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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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勤聞言, 心肝都顫成了兩瓣。

看向林東海,林東海有些手足無措,明明全都移走了, 怎麽可能, 怎麽還會有!

以前的糧米, 他們會拿去變賣成錢票,但這福利糧,林家勤是本著毀了也不給梁深暉做好人的打算,所以才想出釜底抽薪這一招。

看著氣勢洶洶沖進來的村民,林家勤忽然有種蓮花寶座要搬家的恐慌。

對靠老天爺吃飯的農民來說, “粒粒皆辛苦”的不容易是根植在腦海中的,當看到福利糧從水裏撈起來的時候,心裏就跟在滴血一樣痛。

那些糧食,可都是他們一鋤頭一鋤頭墾出來, 一鐮刀一鐮刀割出來的,每一粒金燦燦的谷子, 都像黃金一樣寶貴。

剛剛看著福利糧從水池裏撈出來, 冰冷的池水往下淌, 還帶著稻谷的濃白色, 眾人氣得緊咬後槽牙, 把林家勤撕碎的心都有了。

溫明曦和溫明嬌往後退, 給找茬的村民讓出一條道來。

溫明曦視線往大院大門口看去, 稍稍一瞥,便一眼看見人群後穿黑色皮革上衣的韓羨驍。

她伸長了脖子踮起腳尖看他,朝他微笑。

韓羨驍也看到了她, 朝她頷首點頭。

今天的衣服是溫明曦特意挑的, 一來穿軍大衣在這個地方太顯眼了, 一看就跟其他人不同,加上他人高馬大,軍綠色衣服一上身,氣勢就出來了。

溫明曦一點不想他摻和這件事,雖說他也有出主意,但他們自己能解決的事情,就不讓他沾手,免得回頭不知道怎麽被傳話。

二來溫明曦也是有私心的,她愛看他穿這件黑色皮襖子,領口兩條毛領,他肩膀夠寬,穿在他身上也是有種難言的氣勢。

這要是再過幾年,穿這衣服騎機車,溫明曦想想就覺得帥氣。

溫明嬌在旁邊砸吧嘴,輕笑說,“四姐,你和姐夫,怎麽搞得好像還在搞對象一樣呢。”

看他沒再往前湊熱鬧,溫明曦收回眼神,回她,“有嗎?”

“有!怎麽沒有!”溫明嬌說,“瞧瞧你倆看對方那眼神,那黏糊勁,我就沒在結婚這麽久的人身上看過,你們倆都結了多少年了,有六年了吧!還這樣…”

黏糊,哪裏黏糊了,不就是對上眼神致意一下嗎,溫明曦堅決不認。

“亂說,我們這是在打招呼!”

溫明嬌嘖了又嘖,“得了吧,你倆小學生呢,還打招呼,姐夫看別人可不是這樣,只有你。”

溫明曦被她說得臉紅。

溫明嬌像抓個正著一樣,“看看你,我說對了吧,說到姐夫你還會臉紅,哪個結了這麽久的夫妻還這樣?”

“而且二哥也跟著姐夫走進來呢,就走在姐夫旁邊,你怎麽不跟二哥打招呼,剛剛可只有我跟二哥招手呢!”

