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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正好對著太子,不免頭疼。

“不是,不是!我是要騎到你的肩上去!”

荀歡咯咯笑著,揮著手臂,指揮得格外起勁。太子這模樣,在蘇衍看來,簡直就是惡魔轉世。

可不明真相的他,還是依言深蹲了下去。很快,太子的小屁股就架上了他的肩頸。

“出發咯,出發咯!”荀歡一邊興奮地喊著,一邊反覆用力,夾緊雙腿。

這——這是當自己是匹馬咯?蘇衍硬著頭皮,不得不開始在東宮殿裏繞起了圈圈……

“殿下。”

“殿下?”

荀歡玩的起勁了,都沒聽見嬤嬤在喊她。

“殿下該進膳了!”

有吃的?這句倒是被荀歡聽見了,她趕緊吩咐道,“蘇大人,快停下,進膳了!”

蘇衍已經眼冒金星,雙腿發顫,謝天謝地,總算有人出現,搭救了他。

“蘇大人,你要吃飽飽,一會兒咱們好繼續。”荀歡俏皮地朝著蘇衍擠了一下眼睛。

這一瞬,蘇衍想死的心都有了。

美好的午後,陽光透過紙窗灑進殿中,在地上投下束束光斑。而對蘇衍來說,眼前的五彩繽紛不是仙境,而是地獄的業火……

荀歡又騎著他在殿裏轉了半個時辰,後來實在無趣了,她才換了一個主意。

現在,蘇衍看著空空如也的東宮殿,頭痛欲裂,太子小娃不知躲貓貓到哪裏去了……不過,好在太子允諾過他,等他找到他,他就會乖乖坐下讀書。

只是這偌大的東宮殿,正殿恢弘高大,擺設盈千累萬,偏殿副殿燒廚房加起來,總共近十座殿閣!蘇衍悔不當初,昨晚秦徽找到他的時候,他怎麽就樂呵呵答應下來了?

真真就如那句話說的,汝一念起,業火熾燃,非人燔汝,乃汝自燔!

酉時將到,蘇衍已經累趴在大殿的長階上。

荀歡從後殿一溜小跑了出來,正瞧見蘇衍臥在階上。她不慌不忙走上前去,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蘇大人,你怎麽還沒找到我?天都快黑啦!”

蘇衍自認已經將東宮殿翻了個底朝天,他不免暗怒,鬼知道怎麽還不見你人影!

“從前師傅一抓我就是一個準兒,我們每日都能讀上兩三個時辰的書。”

蘇衍疲於應答,心裏卻道,是是是……你師傅真是厲害,我蘇衍已對他五體投地!

“好啦。”荀歡見他幹凈俊美的面龐上滲滿了汗珠,難免心生惻隱,不過她依舊堅持原則,“蘇大人,你能不能去跟陛下說,這段日子就讓我歇歇,等裴大人回來,我再繼續學。”

“臣多想能讓殿下歇著啊……”這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想法,日月可鑒啊!

次日,蘇衍還是被荀歡折騰了整整一天。堂堂太常卿,進東宮殿前一副人樣,出東宮殿時一副狗樣……

荀歡也於心不忍過,但她真的害怕蘇衍會在不知不覺中,頂替了裴淵的位置。

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蘇衍終於忍無可忍,他求見秦徽,懇求秦徽另尋人接替太子太傅的位子。

秦徽自然會詢問蘇衍,起因是何。但蘇衍不敢如實相報,畢竟那個小千歲也是他未來開罪不起的人物。所以,他只說是自己資質有限,不堪重任。

秦徽將信將疑,他有些猜得出是太子在裝神弄鬼。他要求蘇衍再堅持一天,並承諾,明日他會突然造訪東宮殿。到時候,他自會收拾太子。

於是,次日,蘇衍又打起精神,出現在東宮殿中。

他今兒的想法是,太子越能折騰越好,最好折磨的他體無完膚,這樣秦徽撞見,就知道一切都是太子的錯。

然而,他還是太年輕。

荀歡昨兒晚上就聽宮人跟她說,蘇衍偷偷去了承陽殿。他去承陽殿能幹什麽,必然是告狀去了!

