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第四卷,皆是如此……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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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為太傅。”

荀歡差點就脫口要準了蘇撫的新提議,然而冷靜了片刻後,她開始琢磨,這當中是否有詐?想到裴淵叮囑過她,讓她千萬不能跟別人提及他還活著,荀歡便咳了咳,人小鬼大地厲聲問道,“大膽蘇撫!裴淵已死,你這樣上疏提議,難道是在戲弄朕?!”

蘇撫顫巍巍地跪下,“老臣不敢,老臣鬥膽啟奏,裴淵並沒有死。”

這下更是滿殿嘩然了,部分朝臣又開始議論紛紛:

“裴淵竟然沒有死?!”

“如果裴淵真的沒死,太尉大人就更不該這麽上疏了!”

“誰知道太尉大人是怎麽想的,我現在也迷糊的很!”

荀歡也一時沒了主意,她萬萬沒想到這個事實已被蘇撫知道。她垂下目光,認真思索起來。如果按史書所說,裴淵是以太傅之位□□讒佞,那如果她不給他太傅之位呢?如果裴淵根本就不是太傅,接下來那些事是否就不會發生了?

雖然情感上,她很希望在她停留在這兒的有限的時間內,可以陪在她身邊的人是裴淵,可理智上,卻似乎覺得這樣任性不應該。

正當她出神的時候,朝堂上又多了許多別的聲音。

開始有朝臣站出來,也發聲支持裴淵,甚至可以滔滔不絕地講出若幹理由。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上疏提議命裴淵為太傅。這當中,有些人是裴家的故交,有些則是盲目跟著蘇撫的意思行事。不管怎樣,兩方勢力卻莫名其妙地扭成了一股力量,且這力量要比之前提議蘇衍的更加壯大。荀歡扶額長嘆,心裏是萬般覆雜。

然而這時,蘇撫太高聲音,力壓群臣,說道,“陛下,裴淵的確沒有死,他此刻就在殿中!”

什麽?!荀歡睜大了眼睛,震驚不已,裴淵現在就立在殿中??

人群也躁動起來,很快,裴淵就從朝臣隊列的末尾,走上前來,深俯跪下對著秦翊行了大禮。

“微臣裴淵,叩見聖上。”

荀歡望著他,心裏的鼓當當敲了起來,她顫抖著問道,“裴卿,你——怎麽看?”

裴淵恭敬回道,“臣不才,卻願效裴氏先人,效忠皇室,效忠陛下。”

他只有寥寥數語,意思卻無比清晰。荀歡不是傻子,她聽得出,裴淵的意思是他願意成為太傅。

可為什麽事情會如此蹊蹺,就算裴淵想做太傅,蘇撫也不該支持他啊。她原以為他想讓裴淵回宮述職,會遭遇重重險阻,卻想不到一切竟然如此水到渠成?

沈思良久過後,她終於拍案,止住了殿上的這場鬧劇。

“列卿的意思朕都明白了。只是朕聖意已決,且聖旨已經擬好存檔,不能更改。王公公,宣旨吧——”她揮手示意,卻在同時垂下了目光,她不敢迎上裴淵的註視,這大概是她第一次如此公然地違背了裴淵的意思吧……

蘇衍不在場,蘇撫只好替蘇衍接了旨。

於是,就如那片竹簡背面朝上預示的那樣,蘇衍成為了太傅。

又議了少許其他的事情後,早朝散去。眾朝臣紛紛離殿,只有裴淵還立在原地。

荀歡先眾人一步退朝,此刻正躲在厚厚的帷幕之後,偷偷打量著裴淵的神色。若是換了平時,她一定會奔將上去,撲到他的懷裏。可是此刻,她有些害怕了,因為她辜負了裴淵。

望著裴淵有些淡漠的神情,她終於明白了那個詞,咫尺天涯。

太子尚小(25)

