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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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軍醫院的家屬大院還是十幾年前的樣子, 但住的人已經換了不少。

小時候那群哥們,還住在大院的只剩陳寶樹。

陳寶樹父母以前是海軍醫院的清潔大隊隊長,他比老子更出息, 讀了中專, 現在在海軍醫院藥房拿藥。

家屬院就挨著軍事工程學院, 韓羨驍先去找了他,才一起去約好的國營飯店。

這局就是陳寶樹攢的,知道韓羨驍上回想聚聚不齊,趁著輪休,哥們挨個走, 把時間聚齊了。

不過走了小半個城市,跑了三個發小,結果還是沒湊齊。

四個人都坐下,韓羨驍開口問, “雷子和黑子在農場,得民呢?怎麽沒來?”

陳寶樹張羅著倒茶水, 龔有財“嘖”地應了聲, “他怎麽還敢來, 他來我就不敢來了。”語氣有些輕蔑。

配合他微微發福的身材, 還有沒及時刮的胡子, 說這話時, 陰陽怪氣的, 整個人有種老氣橫秋的刻薄感。

韓羨驍去了北大荒後就沒見過幾個兄弟,除了一起去了農場的雷子和黑子,對這幾位發小的近況不是很了解。

聞言, 眼神有些納悶, 看向江紅立和陳寶樹, 龔有財這人從小被寵壞了,好吃懶做,不指望他能說出客觀的話來。

江紅立不同於龔有財的邋遢和微微發福,因為在機械廠當工人,身材和韓羨驍一樣精瘦,只是沒他高,皮膚也沒有常年待在藥方的陳寶樹白皙,瞧著是個幹實事說實話的人。

江紅立的父親以前在海軍醫院做資料員,江紅立人的確實在,大哥去插隊,本來父親的位子可以讓給他,但他楞是沒要,自己跑去機械廠,把資料員給妹妹做,妹妹沒念高中,工作不好分配。

即使這麽久沒見韓羨驍,也沒有過分生疏和過分親近,看著小時候鬧哄哄在一起的兄弟只聚了四個,想到李得民,微微嘆氣。

“哥,你是不知道,得民早不跟我們玩了,每次喊都不來,就這幾年,沒見著兩回面。”其實也就江紅立和陳寶樹偶爾聚會會想到去喊他,龔有財是巴不得遠離的。

江紅立又說,“你知道的,得民家以前不錯吧,在舊社會開紡織廠,雖然有了新社會,自覺把家裏的廠都捐了,頭些年也算好過。”

“但後來不知道是誰,知道他爹不是他爹,他娘不是他娘,他現在的爹娘是他舅舅舅媽,他親爹親娘在海外,海外還有個哥哥……然後就鬧成這樣了。”

韓羨驍面色一緊,問,“去哪兒了,勞改?”

陳寶樹接話道,“沒有,他舅舅舅媽幫了他不少,他現在在南城窩著,幫人收拾廚餘倒糞,沒有被打成黑五類。”

服務員端了小菜小酒上來,龔有財“嘖”了兩聲,“吃吃吃!吃飯別說這些,什麽糞啊水啊的,晦氣,聽著就沒胃口。”

韓羨驍掃了他一眼,沒說什麽。

一頓飯吃得不太是滋味,也不知是雷子和黑子一起在農場都沒變,還是大院的哥們太久沒見,轉變有些大。

剛剛來的路上,陳寶樹已經跟韓羨驍聊了龔有財和江紅立的近況。

龔有財是海軍醫院後勤部的孩子,父母都在後勤部幹活,都是小領導。

兩人只有這麽個獨苗,從小捧著長大,兩個姐姐都結婚了,也寵著他。

幾年前,原本他應該也跟其他大院子弟一樣,該插隊插隊,該當知青當知青。

但龔有財受不了這種苦,父母和姐姐自然也不舍得讓他跟其他人一樣,背井離鄉,去偏遠地方幹拿鋤頭背朝天的活。

龔家也是把各種方法都想盡了,最後不知道打哪弄來的,給龔有財弄了個身體報告,說他心臟不好、血液也不好,總之是哪哪有病。

街道知青辦沒辦法,也不能逮著個“病人”去下鄉。

因為這個“病”,演戲要演全套,家裏父母的工位也沒法給他,後勤部活太多,容易累。

最後給龔有財安排了自來水廠看門的活兒,每天就在保安室裏,拿著報紙蓋著腦袋,有人來就開門登記,沒人的時候,就蓋著報紙睡大覺。

去年還娶了媳婦兒。

陳寶樹一路說完,還不忘吐槽他,不能幹活兒,倒是能娶媳婦兒生兒子。

兩夫妻,一個看門的,一個在街道辦當幹事,倒是整得好像自來水廠和整個街道,都是他家開的一樣。

這幾人裏,可就龔有財和韓羨驍有媳婦兒,他們另外幾個哥們,可都打光棍呢。

混歸混,韓羨驍打心眼裏不太瞧得起龔家這種手段,年紀輕輕寧願去保安室搶大爺大媽的飯碗,也不幹點人做的事……

吃到最後,龔有財給韓羨驍敬了杯酒,說,“哥們幾個,就你最出息了,居然還能被送來進修,以後可別忘了小弟啊。”

韓羨驍和他輕輕碰杯,很謙虛地說,“就是來認幾個字,讀完這幾年,還要回去的。”