瞧著蘇衍一臉視死如歸的神情,恰恰就暴露了他的陰謀!今天秦徽必會來抽查太子的功課!

荀歡轉了轉眼珠,在蘇衍進來後,端正了坐姿,“蘇大人,你來晚了!”

蘇衍掃了一眼刻漏,明明還未到辰時。

“前些天,翊兒太過頑皮,讓蘇大人煩心了。今日翊兒想多看看書,所以起的比平日都早。”荀歡盯著蘇衍面上轉瞬即逝的尷尬表情,一臉得意。

荀歡搬出了她前些天跟著裴淵一起讀完的《列國本紀》,“蘇大人,翊兒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大人。”

太子竟不偏不倚在這時候頓悟了?

蘇衍不信,蘇衍一點兒都不相信。直覺告訴他,這個太子是極精極滑極難對付的主兒。

不過該盡的責任還是要盡,他挨著太子坐了下來,一一解答起太子的問題。

一個時辰過後,蘇衍都覺得口幹舌燥,可太子卻一點休息的意思都沒有。荀歡清楚得很,關鍵時刻怎能休息,萬一這會兒秦徽就出現了呢?

萬事俱備,東風轉眼就吹來了。

秦徽已然悄無聲息的來到了東宮殿外,並不準宮人出聲,屏氣凝神地聽著殿中的動靜。

他靜佇了許久,只聽到殿內誦讀之聲抑揚頓挫,並無其他。

於是,他背著手,旋進了東宮殿。蘇衍連忙帶著太子上前,向秦徽行了禮。

“朕在殿外聽了許久,太子今日讀書很是認真。朕滿意。”

蘇衍戰戰兢兢,如實以告,“是,殿下今日不到辰時就開始讀書,一直持續到現在。”

“這麽久了,阿翊累了吧。”秦徽轉身吩咐宮人,“你們帶太子去進膳。”

宮人們領走了秦翊,殿內只剩下秦徽與跪著的蘇衍。

“蘇卿,你跟朕講,前些日太子是如何表現的。”秦徽慢聲漫語,卻充滿威嚴。

蘇衍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不敢欺騙秦徽,“回陛下,太子前些日,有些頑皮。”

“只是有些頑皮?我看東宮殿裏是沸反盈天了吧!”

蘇衍不敢應答,可內心深處的自己,早已把頭點掉了地上。

“朕原本看你與裴淵年齡相差無幾,太子應該可以適應。可現在看來,太子是認定裴淵了。”秦徽垂下頭,深思一番。

蘇衍大概明白,秦徽的顧忌是什麽。可他也不能擅自出謀劃策,便依舊沈默聆聽。

良久過後,秦徽才道,“方才朕在宮外,聽你為秦翊講書甚有條理。你與裴淵的學識,都足以勝任太子太傅之位。這樣,朕明日擬旨,封你為太子太傅,輔佐阿翊。”

蘇衍楞了一下,連忙回應,“臣已位在太常,不敢僭居太子太傅位。況且裴大人才德皆在臣之上,請陛下收回成命。”

秦徽搖搖頭,淡笑道,“朕並非要撤裴淵之位。而是設兩位太傅,你依舊保留太常之位。只不過,對太子的教導,你也有份,要時常上心。”

兩位太子太傅?這真的是東秦國史上破天荒的一例。

人人都知,太子太傅那是將來要輔政弼國的太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對皇帝的影響有時會高過丞相。如果有了兩位太傅,那權力平衡的鬥爭下,兩位太傅都會被削弱。秦徽又並未撤去他的太常之位,說明秦徽只是名義上將他用作未來制衡裴淵的棋子罷了。蘇衍只覺十分棘手,卻又不得不暗暗嘆服秦徽的謀劃。