當日午後,荀歡思前想後,還是將裴淵詔進宮中。

日思夜想的人就立在自己面前,荀歡反倒局促了,她想等著裴淵先開口,裴淵卻沈默不語。

末了,她只好妥協,“師傅,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裴淵面不改色,像是沒有走心,“陛下,請您以朕自稱。微臣不再是太子太傅,陛下也莫要喚臣師傅了。”

他的聲音平淡中帶著決絕,荀歡聽得一陣心痛,“好,裴淵,朕都依你。”荀歡倒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朕將你詔來,是想著,蘇衍已經進位太傅,太常卿位空缺,朕想將你任命太常。”

太常乃九卿之首,對尋常人來說,已是無上殊榮。可裴淵對此依舊無動於衷,“微臣謹遵聖意。”他想要的是太傅之位,是一個可以撼動朝堂的席位,一個可以與蘇撫一爭高低的席位。他千算萬算,以為一切都鋪墊好了,卻沒想到緊要關頭,是他傾心相付了五年之久的秦翊出了問題。

是啊,天家無情,屠害忠良,他怎麽就鬼迷心竅自作多情地相信秦翊會助他呢?

望著裴淵眸色中的遙遠,荀歡哽咽起來,“裴淵,你是要徹底與朕生分了麽?”

“微臣不敢。”

一言不合,他竟就這樣跪拜了下來,荀歡心中暗問,究竟是什麽讓裴淵變得如此難以接近了?曾經那個溫柔的耐心的什麽都不予計較的裴淵,哪裏去了?

斟酌了許久,荀歡才鬥膽問道,“裴淵,你是怪朕那時候沒有聽你的話,擅闖了藏書閣,驚動了先皇?”

這件事他只是聽裴涯傳話,裴淵從未提起,卻沒想到小皇帝心中也如明鏡。他能說什麽呢,難道要告訴秦翊,就是因為你擅闖藏書閣,才惹來秦徽痛下殺手,害死了裴涯?可是,即便沒有當時太子的那場意外之禍,他和裴涯就能逃過秦徽的魔掌了麽?天家想殺人,名正言順也好,暗中刺殺也罷,哪一條路能是活路?

見裴淵默言良久,荀歡大約確定了心中猜想,裴淵的確是記恨起她的過錯了。

這時候,裴淵緩緩回應,“陛下沒有錯,錯在微臣。微臣就不該引陛下擅闖藏書閣,一切都是微臣的錯。”現在的他,時常會懷疑自己的行為。如果那次父兄的忌日,他沒有外出祭奠,就不會遇上處心積慮的擎堅。如果不是遇上擎堅,他也不會拿到藏書閣至密間的鑰匙,也不會第一次聽到父兄死因的真相。那麽接下來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他還是追求現世安穩,做一個只願付出赤誠真心的臣子。這樣一步步的走來,沒有回路,他是對,是錯?

思緒遐游的間隙,王公公進來通傳,說太尉蘇撫求見。荀歡見裴淵也無心繼續留下,便先遣裴淵下去,單獨迎見蘇撫。

蘇撫此番前來,是想打算將蘇衍被扣的事情告訴小皇帝。可他一進殿中,就跟正要外出的裴淵撞了正著。愛子心切,蘇撫不由得心中一顫,生怕裴淵會懷疑起他的來歷。

給小皇帝請了安,蘇撫跪了許久都不肯說話,他時常環顧,想確認裴淵確實是走遠了。

荀歡見蘇撫神情游移,像有心事,便問,“蘇愛卿,這是怎麽了?何故欲言又止?”末了,她又補道,“這裏沒旁人,都被朕摒退了,你有什麽話盡管直說。”

直覺告訴荀歡,蘇撫必是為了裴淵一事而來。方才朝堂上蘇撫的表現那麽蹊蹺,蘇衍今日又遲遲不出現,而這一切又與裴淵突如其來的回朝同時發生。

過了許久,蘇撫才低聲道,“老臣懇請陛下做主。”

荀歡見這個老頭的眼窩裏都快溢出眼淚,她有些心疼了,連忙擡手,“愛卿快起來,你說,要朕做什麽?”