龔有財跟聽了笑話一樣,“還要回去那鳥不拉屎的臭地方,我還以為少說搞個軍銜當一當,至少往上進一進。”

韓羨驍喝了酒又說,“這可不是一句話就能定的事兒,當兵的,得有真功夫。”

龔有財給自己斟了杯酒,沒再說話。

不過話都說到這裏了,正和韓羨驍的意思,他舉了舉杯,想起自己今天來這裏還有件正事兒。

便把最近手頭有點緊的事情說了,剛到軍事工程學院報到,關系剛轉上來,補貼發放下來還要一段時間。

他自己吃糠咽菜都能過,不想溫明曦跟他過這種日子,便開口跟幾個弟兄借點錢周轉。

陳寶樹聽了,第一個把口袋裏的錢票拿出來數,“今天我攢局買單,多帶了些,驍子你需要多少。”

數了數,除去今天的飯菜錢,把剩下幾張大的都給了他,“三十夠不夠?”

夠,夠極了,韓羨驍本來也沒打算借這麽多,補貼下來就一個月的事情,周轉一下,靈的。

江紅立摸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哥,今天我沒帶多少錢,趕明兒我給送到你學校去。”

上回幾個兄弟聚餐,是江紅立買的單,這次知道是陳寶樹出錢請客,江紅立出門就沒帶多少錢,只帶了七八塊零碎,不好意思拿出來,跟打發叫花子似的。

龔有財也跟著說,“驍子,我也沒帶錢,改天我和你嫂子一起拿過去,順便認認臉。”

陳寶樹和江紅立聽這話只想笑,每回聚餐,龔有財都沒帶錢,不就是不想付錢請客嗎?

反正這麽多年,沒見過龔有財主動攢局,但兄弟們要來吃飯下館子喝酒,不好意思不喊他一聲,他倒是每次都立刻應了要來。

但就是永遠不帶錢。

也是想著多這一口不多,多雙筷子多個酒杯,就沒計較。

這些事韓羨驍自然不知道,一頓飯吃下來快要四點,啤酒小菜都被吃的精光。

龔有財有些意猶未盡,提議接著喝,把晚飯都解決了,還有一堆話沒說呢。

陳寶樹無語了,覺得一整個下午,就他說的全都是屁話,跟他說自己兜裏沒錢了,都給驍子應急了,他家離這飯館最近,問他要不要回去拿錢過來。

龔有財聽了這話,立刻噤了聲,不尷不尬地看向韓羨驍,問他是不是還要回軍區去。

別說,還真是。

韓羨驍本就打算差不多就走人的,這裏回軍區去,還有不近一段路,現在回去,剛好,天還亮著。

陳寶樹和韓羨驍順路,回去的時候一起走。

陳寶樹一邊走著一邊問韓羨驍,“你說嫂子要找工作?”

剛剛在飯桌上聊天,韓羨驍提過這茬,溫明曦的工作,可以等組織分配,但如果自己有門路,多打聽打聽,也是好的。

所以就順嘴提了句。

陳寶樹說,“哥你說嫂子讀了高中,這學歷不低了,要找工作應該不難,再說現在你們關系都轉了上來,組織上會負責的。”

頓了頓又說,“我去醫院也打聽打聽,如果有合適的,在醫院工作也不錯,離得近。”

韓羨驍其實沒抱多大希望,就順嘴一提,但寶樹這麽重視,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謝了。”

另一邊,龔有財回到家裏,妻子蘇牡丹正好在門口摘菜,見他回來,就問,“不是說今天多少得吃一頓晚飯嗎,怎麽這麽快回來了。”

龔有財直直往屋裏走,“害,別提了。”

蘇牡丹拿著菜籃子跟進去,“怎麽了?”不是說那哥們的父母,都有大來頭嗎。

龔有財喝了杯水,“我爸說的沒錯,當官如四季,是會變的,你不知道,我這哥們,居然要跟我們借錢,居然要問我們幫忙給他媳婦兒找工作……”

蘇牡丹坐在旁邊接著摘菜,聞言擡頭,“不是有個好爹嗎,不知道讓他爹安排安排,一句話的事情。”

“所以我說這事兒不簡單哪。”龔有財頓了頓說,“指不定他爸就要退下來了,而且驍子和他爸關系一般……”

“那你準備怎麽幫他們找,借他們多少錢?”蘇牡丹說,“我們可沒什麽錢,要借人,也要借在刀刃上。”

龔有財摸著搪瓷缸子看著蘇牡丹笑,“不愧是我媳婦,想的跟我一樣。工作我是幫不了,錢咱也不能借太多,別回頭上癮了,次次來跟我們借,當我們菩薩呢,都不知道什麽時候還呢……”

韓羨驍走到家屬宿舍時,就看見溫明曦等在一樓前廊下。

在廊下走來走去,似乎是在等他。

看得韓羨驍心裏一陣暖,腳步都放緩了,覺得有人等自己回家的感覺,真好。

溫明曦一看到韓羨驍,就“蹬蹬蹬”跑下臺階,小碎步跑到他跟前。

韓羨驍虛扶著她,怕她剎不住車,柔聲問,“怎麽了這麽急。”

溫明曦確實挺急的,跺跺腳說,“剛剛軍區警衛室打電話來,說我小姨帶著她小女兒來了,就在門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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