次日,秦徽果然頒旨,任命裴淵為太子右太傅,依舊享三公俸祿,而蘇衍則任太子左太傅,享一品命官俸祿。

這時候,裴淵已經回家休養,聖旨也很快就傳到了裴府。

“二哥,你的預料不錯,聖上這麽快就提拔了蘇衍。”裴涯坐在床榻邊,將手中的湯藥遞給裴淵。

裴淵半臥在榻上,聲音依舊有些喑啞,“聖上這是未雨綢繆。”

“可是我朝歷來以右為尊,二哥還是位在蘇衍之上的。”

“聖上不會坐視我將來獨攬朝政,更不會讓蘇家獨大。我為右太傅,享三公俸祿。而蘇衍,在我之下,且依舊是一品俸祿。聖上這麽做,頗有權衡,頗有深意。”裴淵抿了一口藥汁,真苦。

“我們裴氏忠心耿耿,卻讓他屢加防範。父兄為東秦戰死,你卻還要被人制衡,我都覺得心涼。”裴涯壓低聲音,發洩起心中不滿。

心涼的何止是裴涯。裴淵亦是如此。做忠臣何其困難,托付一片丹心,能換來一生安穩已屬不易。

可他還是願意托付自己的忠心,為東秦國,為天下蒼生,為父兄的畢生心願。

太子尚小(11)

春去冬來,轉眼又是大半年過去了。

荀歡趴在厚厚的紙窗前,盯著外面倏倏然的飄雪發怔。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來的格外早,預示了寒冷,也預示了豐年。她發現,自己在太子身上依附久了,心思會不自覺地為國運著想。這也多虧了裴淵孜孜不倦的教誨,好吧,也算上蘇衍。畢竟這半年裏,陪伴她的還是蘇衍。

一開始,她對於蘇衍是拒絕的。但日子久了,面對秦徽強加的壓力,她不得不屈服下來。現在,她和蘇衍也相處的比較融洽,卻總少了和裴淵在一起時的心動。

師傅究竟何時才能回來……

蘇衍遠遠瞧見太子小娃雙手托腮,一臉癡迷,猜到他準是思念裴淵了。

“阿翊,你過來,我有好事跟你說。”

荀歡回過頭,迷茫望向一臉神秘姿態的蘇衍。既然是好事,不聽白不聽,荀歡跳下圈椅,朝著蘇衍跑過去。

蘇衍將她一把抱了起來,笑瞇瞇,“阿翊快到五歲生辰了,可有什麽心願?”

荀歡嘟起嘴,心道,心願有什麽用,我還想跟裴淵長相廝守呢。

“阿翊想不想出宮去?臣帶你去見裴大人如何?”

這下荀歡像是脫胎換骨般,眼神灼燒起來,“真的麽!真的麽!”

蘇衍點點頭,變得格外溫和可親,“臣可以去向陛下請命,趁著殿下生辰,帶殿下去開心。”

“蘇大人你真好!”荀歡激動地在蘇衍的側靨上啵兒了一口。

“這——恐怕不妥——”聲音顫抖,蘇衍當即就飛紅了臉……

而荀歡才不管這些,她的心早已飛到了裴淵身邊。

距離生辰還有半月,荀歡就按捺不住,求著蘇衍去向秦徽請命出宮。蘇衍由著她,也還真的請來了秦徽的恩準。

出宮那日,與太子同行的只有蘇衍和兩個禁衛。荀歡想給裴淵一個驚喜,就沒有讓任何人事先通報,只管朝著裴府驅車而去。

高大的門楣,卻格外冷清的庭院,昭示著這個府邸已經逝去的輝煌。

荀歡一時感慨,百十年尚且多變至此,何況千百年。她突然很想記住這個地方,這樣,等她回到自己的時代,再想起裴淵,她還能有個位置可以按圖索驥。

太子已經到了裴府門前,府裏的人才紛紛得知,一時間許多人迎了上來,皆俯身跪下。

荀歡認出了裴涯,愛屋及烏的心情令她興奮不已,一不留神沒控制住就喊出了,“師叔!快起來!”

這下吃醋的可是蘇衍了。蘇衍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忙活了大半年,也沒聽見秦翊喚他一聲師傅!人比人不如人,真是殘忍,殘忍啊!