“陛下,犬子蘇衍昨日未歸,至今還未有出現……微臣肯定,是裴淵綁走了他……微臣今日朝堂所言,都出自無奈,有負陛下聖意,微臣請罪。”

“什麽?”荀歡驚震不已,不由得騰然起身,在蘇撫面前踱來踱去,“你說裴淵綁了蘇衍?”

“老臣所言句句屬實,昨晚裴淵不請自來,要挾老臣今日必要支持他成為太傅。陛下,請您明鑒,裴淵權欲熏心,覬覦太傅位,且不擇手段,實在險惡!”

“不——裴淵無緣無故不會做出這樣的事——”荀歡不能相信,她慌亂地追問道,“蘇大人,這當中可有什麽原因?你不得隱瞞,須得全數講給朕聽!”

蘇撫長嘆一口氣,“老臣也想知道,犬子是如何惹了他?可是,老臣找不到原因啊!除了裴淵利欲蒙心,妄圖把持朝政,根本沒有別的解釋——”

難道這就是性情大變後的裴淵?荀歡猛地搖搖頭,她不能輕信蘇撫,思索過後,她說,“蘇卿,不如這樣……”

……

當晚,弦月如鉤,一絲絲黑雲於天幕游走,襯得這個夜格外陰森。

蘇撫在傍晚時候收到了裴淵的口信,讓他獨自到裴府見面。他換了一身幹凈的官服,依裴淵的要求,獨自去了裴府。不過,與此同時,他也依小皇帝的安排,派人到宮中送信去了。

走進裴府,蘇撫沒有想到,昔日繁榮的府邸竟能落敗到如此地步。思及過去一直與他在朝堂上爭執的裴疏,他不免有些心生惻隱。

裴淵於銅門後的陰影中隱現,他不言語,負手引著蘇撫朝著內府走去。

所有的燭燈都已撤下,府內漆黑一片,蘇撫跟著裴淵,來到了一處焦黑變形的房舍跟前。

“我兒在哪?”蘇撫終於按捺不住,直截了當地問道。

裴淵腳步不停,繞進房間,點燃了一旁佇立的戳燈,屋內瞬間明亮起來。

“太尉大人別急,令公子沒有事,他就在裴府中。”裴淵甩了甩手上的火紙,丟在地上。

“我已經完全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是陛下親自駁回我的上疏,我如此盡力,你還想怎樣?快放過我兒蘇衍!”

裴淵轉過身,輕示一聲,破敗的內屋裏,繞出了四個人。

蘇撫一看,只見蘇衍正被兩個夷胡人牢牢架著,動彈不得。

“裴淵——裴淵——你竟敢勾結敵人!!”蘇撫見狀,氣的渾身哆嗦。

擎堅膀大腰圓,看到眼前衰老羸弱的蘇撫,不禁指著蘇撫大笑出來,“這就是你們東秦國的太尉大人?一把骨頭?”

“不許你這個蠻人嘲笑我爹!”蘇衍激動起來,卻依舊被按得死死的。他臉上沾了不少血跡,癢癢疼疼的,也擦不得。

“大家都溫和些,事情才好商量。”裴淵走到蘇衍和蘇撫的中間,左右望了望這對父子。

蘇衍又掙紮幾下,“裴淵,你怎麽變成這副樣子?你這樣,勾結外敵,實在太辜負陛下對你的偏愛了!”

“太尉大人,最近夷胡與東秦局勢再度緊張,如果大人肯在朝堂上勸諫陛下發兵,再由太尉大人親自掌兵出征,在下就放過蘇衍。”裴淵停頓下來,片刻過後,竟玩味一笑,“不過,大人必須要屢戰屢敗,丟盔卸甲,棄城拋池。否則,不只是蘇衍,你的妻女和你的族人,都將遭受屠戮。”

最後一句,裴淵說的斬釘截鐵,字字生風。

蘇衍甚至被裴淵臉上絕情又邪魅的笑容嚇住了,他不敢相信,這個棄國家大義於不顧的人,竟會是從前與他愉快共事的裴淵。

“夠了!”蘇撫大喊一聲,顫抖的身子搖搖欲墜,“是老身錯了!老身不該說出那樣的話,裴疏和裴濟都沒有錯,錯在先皇,他不該毒害忠良!”