溫明曦發窘,她剛剛確實壓根沒看見溫明陽來著。

溫明陽一大早和韓羨驍一起出發,去把撈起來的福利糧推回水池裏。

昨天韓羨驍去大隊的騾子隊走了一圈,隊上只有兩頭騾子,一頭只聽張拐李使喚,另一頭不認人,那麽多米糧,要運的話,只能是夜深人靜的時候。

又要搬又要躲又要運,還要避開巡邏的民兵,肯定走不遠,且偷偷運了幾天,都是在夜裏。

現在北大荒已經貓了幾個月的冬,沒有農活,騾子都賦閑著,白天壓根沒事幹。

韓羨驍會騎馬,騾子自然也不難,抓了把糧食餵它,摸摸它的騾腦袋,然後搬了幾袋子米糧放在板車上。

手上輕輕一揚,騾子就噠噠噠走了。

出了騾圈,韓羨驍沒再指揮它,就讓它自己走。

沒想到走著走著,居然在一個水池邊停下。

騾子停下來的地方,許是因為這幾夜一直被踩踏,雪跡和別的地方不一樣,更淺更淩亂。

韓羨驍是當兵的,偵查能力向來敏銳,撥開剛覆上的雪層,這一片果然和別處不一樣。

打開帶在身上的手電筒,能看見土地上還殘留著騾子的腳蹄印,人的腳印,還有一部分米袋子的壓痕,還有幾道拖長的軌跡,應當是拖著米袋子留下的。

韓羨驍是沒想到林家勤這麽黑心肝,這麽多福利糧,寧願扔到池塘裏,也不發給村民。

騾子不能出來太久,韓羨驍找到地方後,便又上了騾車原路返回。

把騾子栓回騾圈裏,米袋子搬回去,這才又回到池塘邊。

剛剛只是初步偵查,現在還需要證據,池塘太深,寒冬臘月不可能跳下去找。

韓羨驍找來一根長竹竿,撐直了往池塘裏戳。

左右滑動,上下戳著,果然有一片的觸感和別處不一樣。

池塘底部都是淤泥,能戳進去,但米袋子觸碰到竹竿,因為竹竿頂端不是尖的,沒法戳到袋子裏。

米袋子堆積得像座小山丘,用力一劃,便有的滾落到池塘底部。

韓羨驍剛把竹竿放下,就聽見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提提踏踏,人還不少。

趕緊滾進另一邊的枯木叢,側著身子躲在樹林裏。

林東海帶著一群人來,有人打著燈,有人望風,有人劃著一艘船叢池塘另一邊過來。

韓羨驍看著他們把福利糧撈起來,一袋子一袋子地數,搬到船上,無聲無息地劃走了。

一船子的米糧,就這麽被運走了。

林東海帶的人不敢鬧出大動靜,搬好了就走了。

船頭掛著燈,韓羨驍就在黑暗中望著那盞燈,看它劃出池塘,停在池塘口。

他跟著那艘船走,最後看著那艘船被搖進一片蘆葦蕩裏。

黑夜裏的蘆葦蕩有些嚇人,呼嘯著北風,每一根幹枯的枯萎都像會叫囂似的。

船夫裹著大襖子也害怕,停了船,立刻麻溜地提著燈看路走了。

韓羨驍一大早和溫明陽去找的,就是這片蘆葦蕩,把船搖回去,再把福利糧扔回池塘裏。

淌著水出來的米糧,在寒風中吹了一夜,已經變成一袋子一袋子的冰。

溫明陽早上一邊搬,一邊對林家勤是破口大罵。

倆人就在池塘邊等著,等著村民找過去,才跟著一起回來。

溫明嬌琢磨著,忽然領悟道,“你們就是這點跟別人不同,結了這麽久,跟剛認識一樣呢,還打招呼,還臉紅!真好!”

“哎呀,不說了,快看那邊。”溫明曦轉移話題道。

村民們拿著領糧條火急地沖過去圍著戲臺子上的林家勤,“村長,我們的福利糧呢!”

“我們還指望著領多點糧食過年吃好點,大鍋飯才香啊!”

“你把大家夥的糧食扔到水裏,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我們招你惹你了,你要這麽對我們!”

林家勤死不承認,“別滿口子唾沫星子冤枉人,誰沈福利糧了,你們哪只眼睛看見了!”

“你老娘親口說的還有假!”

“一定不假,村長老娘說的不只這福利糧呢,還有他平時刮走我們的公糧,拿去變賣!”

“福利糧都被說中了,搜刮公糧的事情,一定是真的!”

林家勤破罐子破摔,“你們這群忘恩負義的狗東西,平時誰給你們辦事的,誰帶領你們吃大鍋飯的,都給我滾!滾!”

這聲“滾”一出來,平日裏很好說話的村民也怒了,沒想到往常人模人樣的村長居然是這樣的人。

他們是好說話,是淳樸,不代表好欺負。

有村民怒目圓睜地指著他,“你別忘了是誰選你當村長的,是誰選你當大隊長的!叫我們滾,最該滾的是你!”

“是你!該滾的是你!”

梁深暉見場面有些失控,讓民兵上去維持秩序。

民兵原本是聽林家勤的話的,現在左右為難。

林家勤是村長,是大隊隊長,但梁深暉是書記,官比林家勤大,可小林莊這裏一直都是林家的地盤。

民兵面面相覷,忽然有一人站了出來,說,“我聽梁書記的。”眼見這形勢,林家勤的蓮花寶座肯定是坐不穩了,他早就看林家勤不順眼了,但奈何動不了這尊佛,這些年幹了不少違心事兒。

眼見山頭變了,立刻倒向梁深暉這一邊。

有人帶頭,另外幾人也紛紛站出來,說聽梁深暉的吩咐。

幾個民兵沖到人前,捉住林家勤,有一個拉了槍栓大聲喊,“都給我別動!再動開槍!”