裴涯甫一起身,就結結實實地抱住了撲上來的太子。

“殿下不是答應我,眾人面前不能喊師叔麽。”裴涯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皺起眉嚇唬太子。

荀歡撇了撇嘴,“終於能見到師傅,我高興嘛……不過,師傅呢?”

密密麻麻的人跪在荀歡面前,也足夠擋住她的視線了。她踮起腳尖,四處張望,卻沒有那人的身影。

裴涯牽住太子,解釋道,“殿下隨我進來,二哥他正休息,我就沒有讓人擾他。太子恕罪。”

“哦……沒事沒事,不能擾他,他還要養傷。”荀歡收起失落,又是一副歡喜模樣,她已經等不及要見他了。

於是,裴涯就牽著手舞足蹈的太子,前去尋裴淵。

裴淵因為養傷,一直住在府裏一處非常僻靜的院落。

院落裏栽種著許多松柏,因著前些日的雪,一株株仿若身著雪白盔甲的衛士,靜靜守候著庭院。

終於,終於,終於可以瞥得裴淵臥房裏的春光了!這絕對可獲年度最值得期待獎!荀歡踏在石板路上,一蹦一蹦地,格外快樂。

臨近房門,荀歡見房門虛掩著,不禁為裴淵心疼,這麽冷的日子也不知道關門!

“師傅!”

她沖進屋子,思念的煎熬下,還哪裏顧得上敲門。

然而,屋內果然是春光四溢。望著靜臥在榻上的裴淵,以及坐在榻邊,此刻正捏著裴淵手臂的陌生女子,荀歡只覺得雙目都快被這些光束刺痛了。

裴淵倒是怔住,“太子殿下?”說罷,顧及禮數,他連忙下了床榻,跪下請安。

那位陌生女子聽聞,也跟著跪了下來,一並請了安。

荀歡只覺得自己頭上似是天雷滾滾,將她劈了無數遭,她有些站不住了。

太子不再歡脫,裴涯和蘇衍都感受到了秦翊身上的劇變,一時面面相覷,不知為何。

“太子殿下……”荀歡跟著囁嚅了一遍,“師傅,你從前都是喚我阿翊的……這麽久沒見,你是忘了我麽……”

裴淵見太子滿面的委屈,一雙眼睛就快汪出淚來,趕緊解釋道,“不,微臣不敢忘。只是太——阿翊突然出現,微臣有些不知所措了。”

荀歡強行忍住淚,她可不能哭,她現在是秦翊,她要是為了跟這個女人吃醋哭了,那不成了斷袖了!

裴涯揮揮手,讓跪在一旁的女子退下了。荀歡刻意多留意了一眼,只見那女子還算得上有幾分姿色。但是,在她心裏,誰都配不上裴淵。

原本一趟歡喜之旅,全被這件事給打亂了。荀歡提不起心情,一直怏怏的耷拉著腦袋。

太子莫名其妙悶悶不樂,這可愁壞了二裴以及蘇衍。三個男人圍著小小的太子團團轉,極盡了努力,也沒能讓荀歡再笑出來。

這若是擱了平時,有這三個男神級的人物作伴,她做夢都會笑出聲好麽!

坐在榻上,荀歡直楞楞地瞅著這三個男人費盡心機的哄她,最後淡淡對蘇衍道,“蘇大人,我想回去了。”

“嗯?殿下才剛來,這麽快就想走麽?”蘇衍心想,太子這是抽風病又犯了。

荀歡點點頭,憑一己之力從床榻上跳了下來,“這就走。”

裴淵立在當場,不知自己犯了什麽過錯,卻不敢多言詢問。裴涯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瞅著蘇衍牽著太子離開,而後對裴淵道,“奇了怪,進門前太子都好好的,別提多惦記二哥你了。”

裴淵收起目光,黯然道,“太子是怪我疏遠他了。”

“可太子才不過五歲,我就不相信,一個小孩子怎麽會那麽敏感?”