蘇撫妥協下來,他希望能因此改變裴淵的想法。

裴淵終於冷笑,“大人也記得你說過的話?可惜為時晚矣。我就是要你掌兵出征,屢戰屢敗,我要看看,究竟是你做得對,還是家父做的對!”

“裴淵,聖上那麽信任你,將你視作最親近的人,你這樣做良心何安?”面對脫胎換骨的裴淵,蘇衍痛心疾首,他想,或許唯一有可能將裴淵喚回的,就是秦翊了。

裴淵淡淡望向蘇衍,直截了當地坦白,“我已經沒有了良心。”

“你——”蘇衍氣得說不出話來。

“父兄沈冤未昭,弟弟又遭遇不測,為求活路為雪此仇,我不得不親手燒焦了弟弟……我早就沒有了良心……”

“師傅——”

一聲童音響起,裴淵怔了怔神,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在眾人沒有察覺中,荀歡已經帶了許多護衛,將這個房間團團圍住。裴淵的一番話,她也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蘇撫見小皇帝果然搬救兵來了,一時感懷,重重跪了下來。

擎堅敏感地察覺到屋外圍著許多護衛,見局勢不妙,他也顧不得蘇衍,跟著另兩個夷胡人一同沖殺了出去。

“師傅,”此時此刻,她只想這樣喚他,“朕知道你心裏苦。朕求你放下恨意,你父兄的事情,朕會為他們正名,將他們以國禮歸葬東陵。你看這樣可好?”

“陛下,你不該來的——”裴淵後退了一步,捂住心口,還是壓抑不住心中的痛。

五年的時光裏,他教秦翊如何做人,如何為君,聖賢之書讀了一遍又一遍。到頭來,倒是他最先打破了做人做臣的底線。

蘇撫見蘇衍已經自由,心落了地,再望向裴淵,他的怒氣洶湧起來。說時遲那時快,趁眾人不備,蘇撫已從懷間掏出精心藏好的短刀,上前一步扼住了裴淵的喉嚨。

“陛下,裴淵欺主背君,行不仁不忠不義之事,只要陛下一聲令下,老臣願意為陛下掃除孽害!”

蘇撫雖然瘦削,也上了年紀,但畢竟是在軍中摸爬滾打多年的老將,又有一把短刀在手,他輕易地就控制住了裴淵。

“不!快放了他!”荀歡急了,她大喊出來。

然而蘇撫還是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即放開。

“朕說了,誰都不能傷害他!”荀歡緊張地擡高了聲音,卻不知是不是因為緊張過度,竟眼前突然一黑,失去了知覺……

太子尚小(26)

醒來的那刻,荀歡騰地直起身來,也不顧頭上暈眩,開口就問道:“裴淵呢?裴淵呢?”

龍榻底下跪著烏壓壓一片人,荀歡一一看去,有蘇撫,蘇衍,還有許多太醫宮人,唯獨不見裴淵的身影。

蘇衍向前一步跪下回道,“陛下,裴大人勾結外族,出賣東秦,臣私自做主將其押在殿外,還等陛下發落。”

荀歡總算放下心,同時不由得對蘇衍心生感恩。暈厥前的最後關頭,蘇撫的短刀分明卡在了裴淵的脖頸。想畢是蘇衍攔下了他的父親,沒有將裴淵就地正法。

焦黑的房間裏,她聽見了裴淵與蘇撫的對話,也才真正明白裴淵身上所肩負的仇恨。從前裴淵對她的轉變和無常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一家忠良慘遭殺害,罪魁禍首卻是他們傾心相付的帝王……而自己,作為秦徽的兒子,此刻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裴淵的仇人。

