂的吊瓶還剩四分之一。

周圍放置有實驗臺，上陳列著一排試管架，以及各色她不認識的儀器，比起醫院，這裏更像個研究所。

“有哪裏不舒服嗎？”

在病床邊女士關切的眼神之下，她擡手摸了摸脖子，上邊包有紗布，手指用力摁在那，泛起一陣酥麻，感覺無比真切。

都是真的。

“我才給你包好了，你別亂動。”手腕被人溫柔地握住，床邊的女士說，“你放心，執行隊及時將你送回來了，醫療所給你註射了血清，你安全了。”

陸懷綾轉頭看她，她的白大褂前也掛有名牌：白瑩瑩。名字下還有極小的三個字：醫療所。

陸懷綾低頭找自己的，她已經換了一身病號服，名牌暫不知道去了哪裏。

看著她遲滯的神情，白瑩瑩安慰道：“別擔心，你的治療費用由趙研究員全權負責，吊完這瓶水，你就能走了。”

陸懷綾困惑：“趙研究員？”

白瑩瑩笑她：“對啊，研究院的趙景山，你豁出命救下的人，怎麽自己都忘了？”

她救下的人？那個中年大叔？是了，他看起來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知識分子，看來命挺大，獨自躲在鏟車上也能逃過一劫。

看著陸懷綾寡淡的神情，白瑩瑩覺得不可思議：“你怎麽一點情緒波動沒有？這難道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陸懷綾一頭霧水，她拼死撿回一條命，是該笑嗎？

“算了，你回去等通知吧。”白瑩瑩覺得陸懷綾一定是喜悅過了頭，擡頭看了眼見底的藥水，替她處理掉手上的針管。

陸懷綾任由她動作，一切做好後，白瑩瑩推來一把輪椅，指了指床邊的拐杖：“選一個？”

陸懷綾指著自己，表情破碎：“我？”

見她神情終於有了變化，白瑩瑩滿意笑道：“我想，你的腳這兩日內並不適合行走。”

陸懷綾企圖下床證明，一觸到地面就倒吸了口氣。

“你護衛隊的朋友在醫療所外等著，不用有壓力，他可以推著你回去。”白瑩瑩極力給她推薦那把輪椅，“免費租用，不收你錢。”

陸懷綾毫不猶豫，架著拐杖出去。

白瑩瑩丟下輪椅，趕過去替她打開醫療所厚重的鐵門，門外果然站著個人，大概就是白瑩瑩口中她的朋友。

白瑩瑩交代說：“送她回去，三日後過來換一回藥。汙染物在傷口上留存的時間有點久了，多來幾回才能清除幹凈。”

門外的人上前扶住陸懷綾，感激道：“知道了，謝謝瑩瑩姐。”

白瑩瑩擺手，將他們送出了醫療所。

這個聲音陸懷綾記得，在裝甲車上讓她快跑的那位。

她擡眼地往他胸前掃一過，他雖身著便衣，卻依舊別有名牌。

陸懷綾默念一遍，心中記下——護衛隊，宋明遠。

宋明遠攙著她走進電梯，下至一樓，心有餘悸：“懷綾，這回是我對不起你，你放心，這幾日你的出行全交由我來負責。”

什麽意思？看起來他們關系匪淺，可她並不認識他。

陸懷綾裝傻套他話：“這話怎麽說？不好意思，我還有點暈，記不清事情。”

“你不記得了？”宋明遠聞言，有一瞬間的慶幸，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無恥，在心底將自己譴責一通，最後仍是厚著臉皮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給陸懷綾講了一遍。

陸懷綾跟著他到公交站旁上了車，坐車上聽了個七七八八，大抵意思是明白了。

他們同屬於城邦護衛隊，此番接到的任務是保護趙研究員與他的研究隊出城邦，去正在修建防禦工事的地塊實地勘察。

在宋明遠說來，那塊地本該是安全地帶，從未失事，護衛隊員因此松懈了許多，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勘察過程中，他們撞見了一群正在遷移的變異獸。

出了意外，安全必須排在首位，護衛隊迅速將工地上的眾人都安排進裝甲車內，預備先回城邦再說。

宋明遠負責清點人數，慌亂中竟沒發現研究隊裏最重要的趙研究員沒上車，可車已經開出了一公裏路，再回頭無異於將車上的所有人置入險境。

兩難之下，陸懷綾自告奮勇，獨自帶刀回去找落了單的趙景山。

宋明遠答應將人送回城邦後，會馬上回頭來接她。然而回去的路上，他們就將攜帶的驅獸噴霧用幹凈了，緊急之下也只是給中樞指揮室簡單發了求救信號，再回頭時被變異獸團團圍住，束手無策。

城邦裏的支援無法及時趕到，好在恰逢執行隊探索回來，陸懷綾能活下來，實屬運氣好。

聽完這段話，陸懷綾無心理會宋明遠的自責，註意全留在那一句“自告奮勇”上。

她怎麽從不知道自己這麽無私且有責任心？

如果她真在車上，一定不會為了個不相幹的人回頭送命，也許那位趙研究員的命比她來的金貴，那也是在別人眼裏。

不過她命大，沒死成。

說不清這是好事壞事，陸懷綾透過車窗往外看，除了有變異獸的城邦外，眼前的這個世界與自己從前生活的城市沒有很大區別，一定要說點不同，大約是城邦內外，都散布著沈悶的氣息，毫無生機。

此刻，陸懷綾仍舊懷疑自己在做夢，她伸出手指在車窗上碰了碰，觸感是真實的。

她不得不信了，那宣傳手冊不是在和她開玩笑。

她來到了一個新世界，這裏的一切都和畫冊上如此相似，她恍然意識到末頁上的圖案是什麽——那是一座巨大的圍城，城中央最高的塔頂上，掛著一個初升的太陽，在“黎明”二字底下。

“懷綾，要到站了，你先拄上拐。”宋明遠見她正看著窗外發怔，出聲提醒她。

“護衛隊一號園區到了，請您帶好隨身物品，有序下車。”車上機械的女聲響起，車門應聲打開，宋明遠跟在她身後，盯著她一蹦一跳下了車。

公交在他們身後駛離，陸懷綾擡頭望去，面前矗立著一幢幢外觀一致、排列整齊的高樓，距她最近一棟樓的外墻上，豎向粘貼著一列大字——護衛隊一號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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