“太子不一樣。”裴淵頓了一下,似有沈思,“他與旁人都不同。”

“這倒是。”裴涯十分讚同,“尋常孩子四五歲能說幾句流利話已經不錯了,太子雖不是出口成章,卻看得出心裏頭思路是格外清晰的。或許真如傳言那般,是個天賦異稟的奇才。”

回宮的路上,馬車顛簸,荀歡盯著簾外千裏冰封的世界,低落不已。

她有些後悔,方才不該反應那麽過激。這麽難得見了裴淵一面,她還沒有撲到他懷裏,沒有讓他舉起她,就無功而返了。

其實她也不該苛求什麽。

東秦國本就是滄桑歷史中的塵埃,而裴淵又能比這塵埃大多少呢。

不管這次穿越任務如何進展,她終究還是會回到自己的世界。裴淵對她來說,註定只能成為遙遠的回憶。她生在那麽顯赫的穿越世家,父親家財萬貫,註定了會為她說一門體面的親事。她會穿著潔白的婚紗,揮著捧花,奔向那個娶她的男人。而這個人,怎麽可能會是裴淵呢?

她應該珍惜的,珍惜這些為數不多與他親熱的機會,畢竟錯過後,就再不能重來。

未忍住,終究是掉了一滴淚下來。

趁著蘇衍未曾註意,她迅速抹得一幹二凈。

未到皇宮前,天地間又紛紛揚飄起了鵝毛大雪。來勢突然,前些日的餘雪還未化盡,整個世界再度披上銀裝。

蘇衍一邊哈著熱氣,一邊將厚厚的棉服裹在了太子身上,將太子抱下了馬車。

“今年真是冷,凍得人骨子都酥了。”駕馬的車夫正揪著馬轡頭,準備將馬匹卸下來,帶回馬廄。

“是啊,各位辛苦了。”蘇衍禮貌回應,也遣走了兩個隨行的侍衛,讓他們去通報秦徽,太子平安歸來。而後蘇衍就牽著荀歡進了東宮殿。

天色還早,蘇衍見荀歡無心讀書,宮人也還未跟上來,便親力親為幫太子備好了床鋪,等著荀歡鉆進去。

荀歡瞅著忙來忙去的蘇衍,禁不住眼中溫潤,“蘇大人,你待我真好。”

“那是因為,臣可不敢待太子不好。”蘇衍半玩笑半認真的應答。

荀歡聽他話中有話,便問他,“蘇大人為何這麽說?”

蘇衍靠近了太子,揪了揪太子嬌小的鼻翼,笑道,“太子忘了?當初臣剛來東宮殿,太子是怎麽折騰微臣的?”說罷,他還指了指自己的肩頭。

荀歡不免笑出來,是啊,那時候她對蘇衍真是毫不留情,毫不客氣。

“那蘇大人還願意背我麽?”

蘇衍未作回答,卻已然深蹲下去,“不過,這次背完太子,太子可要喚我一聲師傅。”

荀歡先跳了上去,才答應,“好。”

“太子比大半年前沈了不少。”看見秦翊終於笑逐顏開,蘇衍這才放下心來。

騎在蘇衍的背上,荀歡又在偌大的東宮殿裏轉了好幾圈。她時而彎下腰去瞅瞅蘇衍的神情,時而伸手去撥弄他的束冠,不亦樂乎。

一邊笑著,荀歡一邊想到,如果最初入宮時,她遇到的是蘇衍,那走進她心裏的人會不會就是蘇衍了?

太子尚小(12)

清晨,雪後初霽,天與地上下一白。荀歡今日醒得早,洗漱進膳過後,她見蘇衍未出現,便獨自一人裹了厚厚的絨衣跑到殿外。

殿外的平臺已經被積雪覆蓋,純白之色沿著長階一路綿延至望不盡的遠處。熹微的陽光照在積雪上,微微反光。看來今兒可以尋人打雪仗了,荀歡開心地笑了出來,呼出了團團白氣。

上前幾步,踏進了雪地之中。嘎吱,嘎吱,她奮力地挪動矮小的身子,綿軟的雪被包裹著她的小腿,使得每一步都走的十分艱難。

很快,她便累了,四下一望,周圍空無一人。索性,她伸開雙臂,朝著身後的雪地,直挺挺躺了下去。

啪。活脫脫一個大字,印在了雪地上。

些許溫暖的陽光照在她的面上,讓她愜意地閉上了雙眼。

不知多久過後,身下的雪都已開始融化,浸濕了她的外衣,荀歡還是渾然不知。

直到一陣溫熱的呼吸打在了她的臉上,她才大驚失色地睜開了雙眼。

“阿翊,你不怕冷麽?”