這年頭的民兵和警察,手上是有真槍的。

溫明曦作為一個生活在和諧社會的三好公民,忍不住站直了身子,往後靠了點。

沒註意,撞到後面的人。

剛想說對不起,後面的人的手就已經搭到她肩膀上。

溫明曦驚奇地看著韓羨驍,“你什麽時候跑到這兒來的。”

韓羨驍笑笑說,“就剛剛。”

林家勤急壞了,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你們幹什麽捉我,你們憑什麽捉我,說不定那福利糧就是梁書記自己搞的,栽贓到我頭上,你們睜大眼睛看看誰才是你們的主兒。”

那民兵說,“林村長,這是新社會了,我們沒有主兒,只聽書記的話,不管是梁書記,李書記,還是張書記。”意思就是不認他這個土皇帝了。

林家勤氣得臉紅脖子粗要罵人,也是以前對他們頤指氣使指揮慣了,忍不了自己居然會失勢。

林東海和林昌盛罵罵咧咧地和村民對罵,揪著沒人能證明就是林家勤扔的福利糧這一點。

卻在這時候,大院門口一拐一拐走進來一個人。

張拐李被女兒扶著,村民給他讓道,一路直通戲臺子。

“我可以證明!”張拐李大聲說,“不管是福利糧的事兒還是公糧的事兒,我都能證明!”

大家都豎著耳朵,平日裏林家勤沒少把關照張拐李一家的“善事”掛在嘴上。

得了林家勤這麽多關照,卻出來指證他,所有人都相信張拐李說的是真的。

林家勤指著他,“張瘸子,你可沒少拿好處,你給我好好說話!”

張拐李昨天想了一宿,楞是睡不著,想到若是因為自己,害得溫名生蒙冤,難受得一閉上眼睛就心口疼。

這才讓女兒陪著過來揭穿他。

“我一大把年紀了,也活夠了,就算也被民兵抓了,今天我也要把事情跟大家交代個清清楚楚!”張拐李敲著拐杖說。

“放你的狗屁!”罵人的是林家勤的兒子林昌盛。

全場豎著耳朵聽張拐李說話。

“我是瘸了,我是沒用,但我有良心,我知道缺德事幹多了,人害得多了,早晚會遭報應!”張拐李哽咽著說。

“我以前也以為村長是真對我張家好,是個大善人,其實他是偽善,偽善至極!我這輩子,打過仗,種過田,最恨的就是這種人!”

“大家一直拿村長當好人,當恩人,但其實,他才是最壞的,大家夥淳樸,都被他林家牽著鼻子走。”

“他從大隊倉庫刮公糧,算賬的是自己人,計數的是林家人,隨便一抹,一斤一斤的糧食就成了他自己的!”

“還有那福利糧,他讓我去運,運到池塘邊,要丟水裏去,這事可太缺德了!有的人吃不飽飯,有的人田裏沒收成,他林家勤為了一己私欲,竟然把福利糧往水裏扔!”

“我不幹,第二天我就不去運了,但我也沒膽子,想著我家裏,想著我也被他塞過好處,就是不敢出來指認他……我們的日子越來越好,他卻還想剝削我們!還嫁禍給溫大哥,我今天自己寫檢舉信,你們把我抓到派出所,和他一起進去,也不能再害了大家!”

……

林家勤被說得冷汗岑岑,自知大勢將去,朝林東海使眼色,示意他去找他大哥,他是公社的委員,能保他。

林東海剛剛看民兵把槍掏出來,知道情況不對,已經讓人去公社搬救兵了。

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可惜人還沒回來。

梁深暉讓人搬來桌子,在村民的圍觀下,提筆開始寫檢舉信。

寫完,拿到林家勤面前,讓他畫押,準備往上級呈報,這頂烏紗帽反正是戴不了了。

林家勤一概不認,腰桿還硬挺著。

不一會兒,林東海派去搬救兵的人回來了。

哪知道救兵沒搬到,還讓傳話給林家勤,讓他自己扛著,說他們林家,不能都被他拖下水。

林家勤臉上一陣發白,沒想到他大哥居然不幫他,這些年好處也沒少拿,居然關鍵時刻不起作用。

林家勤張口就要罵人,林東海見狀,把剛剛傳消息的人說的都說給林家勤聽。

“大伯讓他轉告你,這事兒把一整個姓林的都拖下水,對誰都沒好處。咱林家不僅有老的,還有小的,還得保人。”