思及此處,荀歡跳下床榻,欲到殿外查看裴淵的情況。

小皇帝一動彈,殿中便人頭攢動,眾人都護著他。

蘇撫跪在地上,他望了一眼兒子蘇衍,目光中意味深長。之前,他險些沖動就殺了裴淵,好在蘇衍攔住了他,否則若是秦翊顧念舊情,勢必會將裴淵之死怪罪給他。蘇撫顫巍巍地伸出手臂,擦了擦額上的汗。

折騰到現在,夜已闌珊。

裴淵跪在殿外的石階上,已經跪了大半晚。石階的涼氣從膝頭傳來,他半夢半醒著,回憶起當初秦徽讓他跪在啟輝殿前的那晚。那時候,他初初輔教秦翊,滿心都是對秦翊的疼愛和期許,對秦徽的忠誠和信賴。而現在,他依舊跪在啟輝殿前,心境卻全然改變。

大殿的門被推開,迎著灑落出來的燭光,裴淵望見秦翊瘦小的身影。

“罪臣裴淵,叩拜陛下。”說著,他彎下了腰。

看到他違心地向自己請安,荀歡瞧在眼裏,痛在心間。

“裴淵,你可知自己何罪?”就算於心不忍,她還是要嚴厲對待裴淵,畢竟身邊以蘇撫為首的那麽多雙眼睛都在看著,她若不管不顧地包庇裴淵,必會給裴淵帶來更多禍患。

“臣不知。”

他再不想委曲求全,也身心俱疲,或許大限已到,他該去地下向他的父兄弟三人賠罪了。

荀歡哽住,沈思良久後,緩緩道:“來人,將裴淵關入大牢,嚴加看管,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話音剛落,就有侍衛上前,架走了裴淵。荀歡怔然立在殿門前,望著他的背影,心中說不出滋味。

回府的路上,蘇撫與蘇衍父子同乘一輛馬車。行路顛簸,年買的蘇撫已經困意十足,卻依舊強撐著精神。

經過這番折騰,蘇衍也精疲力竭,他靠著馬車,靜靜聽著車轂碌碌的聲音。

深思良久,他才開口問向自己的父親,“裴家的事情,都是真的?”

蘇撫瞇起雙目,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裴疏大人和裴濟將軍都是被先皇親令殺害?”蘇衍不肯放棄,繼續追問。

靜默了半晌過後,蘇撫才點了點頭,“都是真的。當初裴疏與裴濟父子率兵,所向披靡,屢戰屢勝。然而,東秦國、夷胡國、五目國和南津國向來都是牽制關系。但凡有一方強勢起來,其餘三方勢必會合力打壓。先皇要保全的是東秦國,是皇室的祖宗基業,所以即便他裴家戰功赫赫,依舊逃不了滅亡的下場。”

蘇衍不解,他追問,“那先皇為何不罷掉裴疏的官職,讓他告老還鄉,安度晚年,為何非要將他暗殺在戰場之上?這樣的行為,實在傷了忠貞之士的心啊。”

當年的計劃,蘇撫全程都有參與,他依舊理智地道:“這是其他三個國家提出的要求,他們要裴疏和裴濟死。先皇沒有正當的理由降罪於他們,就只能在戰場上,趁亂殺害他們。”末了,蘇撫又道,“這件事情,先皇只交代給為父,是為父安排了人殺害了裴疏。雖然此事並非因我而起,但與我脫不開關系。好在裴家的最後一個兒子也走到了盡頭,否則裴淵對我們蘇家的仇恨,非死不能化解。”

蘇衍沈重地點點頭,這幾年的共事,讓他對裴淵心生敬意,他看到裴家落得如此下場,依舊於心不忍。少頃,他又忖度道,“兒認為,裴淵還並未走到盡頭。”

蘇撫擡眉看他,目中不解。

“以兒對聖上的了解,聖上絕不會傷害裴淵。即便他下令將裴淵打入大牢,嚴加看管,也不過是在保護他罷了。任何人非令不得探視,那麽普天之下就只有聖上可以去探視他。裴淵反而更加安全。我料想,聖上會伺機偷梁換柱,將裴淵放出宮去。”