荀歡望著眼前這雙略帶笑意的明月彎目,竟覺鼻尖一酸,“師傅——”

裴淵蹲在太子身旁,俯身凝視著,笑意不減,“怎麽還紅了眼睛?”

見太子久久不回話,他先直起身子,站了起來,“辰時將到,微臣就先進殿了。”

他怎麽會突然出現,如此讓她措手不及……荀歡只覺,自己的整顆心都被眼前的人攫了去。

“你抱我!”

突如其來的童音,驚了裴淵一跳。

荀歡定定地撅著小嘴,又重覆了一遍,“師傅,你抱我回去!”

裴淵望著秦翊伸出來的手,知道無法拒絕,便俯下身,將他一把抱了起來。

餘雪撲簌簌地從荀歡身上滑下,荀歡片刻不肯耽誤,手臂猛然環住了裴淵的脖頸。袖口的殘雪掉落在裴淵的領口中,絲絲涼涼的寒意讓裴淵周身一顫。

被裴淵牢牢抱在懷中,荀歡已被渾身翻湧的安全感和幸福感湮沒。她趴在裴淵的肩上,望著他身後留下的深深淺淺一串足跡,漸漸合上雙目。

這一刻,她突然有些希望,將來的每一場雪,他都能這樣抱著她……

在殿裏烤了一會兒炭火,荀歡的身子暖了起來。

“師傅,你的傷全好了麽?”荀歡想,明明昨日去裴府,他還在養傷,怎麽說出現就出現,方才的一切都像夢一場。

裴淵在一旁翻閱著這些日太子讀過的書卷,輕描淡寫道,“都好了。”

“騙人,師叔說你還在休養。”

“就算微臣沒有痊愈,也可以來教導太子啊。另外,師叔是誰?”

荀歡笑了,“當然是師傅你的弟弟,笨。”

這一聲“笨”可是暧昧至極了,荀歡說出口後有些後悔。如果天底下人都覺得太子小小年紀就有了斷袖癖好,秦徽還能讓她登基繼位麽……

哪知裴淵也並未在意,反而誇讚她道,“阿翊聽話了,這陣子讀的書不少。”

這會兒蘇衍進了東宮殿,他看見裴淵後,有些吃驚,“裴大人?”

裴淵起身,與蘇衍互相行禮問候。

“蘇大人。”

蘇衍見炭火光下的太子一臉紅彤彤的滿足表情,頓覺自己是個多餘的。他知趣道,“既然裴大人來了,臣便退下,改日再來。”

“欸!蘇大人不要走!”荀歡連忙叫住蘇衍,小身子上前蹦了兩步就擋在了蘇衍跟前,“蘇大人去哪裏?不在東宮殿了麽?”

“微臣還有太常的事務要處理,改日再來看阿翊。”蘇衍蹲下來,拍了拍秦翊的臉蛋。這裏有了裴淵,還有誰會在乎他呢,如今正主兒回來了,他這個替代也該撤了。

荀歡不肯放他,義正言辭,“不行。蘇大人為太子左太傅,應該與師傅一起輔教翊兒。”

蘇衍一怔,他沒想到,在裴淵面前太子還會挽留他。

其實,就連裴淵也微怔住了。從前那個一心只認他一個師傅,離了他就只會哭鼻子的秦翊不見了。裴淵稍有失落地想到,不知不覺間,太子是真的長大了……

然而真相並非如此——荀歡眨眨眼睛,拽住了蘇衍的衣襟,“多好的機會呀,留下來嘛,一會兒咱們玩打雪仗,人多才好玩呢!”