林東海湊在他耳邊低聲說,“大伯說,那些事情他也沒參與過,沒經手,要是鬧上去了被調查,空口無憑也不能證明他幹了什麽,反倒會讓他在公社失勢,倒不如您撐著,以後咱林家的人還能找他撐腰辦事兒。”

看著這形勢,林東海自己又添油加醋加了句,“一個人損了總好過全家人栽了,大伯的意思是,您就算認了,這年紀退下來也不丟人,不會有什麽大處罰。但他好不容易混到那位置,得替我們林家人保著,以後我們這些小輩,會為您鋤頭的。”

林家勤血壓一陣飆升,想破口大罵又深知他說得不是沒有道理。

瞪了林東海一眼,什麽小兔崽子,他大哥能傳那麽多話,也不知道有多少是這小子添油加醋說的。

但看看林東海,再看看跟他差不多大的林昌盛,想到自己的兒子,林家勤咬著牙,在檢舉信上按了紅手印。

林家勤被押去了鎮上派出所,福利糧全都泡了湯,自然是領不了了。

領糧條全都作廢,卻讓大家對林家人更加痛恨了。

這個年,溫名生總算如願以償完完整整回了牡丹村過。

今年家裏人齊,大年初一去拜年,大年初二溫明雪一大家子回來,家裏一堆娃娃,就沒一刻消停過。

陸英子父母早就不在了,大年初二這天,陸梅子帶著黎文靜到姐姐家裏來做客了。

還帶來一個消息,說黎文靜開春要結婚了,對象厲害著呢,在金城海軍醫院當醫生。

溫明嬌一聽,就說,“喲,那不是我不要的垃圾嗎?你們倒是當成寶貝了。”

陸梅子聽了氣得說不出話,看向陸英子,“大姐,你看看小妹,這感情的事情哪有誰對誰錯,安醫生看不上她,喜歡我們文靜,文靜有什麽錯。”

溫明曦聽了板著臉,拉著溫明嬌往外走,溫明心不愛聽這些,也跟著出來。

離婚後,陸梅子每次看到她,從頭到尾說的話題只有一個,那就是問她什麽時候再嫁。

還又當起大媒人,數著一堆男人要給溫明心介紹。

溫明心現在是一點心思都沒有,思想被溫明曦影響後,聽陸梅子說話,就是怎麽聽怎麽別扭,於是,便幹脆不聽。

溫明雪也要跟三個妹妹出屋,有陸梅子在的地方,她就悶得慌。

但她還是忍不住撂下幾句話,沖黎文靜和陸梅子道,“你們娘倆真是造化,專挑人剩下的,要嫁就嫁,別來惡心我們,愛嫁誰嫁誰去,我們管不著!”

說完便風風火火朝外面走去,去追自家妹妹,留下陸英子和陸梅子母女面面相覷。

“姐,你看他們這幾個丫頭,多不懂事啊?”

陸英子看了黎文靜一眼,“文靜就懂事了?”

把陸梅子懟得說不出話來,以前陸英子不管怎麽樣,都是幫著她,讓著她的。

陸英子態度的轉變,讓陸梅子有些傻眼。

晚上吃飯的時候,溫明嬌對著家裏人下命令,“除了爸媽,你們誰去吃喜酒,就是和我過不去,以後就別喊我一聲妹妹了!”

溫明曦舉手,“我不去!”

溫明心也表態,“我不跟你過不去,我跟你才是親姐妹。”

溫明雪大喇喇的,“請我我都不去。”

三人看向溫明陽和張清霞,兩夫妻對視一眼,也跟著表態,“不去,我們都不去。”

溫明嬌這才心裏舒坦地坐下,甭想勸她原諒,甭想讓她大氣,她就不,誰勸她跟誰急!

溫明曦想著今天陸梅子和黎文靜過來,忽然想到,“文嫻呢,今天怎麽沒跟過來?”

溫明嬌說,“文嫻姐在知青點過年吧,還沒回城裏呢,咱們前幾天才在小林莊看看她。”

連過年都沒回去啊,溫明曦在想。

溫明雪想起這個表妹,嘆了口氣,“文嫻多好的姑娘,文靜那丫頭心術不正,誰知道這個好的,倒像是撿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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