蘇撫一驚,疑惑中也漸漸相信了蘇衍的說法。

夜涼如許,黑雲游走。

一想到還在大牢中受苦的裴淵,荀歡如何也無法安然入睡。

折騰了幾番後,她終於決定出宮去一趟大牢,不立刻見到裴淵,不將他改邪歸正,她無法安心。為了不驚動眾人,她只帶了兩個近身侍衛。

天牢所在離宮有一定距離,過了一柱香的工夫才總算到了。

亮出明黃的令牌,天牢的看守們對著她跪了一路。若是換了平時,她還能興奮自戀一會兒,可這時候,她滿心只有裴淵。

裴淵被關在天牢最陰暗的角落,牢頂的木板上生滿了灰白粘膩的斑。他靜靜坐在散亂的幹草上,望著巴掌大的鐵窗之外的夜空。

突然間,四周亮起了許多火把,明亮襲來,裴淵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那熟悉的腳步,他一聽就知道,是秦翊來了。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回身,他不想看到秦翊,或者說也不想讓秦翊看到這樣的他。

荀歡靜靜望著他的背影,許久,許久,終於吩咐旁人道,“開門,朕要進去。”

握著鑰匙的看守上前一步,將滿是銹斑的鑰匙伸進了鐵鎖孔中,咣當一下,鐵鏈子落地,粗重的木門打了開來。

兩個近身侍衛正要隨荀歡一同進去,卻被她攔了住:“你們全部退下,退出五十步開外。”

侍衛看著皇帝只有半人高的身長,十分擔心,“陛下,這實在不妥,裴淵定會傷害你。”

荀歡定定道:“他不會,你們退下,否則朕必會降罪。”

猶豫了許久後,兩個侍衛連同幾個看守才一同退下。

轉眼間,明亮卻擋不住陰氣的牢房裏,只剩下荀歡和裴淵兩人。

太子尚小(27)

嘀嗒,嘀嗒……牢房的墻角不斷有水珠低落,砸在地上。

荀歡默默數了九十九次嘀嗒後,才鼓足勇氣面對沈默冰冷的裴淵。

“師傅,翊兒錯了,翊兒不該讓師傅委屈。”

裴淵退後了一步,甚至並不看她。荀歡攥緊了拳頭,對自己長久以來的冒失又氣又恨,“師傅,你究竟要我——朕怎樣,才肯原諒?先皇錯殺,朕可以下詔為裴家正名。只是,朕真的不能任命你為太傅,真的不能。”

終於,裴淵淺淡地冷笑出來,這似乎是他唯一的回應。

望著此刻比天涯還要遙遠的裴淵,荀歡心痛不已。多少個歡笑的日子,仿佛已經化塵散去。

荀歡抹了抹眼睛,止住了欲滴的淚水,從小小的袖口間抽出了一枚竹簽,又高舉著手臂遞到了裴淵跟前。

裴淵輕輕掃過,瞧見上面飛舞的“荀歡”二字,眼中一澀。

“其實,師傅在那晚的燈市上就已經知道了一切,裴家蒙冤的一切,對麽?所以師傅才說,這一天阿翊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所以師傅會狠心扔下我,想以我的死來懲罰先皇,我說的對麽?”

裴淵轉過身去,躲避秦翊的目光。

荀歡不顧他是否願意聽,擡高了語氣:“你也做過對不起朕的事情,那時候朕還對此一無所知。朕全身心的相信你,喜歡你,敬仰你,你卻狠得下心傷害朕……朕可以原諒你,但你也必須原諒朕。”

“不——”裴淵終於開口,聲音不覆溫暖,滿是滄桑,“如果那時我便狠心,現在就不會後悔。我應該讓你消失在那個燈市上。”

聽聞他斬釘截鐵的回覆,讓荀歡渾身一痛,他竟然真的恨到希望秦翊去死……自己在他心中已經完全沒有分量……

“可是如果朕真的出事,先皇還是會降罪於你,裴涯還是會被你連累至死!”