太子的這句無稽童言,簡直讓兩個太傅雙雙背過氣兒去了。

蘇衍更如平白吞了蠅子一般尷尬,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半個時辰過後,荀歡東奔西走,召集了東宮殿上上下下十餘個宮人,一同來到殿外打雪仗。

裴淵和蘇衍黑著兩張臉,並肩走在這波人的後面。

“裴大人,太子殿下是否天生就如此……”

……邪惡!

蘇衍好想這麽問,卻還是改了口,“活潑……”

裴淵認真思忖了會兒,答道,“自太子一歲起,他就這般……”裴淵仿佛感受到了蘇衍的本意,然而心中的答案不能說出口,“活潑……”

蘇衍又默行了幾步,問道,“一會兒我們是不能與太子認真打雪仗的,是吧?”

裴淵異常嚴肅地點點頭,“打疼了太子,太子掉的是眼淚,咱們掉的是腦袋。”

“那我們就等著被他打?”

“如今看來,只能如此了……”

荀歡見裴淵和蘇衍兩位太傅在身後交頭接耳,一時好奇,等候他們片刻,“師傅們,你們在說什麽話呢?”

“沒什麽。”蘇衍抿抿嘴,不自然地笑笑。

荀歡見一旁的裴淵也淡淡地笑,並不做聲,她只好摸了摸頭,不明就裏地繼續往前走了。

“啪——”

“嗖——”

飛來飛去的雪球在空中劃出一個個弧度,偶爾寒風吹來,那些不成團的雪球就會四散開,紛紛揚揚恍然又一陣雪。

荀歡站在眾人中間,卻發現自己完全被孤立了出來。

宮女太監們互相扔著雪球,大家都笑得不亦樂乎。就連一直嚴肅刻板的兩位師傅也都放下了太傅的架子,互相砸了起來。

怎麽就沒人跟她玩呢?

荀歡跑上前,揉起一個雪球,用盡全力朝奶娘王嬤嬤砸去。

王嬤嬤笑著瞅了瞅太子,荀歡剛想蹦蹦跳跳的躲開,哪知嬤嬤手中的雪球卻朝另一個宮女扔了過去。

荀歡又蹲下身,賣力地揉出了一個大大的雪球,對著蘇衍的腦袋,狠狠甩了出去。

“砰”的一聲,雪球在蘇衍的面上炸了開,一轉眼蘇衍的睫毛和眉毛上都沾滿了雪渣。

這惡狠狠的當頭一棒,也該讓蘇衍生氣了吧。可是,那殺千刀的蘇衍,只伸手拭了拭臉上已經化水的雪,依舊對她視而不見!

她就不信會沒人理她!荀歡又信手拈來一個雪球,剛想朝裴淵扔去,卻想到他為她受過的傷,一時心疼,不忍下手。想著想著,她又朝蘇衍望去……

蘇大人,只能委屈你了。

荀歡乒乒乓乓甩出一串雪球連環殺,將蘇衍全身上上下下都砸了個遍。而蘇衍居然仍無動於衷!

看著蘇衍和裴淵你來我往,不亦樂乎,荀歡徹底絕望了。這原本是她號召的一場嬉戲,她卻成了局外人。裴蘇原本不熟,現在看上去,這倆人親密的樣子,就差雙宿雙飛了!他們分明是故意躲著她!就因為她是東秦國金枝玉葉的太子!

愈想愈覺得沒意思,荀歡朝著裴淵,邁開了步子,開始撒嬌,“師傅,你陪我玩玩唄,師傅……”

裴淵停下動作,回應秦翊,“阿翊,那咱們堆雪人。”

“堆雪人沒意思,你陪我打雪仗好不好……”荀歡委屈道,腳下也加快了頻率,朝著裴淵撲了過去。

她堅信,只要她肯磨,裴淵一定不能自持!

裴淵見太子就要撲了過來,不免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卻不想腳下一滑,直挺挺向後摔倒在雪地上。而荀歡,也因為裴淵突如其來的摔倒,小腿絆在了他的腿上,一猛子撲向地面……

不,不是地面!

