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節

關燈
現了躲在門口的王幺幺。

王也自然也看到了,他擡起頭,笑了笑,像是在說,你看我沒食言吧。

王幺幺怔楞地看著他們,問:“我可以過來嗎?”

她長大了就發現小孩子長大,終有一天會離開家,每個人都在催著她長大,希望她堅強一點,穩重一點,自立一點,似乎她就可以一夜之間跳起來,跳到爸爸的肩頭,然後揭開一直護在她頭上遮風擋雨的傘,從爸爸的懷抱裏走出來。

獨立過活,無依無靠。

張楚嵐詫異地看著王幺幺躊躇的樣子,反問:“你不可以過來嗎?”

於是,王幺幺踏出一步,又踏了一步,再兩個人鼓勵的眼神中,越走越快,最後撲到他們懷裏。

她長大了,不用再像小時候那樣被他們兩個人抱著,她可以緊緊將兩個人都抱住。

她想,該輪到她為爸爸遮風擋雨了。

王也和張楚嵐看出她的異常,沈默良久,張楚嵐先開口:“對不起,幺幺,我們嚇到你了。”

王幺幺搖搖頭,她問:“爸爸,人為什麽不能永生呢?”

“沒有人可以永生,”王也揉了揉她的頭,看了眼沈寂的張楚嵐說,“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

“你得習慣。”

他和張楚嵐遲早會死,而且會死在王幺幺前頭,所以有的事得提前告訴她:“幺幺,我們不能永遠陪著你。”

“可是爸爸小時候告訴我,家人是永遠在一起的。”

“是啊,家人思念彼此,就會永遠都會在一起,可是,幺幺,人無法跨越死亡,”王也說,“生命在這世界隨處可見,平庸的不值一提,可是實際上這些平庸的東西本身就是奇跡,而那些我們從不放在眼裏的東西,才是這世上永恒不變的真理。”

王幺幺擡起頭,聽王也說:“這一真理,就是萬物都會消亡。”

“幺幺,天道無親,萬事萬物都會消亡,我、張楚嵐,”王也頓了頓,輕聲說,“還有你。”

“如果說不同生和死是兩種不同的存在狀態,那麽我若是死了,那並不意味著我不再存在了,而是我存在一種死亡的狀態罷了,你不要為了不同的存在狀態過於傷心,”王也揉了揉王幺幺的腦袋,看著她眼中的萬千世界,笑著說,“物質永遠都是運動的,就算我去世了,你和張楚嵐也遲早會進入這個狀態,也就是我,我們會一起生,再一起死。”

“我們是一家人,遲早會回到彼此的懷抱之中。”

“而在此之前,我們還會以活著的狀態陪伴你很長時間。”

王幺幺沈默了很久,提出了一個問題:“那寶寶呢?”

王也楞了楞,王幺幺說:“寶寶從未老過,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會老,會死,可寶寶會永遠停留在那裏,被我們拋在原地?”

“爸爸,寶寶也是家人,我們該永遠在一起。”

張楚嵐嘆道:“這個問題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可是,幺幺,我們並非無所不能,不能解決所有困難,也不能回答你所有問題。”

“既然你已經長大了,”他看著王幺幺,沈聲道,“要不要試著回答爸爸也想回答的問題呢?”

家庭影像回憶錄

轉眼間,王幺幺又大了幾歲,褪去了年幼時的跳脫,變得沈穩又從容。

她拿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走到王也面前,王也翻開快件,入眼的就是“北大”兩個字,他楞了楞,心想怎麽還真忽悠到隔壁去了?

他語塞了。

看著小丫頭自信又得意的笑容,心道,不過是隔壁有什麽好開心的?

雖然這麽想,他卻還是忍不住笑容燦爛。

常言道,家裏要是有個高材生,沒通知到村口任何一個大媽都是家長的失職。

顯然,王也失職的。

但張楚嵐不是。

他這會兒,忘記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恨不得讓全公司都知道他張楚嵐的姑娘考上北大了。

王衛國一大把年紀了,還是開心地蹦來蹦去,看得王也眼皮一跳一跳,生怕他一個不慎跳進醫院去,不過跳完他還是心有餘悸地問王幺幺:“幺兒,你不會出家吧?”

王幺幺沈默良久,還是點了點頭。

王也在一旁看著,忽然怔住了,雖然想過王幺幺可能會在他的影響下,最終入武當出家,可王幺幺這麽些年除了幾件大事,幾乎都過得很尋常,他原以為王幺幺不會走上這條路的。

勸慰了一把年紀還要受此等刺激的王衛國,王也回到王幺幺身邊,見王幺幺坐在他面前,垂著頭,說:“對不起,爸爸。”

王也問她:“你哪裏對不起我?”