裴淵苦笑出來,“難道現在的結果,不是一樣?”

嘀嗒,嘀嗒,節奏規律的水滴聲,卻擾的荀歡心煩意亂。

當她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挽回裴淵的心,她失神無助了好久。

“師傅,你走吧,離開都城,走的越遠越好。隨你去隱居青山,甚至投奔夷胡。你的錯,朕既往不咎……”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其他的辦法。

主動放他走,可是她才是最不舍他的。

她穿越過來,其實完全不必為先皇和蘇撫負責,她完全可以由著裴淵的心思,任他猖狂。可是,如果那樣,裴淵就還會如史書記載的那般,永遠被烙上奸臣賊子的印記。她不想世人誤會裴淵,不想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人知道裴淵的真心。

牢房的門大敞著,只要秦翊一下令,他就可以全身而退。可是歸隱和投敵都不是他想要的,他從頭至尾,都只想善惡有報,拿回他父兄用生命拼殺出的尊榮和地位。

那夜燈市上,他拋棄了秦翊,卻在轉瞬間後悔。最終他還是找回了秦翊,同時也找回了自己的良心。那一刻,他也曾想正大光明的成為太傅,成為輔弼秦翊的國師。

可是,他還是沒能遂願。弟弟裴涯的慘死,才讓他恍然大悟:堅持正途,才是對裴家的詛咒……

他覆將目光落回秦翊的身上,這個孩子還這麽小,就不得不面對這些。

裴淵緩緩蹲了下來,張開雙臂,仿佛回到了從前的溫柔:“阿翊,過來,給師傅抱抱。”

荀歡早已怔住,他是同意離開了麽?他的善良又回來了麽?

他的擁抱,是她懷念的、渴望的,可是為何此刻她卻不敢朝他飛奔過去了?

荀歡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忘了言語。

“怎麽了阿翊,不相信師傅了麽?”

他又笑了,笑得那麽自然,仿佛過去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師傅……”

“師傅離開前,想抱一抱阿翊。”

天啊,這句話簡直直取荀歡的死穴。

師傅過去的要求,她有太多做不到,唯獨這個簡單的,將成為告別的禮物。

荀歡終於邁開步子,朝著裴淵撲了過去。

裴淵用力一托,將秦翊結實地抱在了懷裏。他慢慢直起身子,淡笑著,望著懷裏的小皇帝。

心已經止不住地撲通亂跳,荀歡迎著裴淵的目光,居然在這種時刻羞澀起來:“師傅……”

裴淵一手抱穩了秦翊,又騰出一只手來,輕輕覆上了秦翊的領口。

這——

荀歡立刻屏住呼吸,他這是做什麽,難道要為朕寬衣?一直道貌岸然的師傅莫非是個深不可測的禽獸?

胡思亂想了片刻之後,荀歡清楚地感覺到她的頸間傳來了一陣溫熱……

裴淵的手!!頎長美好的手!!如此溫柔的手……

“等等!”

她終於忍不住了,敗下陣來。其實她的心裏話是:朕還沒準備好!

她恨不得此刻就能變回荀歡的樣子,跟她的男神好好溫情一番。

然而,下一刻,覆在她頸間的手慢慢加了力,荀歡一時覺得難以呼吸。

“師傅,你力氣有點大了。”荀歡欲伸手撥開裴淵的手,卻發覺裴淵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

“師傅——”

“師——”再不能喊出一個字兒之後,荀歡才明白真相。她頓覺心涼,兩只手不由得垂落下來,放棄了掙紮。

死死扼住秦翊之後,裴淵收起了笑容,他輕輕在秦翊耳邊道:“阿翊,你要繼續相信師傅。”

牢房的光明明滅滅,獄卒正在遠處巡邏,只有兩個侍衛等在通道的盡頭。

終於,通道的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侍衛一聽,很明顯,那不是小皇帝的腳步。

利劍已經出鞘,兩個侍衛都拔出了劍,等著應對一切可能的情況。

墻壁上先是投出了一道頎長的身影,而後裴淵漸漸出現。

侍衛驚訝地看到裴淵抱著皇帝,正想合上劍鞘,卻發現裴淵的一只手扼在了小皇帝細嫩的脖頸。

刷刷,兩人同時抽出了劍,指向裴淵,其中一個喝道:“大膽罪臣!快放下聖上!”