她分明是撲在了裴!淵!的!身上!!!

天啊擼,裴淵那神明一般的面目近在咫尺,而他的身體也被自己牢牢壓在身下!荀歡捂住鼻孔,害怕自己那賁張的鼻血會隨時崩出來。

裴淵的前胸被太子壓著,傷口處傳來一陣疼痛,他只好極力忍著。

荀歡撐著手臂,早已忘了東南西北,她怔楞楞地盯著裴淵,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是徹底忘記了秦翊,忘記了東秦國,忘記了她在穿越……

周遭的一切聲響都消失了,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漸跳漸響的心聲。裴淵,裴淵,姐姐我已經被你擄進了萬劫不覆的深淵啊!

裴淵望著太子晴雨反覆、變化無常的覆雜表情,一時疑惑。片刻後,又覺眼前場景十分好笑,不禁勾起了嘴角。

男神啊,男神!你沒事笑什麽,你是非要揉碎姐姐的小心臟啊!

荀歡情不能抑,伸手就攥住了裴淵的領口,問出了一句根本不在她計劃中的問題:“裴淵,裴淵。如果我是女子,你可願跟我走,跟我回我的家?”

哢擦,晴天霹靂了。

在一旁聽清了這個問題的蘇衍,已經伸手拖住了自己掉了一半的下巴。

裴淵更是楞住,他動了動腦袋,掙紮著想起身,還沒來得及思索太子這個問題的合理性,就見秦翊先一步跳了起來,晃晃如做夢般朝著東宮殿走去……

荀歡腳下軟軟無力,十魂飛走了其魂。一心只想著,男神他,剛才竟然點頭了……他這是願意了?!!

太子尚小(13)

經歷過雪地裏的事情後,荀歡總覺得,裴淵算是對她以身相許了。每每再看到裴淵,她都一副嬌羞樣,遮遮掩掩,欲拒還迎。

這可愁壞了裴淵和蘇衍。

蘇衍不止一次地問過裴淵,有沒有察覺出太子的異樣。當然,蘇衍也不敢當著裴淵的面挑明,太子的異樣,就是迷戀上了你!

裴淵心中十分通透,他頭疼的是,太子這不良的苗頭若被秦徽發現了,自己豈不是貽笑大方,萬劫不覆了?

思前想後,裴淵認為,太子之所以對自己格外依戀,是因為他從小就缺失母愛,身邊也鮮有靚麗的女人陪伴。於是,裴淵和蘇衍商議後決定,要時常讓宮人帶著秦翊去皇後宮中遛彎,也叫太子知道,天底下不是只有男人。

皇後對此當然是樂意的。她年紀輕輕,沒有子嗣也沒有倚靠,若是能與秦翊發展成美妙的母子關系,那未來還用愁嗎。

第一次去皇後那兒,荀歡還以為這只是一次簡單的串門。她新奇地在中宮殿裏翻來覆去,上躥下跳。皇後有幾個做工考究的鎏金首飾盒,裏面盡是她這輩子都未見過的首飾。女人的本性就這樣被暴露了,她蹲在榻上,將首飾盒一一打開,每一樣都試過後,依舊意猶未盡。

這舉動可嚇壞了皇後。那日午後,裴淵來接太子回東宮殿的時候,皇後還提醒他,“太傅大人,本宮認為太子的一些舉動很不得體。”

裴淵怔楞了一下,這才半天不到,皇後就發現了太子的問題?

“太子盡喜歡女人的玩意,難道他平時也是如此?”

裴淵無奈地捂住額頭,連忙回答,“不妨事不妨事,太子天性好奇,對新鮮事物總是愛不釋手。明兒或許就不是這樣了。”

尷尬地離開中宮殿後,裴淵牽著太子,不停地教訓他,“阿翊,你是男娃,你要喜愛刀槍,不能總是攥著女人的首飾不放。”

荀歡撇撇嘴,“如果明兒你陪我,不將我送去母後那兒,我就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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