王幺幺說:“我不該讓爺爺傷心。”

王也擺擺手,嘆了口氣,安慰她:“你也不會說謊話,如果是出家,老爺子遲早會知道,現在直接知道了,以後省的再受刺激。”

他們坐在家裏的長桌上,分別坐在南北兩頭,相對而坐,這等情景非常熟悉,王也想了想,發現自己當年決定出家時和王衛國也是這種情景。

坐在王衛國的位子上,他才真正理解他,他想自己親手帶大的小丫頭,回過頭來,自己竟然根本不了解。

哎,還是有些難過的。

他看了王幺幺許久,然後走到王幺幺面前,他伸出手,第一次對著自己的女兒使出了太極,逼著王幺幺出了手,交鋒之中,王幺幺終究不敵,還是暴露了真正的功夫。

王也看著她,問:“你什麽時候拜了張靈玉?”

不對,這不只是張靈玉能夠做到的:“你什麽時候拜了上清派?”

她手上的功夫既不是天師府的,也不是武當的,仔細想來應該是八奇技通天箓。

“爸爸生病那一年。”

王也想了想,嘆了一聲:“你從小到大,我和張楚嵐都一直教你做什麽,怎麽做,卻從來沒有問過你想要什麽。”

“幺幺,你想要什麽呢?”

王幺幺擡起頭,她長到了王也肩頭,變得亭亭玉立,眼神也越來越堅定,她說:“我想要你和爸爸能夠永遠在一起。”

王也楞在原地。

王幺幺說:“爸爸,你從小到大跟我講了那麽多道理,有的幺幺明白,有的幺幺不明白。”

“爸爸,”她說,“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可是愛恨離愁也是人之常情,不管怎麽說,你如果不能在爸爸身邊,看著他,拉著他,陪著他,他就會傷心會難過,你也會傷心難過。”

“勸慰的話,是死者說給生者聽的,我不想要這些虛妄的自我安慰,”她眼中閃著奪目的光芒,“我要你能和爸爸永遠在一起。”

“即便是死亡也無法將你們分開。”

家庭影像回憶錄

王幺幺在大學畢業以後,就徹底入了上清派,很少再回來。

家裏驟然少了一個人,莫名覺得空蕩蕩的。

就連馮寶寶有時候拿著一個新奇的好東西,也喊著:“幺兒。”

但沒人回應。

她一個人呆在家裏,遇到回家的張楚嵐會問:“我的幺兒去哪了?”

張楚嵐每到這時候就會苦笑,他和以前一樣,拍了拍馮寶寶的肩膀,看著她那雙純澈的眼睛,安慰道:“幺幺在外面,會回來的。”

馮寶寶在漫長的旅途中早就找到自己的記憶了,她沒有曾經那麽懵懂,她甚至有了一種酸酸的感覺,她也沒明白這種感情,她拍拍自己的胸口,跟張楚嵐說:“我知道,可是張楚嵐,我好像很難過。”

張楚嵐聞言一怔,然後臉上浮現出覆雜的神情,悵然、愧疚、難過、酸楚,長時間的陪伴似乎讓他和馮寶寶活成了一個人,他對馮寶寶幾乎所有的情感都感同身受,但他比馮寶寶更清楚這些感情、這些莫名情緒到底是什麽,於是他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彎下腰,平視馮寶寶,告訴她這種情緒緣何故:“寶兒姐,你難過是因為你在思念幺幺。”

“思念?”

“對,家人之間都會思念,這種思念就像是宇宙中物質之間永恒存在的引力,彼此之間因引力而彼此靠近,”張楚嵐笑道,“你和幺幺之間有引力,所以你在思念她,可是引力是相互作用的,寶兒姐,她同樣也在思念你。”

“她思念我,我為什麽還會難過?”

“寶兒姐,”張楚嵐似乎嘆出一口氣,“因為她走的太遠了,你看不到她的思念。”

小時候,王幺幺是個粘人精,不在他懷裏,就在王也懷裏,或者被馮寶寶提著後領,被他們帶著去了任何地方,似乎耳邊永遠都有王幺幺的聲音。

“爸爸。”

或者是。

“寶寶。”

可是這種聲音,隨著王幺幺離開陡然消失,他和馮寶寶一樣無所適從,夜裏睡覺的時候輾轉反側,常常睜眼就到天明。

習慣是個可怕的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