“誰敢上前,我立刻扭斷他的脖子。”裴淵沈著聲音,聽起來讓人不寒而栗。

荀歡閉上雙眼,不想看到他如今殘忍的樣子。

兩個侍衛沒了主意,誰都不敢輕舉妄動,他們在裴淵的逼迫下,一步步退出了大牢。

“下令,讓他們護衛陛下回寢殿。”

這一句是裴淵說給她的。荀歡又察覺到他加大的手勁,終於睜開雙眼,“收劍吧。你們跟在朕身後,朕沒事。”

最終的最終,裴淵還是欺騙她了。這一次,他挾天子,是真的走向了萬劫不覆。

太子尚小(28)

次日拂曉,早朝前群臣會集。以蘇撫為首的朝廷重臣們,已經在啟輝殿內久跪不起。一些朝臣已經商議好,待小皇帝出現後,眾人合力上奏,要求處死大逆罪臣裴淵。

然而已經到了朝會的時辰,太後都已在帷幕後坐定,小皇帝卻還是沒有出現。

約莫又過了半柱香的工夫,眾人等得有些焦躁,太後也站起身來,察覺到今日的不同尋常。

“太傅大人,你可知皇帝因何還不來早朝?”

帷幕後的太後發了話,蘇衍忙上前一步,站了出來,“回太後,昨夜突發情況,聖上後半夜才得以歇息,今早或許起得晚了——”

蘇衍如此猜測,也是因為他此刻十分困倦。因為裴淵的事情,昨晚他只睡了一個多時辰,一個大人尚且扛不住了,何況秦翊還是孩子。

“突發什麽情況?”太後不解,她還不曾聽說任何風吹草動。

蘇衍一時口滯,不知整件事該從何說起。

太後見他猶豫,聲色不禁嚴厲起來:“什麽事,連哀家也不能知道?快說!”

一旁的蘇撫見狀,也站了出來,將昨晚的事情一絲不落地說給了太後。

再上前幾步,繞過三重厚厚的帷帳,就是朝堂了。

荀歡依舊被裴淵抱在懷中,脖頸間卻抵了一把鋒利的短刀。從被挾持到現在,裴淵從未和她說過一句話,她無法揣度裴淵的意圖。

“裴淵,如果你就此收手,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如果你執意挾朕上朝,朝堂群臣會集,你如何能得善終?!”她焦慮了,更是生氣了,她仿佛不在乎架在頸上的刀刃,語氣絲毫不軟。看著裴淵這樣執迷,她不禁想到穿越前在史書上看到的話語:東秦國太傅裴淵讒佞專權,欺上壓下,結黨營私,害人誤國,挾幼主以令諸臣,殺太後以絕後患,殺忠臣以絕口舌……

如今,他真的挾幼主令諸臣了,難道後續的一切都會繼續印證?

裴淵的腳步驟然停住,他定定地佇立了片刻後,平淡回應:“阿翊,師傅早已沒有了善終。”

她能品味到他話中的絕望,一時心軟,“可是我不想你死,我不想你犯下滔天大錯,為後人詬罵。師傅,我真的不想啊……”

不論秦翊怎樣挽留,裴淵都不為所動,心已死,秦翊在他眼中也不過是達到目的的棋子。

朝堂上跪了許久的臣子們,聽完蘇撫的講述,都開始交頭結尾議論起裴淵。

太後聽完,內心也久久不能平靜。她沒有想到,顯赫忠正的裴家之後裴淵竟偽造死亡,投敵賣國,簡直罪不容誅!

就在不明真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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